# 第1章 罪血东渊
石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哑女呼吸时带出的细微嘶声。
孤鸿靠坐在石壁边,把最后半块烤灰鬣肉递过去。哑女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咬一口就抬头看他一眼,像一头还不确定眼前人会不会突然变脸的幼兽。
她的嗓子坏了。孤鸿在帮她处理肩头伤口的时候就发现了,喉骨错位,旧伤,至少是三五年前的事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像风穿过漏水的瓦罐。但她听得懂话,她点头、摇头、用手比划,反应很快。
“你叫什么?”孤鸿问。
哑女摇摇头。
孤鸿也没追问。大荒里活着的人,多半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把自己那件破旧的狼皮外衫脱下来,搭在哑女肩上。夜风从石穴口灌进来,带着骨头味,那是远处兽群活动时翻起的血腥气。
孤鸿的后颈一阵发麻。他站起来,走到石穴口,往远处看。
天已经黑透了,但地平线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蒙蒙的一片,像地面在缓慢地起伏。那是兽潮。孤鸿在荒骨原活了十年,这种直觉从没骗过他。他听不见声音,但皮肤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的,细密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黎明前,最迟天亮时,兽潮就会碾过这片区域。石穴不够深,挡不住。
“得走。”
孤鸿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他东西不多,一把猎刀,一条磨石,半袋干肉,一个水囊,还有怀里那块温玉。他把灰鬣剩下的肉用油布包好,塞进背囊里,又看了一眼石穴深处那堆灰烬。这石穴是他在三天前发现的,里面有些旧物,像是有人住过。他始终没弄清楚是谁。
哑女站起来,裹着他的外衫,走到石穴口,朝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指向东方。
孤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片他从未走过的区域。荒骨原的东面是乱石沟壑,地形破碎,他以前觉得那种地方不好走,也容易迷路,所以从没往那边深入过。但此刻,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后颈那阵发麻竟微微减轻了一些。
“那边能走?”
哑女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东方,像是在说:我知道路。
孤鸿看了她一眼。她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像两粒碎星子。她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等他做决定。
孤鸿没有犹豫太久。兽潮不会等人。他弯腰把石穴里的那捆麻绳和兽皮卷起来,塞进背囊,然后朝哑女伸出手。
“走。”
哑女没有拉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夜色浓得像墨。孤鸿走在前面,猎刀握在手里,哑女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很轻,像一头怕惊动猎物的鹿。他们沿着乱石沟壑向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孤鸿忽然停住。
他闻到了狼味。
不是普通的狼。荒骨原的荒狼体型比寻常狼大两倍,皮毛灰白,牙口能咬碎骨头。孤鸿以前杀过一头,费了很大劲,腰上留了一道疤。而此刻,那股狼味比他记忆中的更浓,更冷,像是有一头大家伙就在附近。
孤鸿压低身体,猎刀横在身前,把哑女挡在身后。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后面,两粒暗绿色的光点缓缓亮起,像两盏沉在水底的灯。那头荒狼从岩石后走出来,灰白色的皮毛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肩高几乎到孤鸿胸口。它的左耳缺了半截,右前腿有一道旧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爪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它没有伏低身体,也没有龇牙低吼,就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孤鸿,像在打量什么。
孤鸿没有动。猎刀握得很稳,但手心已经出汗。荒骨原的规矩他清楚,狼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猎物面前发呆。它要么在等同伴,要么在判断值不值得动手。
那头荒狼看了他几息,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孤鸿愣住了。
那动作太像一种邀请。像它想带他去什么地方。
哑女从孤鸿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了那头荒狼一眼,又看了看孤鸿,然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指向荒狼走的方向,点了点头。
孤鸿犹豫了一瞬。兽潮在后面追着,他本来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猎刀,跟了上去。
荒狼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它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孤鸿还跟着,然后继续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灰白的皮毛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他们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荒狼在一处低矮的岩壁前停下。那岩壁看起来平平无奇,表面覆着枯藤和碎石,但孤鸿注意到岩壁底部有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缝隙边缘的碎石有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不是野兽磨出来的,是人的脚印。
荒狼在缝隙前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面,然后看了孤鸿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进去。
孤鸿侧身挤进缝隙,走了大约十几步,空间忽然开阔。是一个天然的石洞,不大,但干燥整洁。洞壁上有几处人工凿出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些干草药,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板。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哑女跟在孤鸿身后走进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站在洞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早已冷透的灰烬,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灰白色的灰末。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抖得不算厉害。她就那么蹲着,摸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孤鸿没有问她。他只是走过去,把背囊放在石板上,然后看了一眼洞口,那头荒狼没有跟进来,就伏在缝隙口,像一尊灰白色的石雕。
天快亮了。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大地开始震动了。起初是轻微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孤鸿能听到兽潮的声音,那不像是一群野兽在奔跑,更像是一道洪流,裹挟着泥土、碎石和血肉,从远处碾过来。
哑女缩在洞壁边,双手抱着膝盖,嘴唇紧紧抿着。孤鸿靠在她旁边的石壁上,猎刀横在膝上,没有说话。
兽潮从洞穴外呼啸而过。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像一整条河在头顶流淌。孤鸿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温玉的边缘。温玉贴着他胸口,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等震动渐渐远去,天边已经泛白。兽潮过去了。
孤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走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露出一截表面,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孤鸿蹲下去,用袖子擦掉石头表面的浮土,那些线条逐渐清晰,是文字,但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古老,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
孤鸿从怀里掏出那块温玉,鬼使神差地,他把温玉贴在了残碑表面。
温玉猛地一烫,像被火灼了一下。孤鸿手一抖,差点把玉摔了,但他攥住了。温玉贴着碑面的地方,那些古文字竟隐隐亮了起来,像有光从石头内部渗透出来,沿着笔画的纹路流动,最终汇聚成一个方向,指向东方。
孤鸿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温玉收回去,绕到残碑背面。
碑背也刻着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清晰许多,笔画也更深,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刻过。孤鸿低头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罪血之人,勿入东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孤鸿回头,看到哑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盯着那行字,嘴唇翕动着,像在努力发出什么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然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她脚边的灰土里。
她抬起手,颤抖地指向碑背那行字的最后一个词,嘴唇无声地开合。
东渊。
她认得那两个字。她认得这行字。她认得这个洞穴。
孤鸿看着她,没有开口。他只是把温玉攥紧,感受着那股余温还在指尖残留。哑女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碑前的石像。
那头荒狼伏在洞口,银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洞穴里这一幕,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东面,兽潮过去的方向,晨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