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傀核为饵引兽潮
孤鸿向北走了一夜,河谷的轮廓在身后彻底沉入夜色。荒骨原的地势在这里隆起,碎石与干裂的土块铺成一片灰褐色的缓坡,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骨头渣子磨过地面的沙沙声。
左臂的痛感在次日午后开始加剧。药粉压住的黑气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隔着皮肉往上拱,过肘之后又缩回去,反复几次,孤鸿能感觉到经脉里那根银针的残片正在松动。他放慢脚步,用右手按住左臂肘弯,黑气在掌下跳了一下,像是活物在试探。
苍牙走在他侧前方,耳朵转了转,忽然停下来,鼻尖对着北面嗅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孤鸿跟着停下,识海深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绷紧了一瞬。他看见远处的山壁背面,灰蒙的天色里有一道赤红色的光闪了一下,极短,像是谁在那边眨了一下眼。
那道光是活的。孤鸿没有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光没有再出现,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不疼,却让人没办法忽略。
老医者落在后面几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你左臂的黑气压不了太久。药粉只能封住表面,银针断了,里头的侵蚀还在走。”
孤鸿收回目光:“多久?”
“最迟明早。要是再遇到那种傀儡,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孤鸿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黑气在肘弯内侧聚成一团暗影,像一块淤青,但比淤青深得多。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骨片,温玉贴着它微微发烫,温度比之前高了一线,而且带着一种微弱的脉动,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跳动。
他问:“你说过,它能指到驻点?”
老医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能。玄冥宗的傀核都连着驻点的阵基,你带着它走,阵基那头能感应到它。反过来也一样,你靠近驻点的时候,傀核会给你指路。”
孤鸿把骨片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脉动。它确实在指向一个方向,北偏东,荒骨原深处。他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天色灰蒙,只有一片灰褐色的荒芜,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知道我拿了傀核。”孤鸿说。
老医者沉默了一瞬,说:“知道。傀核丢了,驻点那边立刻就能察觉。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追,你带着傀核走,等于在身上挂了一盏灯。”
“那就不走了。”孤鸿说。
老医者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想主动找过去?你现在的状态,连一只噬魂傀儡都拼得满身伤——”
“它追过来,我还是要打。”孤鸿打断他,“不如先去他们那儿,把灯放在他们门口。”
老医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孤鸿,半晌,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荒兽拉不回来。”
孤鸿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向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哑女跟在他身后,肩上搭着那件狼皮外衫,此刻她抬起手,朝东边指了指,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做了个像是“门”的手势。
孤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东边,荒骨原的尽头,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山脊,又像是建筑的残影,在灰蒙的天色里几乎融进天空。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骨片,脉动指向的方位,北偏东,和哑女指的方向一致。
“东渊?”他问。
哑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骨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孤鸿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灰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老医者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哑女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孤鸿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孤鸿把那枚骨片收回怀里,说:“走。”
哑女没有再比划,跟在他身后。苍牙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皮毛在灰蒙的天色里像一抹浅淡的影子。
荒骨原北缘的废弃猎巢坐落在两座石丘之间的凹地里,三面环壁,只有南面一个窄口可以进出。猎巢的墙体是粗石垒的,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北面一堵半人高的残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顶棚。地上散落着兽骨和干枯的草料,角落里有一口半塌的石槽,槽底积着灰褐色的水垢。
孤鸿在猎巢外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的痕迹。土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靴底纹路很规整,不是荒兽踩出来的,也不是猎户的草鞋。脚印从北面延伸过来,在猎巢入口处停了一会儿,又折向北面,消失在石丘背后。脚印旁边散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片,边缘锋利,像是被什么利器削下来的。
孤鸿捡起一片,在指尖翻看了一下。骨片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细纹,像是某种阵法刻痕的残留。他把骨片凑近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带着微微的腥气。
“玄冥宗的人来过这里。”老医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至少两个,一个在门口停了,另一个绕到北面去了。时间不长,不会超过半天。”
孤鸿站起来,把骨片收进怀里。他绕着猎巢走了一圈,在石丘背面又发现了几道脚印,比门口的那些更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还跺过脚。脚印旁边的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从石丘背面一直延伸到猎巢北墙根下。
孤鸿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痕迹。土面上有一条细长的凹槽,边缘光滑,像是铁链拖过留下的。他顺着凹槽往北看,痕迹消失在石丘的阴影里,再往前就没有了。
苍牙在北墙根下停下来,鼻尖贴着地面嗅了嗅,忽然抬起头,朝北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孤鸿走过去,看见北墙根的碎石堆里压着一截断掉的锁链,铁锈斑驳,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挣断的。
孤鸿把那截锁链拿起来。铁链很粗,比他的拇指还粗,断口处的铁屑还是亮的。他把锁链翻过来,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是长期磨出来的。
“别碰那个。”老医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孤鸿回头看他。老医者站在猎巢入口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锁链上,脸色不太好:“那是囚笼用的锁链,上面沾过血,也不知道锁过什么东西。荒骨原上有些东西,锁得住,就最好一辈子别放出来。”
孤鸿把那截锁链放回碎石堆里。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猎巢四周。石丘的阴影在灰蒙的天色里越拉越长,北面的荒原尽头,那道赤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也更近。
孤鸿没有多看那道红光。他转身走进猎巢,在北墙根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傀核,放在地上。傀核贴着地面的瞬间,温玉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老医者跟进来,看见他的动作,皱起眉头:“你想在这儿设伏?”
“他们知道傀核在我身上,会追过来。”孤鸿说,“与其在路上被截,不如在这儿等。”
老医者沉默了片刻,说:“你打算怎么打?”
孤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猎巢入口处,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在窄口两侧各垒了一堆,又用干草盖住。然后他退到北墙根下,把傀核埋进碎石堆里,用干草掩住,拍了拍手上的土,蹲下来,拍了拍苍牙的脖子。
“去外面守着,有人来,叫一声。”
苍牙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窜出猎巢,消失在石丘的阴影里。
孤鸿蹲在残墙后面,右手握着短匕。老医者靠在另一侧的墙根下,从药囊里摸出一把药粉,撒在猎巢入口的地面上。药粉落地即化,渗进土里,空气中多了一丝苦涩的气味。
“猎巢的旧阵法还在运转,能隔绝外面的探查。”老医者说,“但这药粉是给你用的。你身上的罪血气息太浓,阵法压不住,得用药粉掩一掩。一炷香之后药效散了,你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孤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北墙根下的碎石堆,傀核埋在那里,脉动透过土层传上来,一下一下,敲在他掌根。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黑气在肘弯内侧聚成一团暗影,隐隐跳动着,像是呼应着什么。
老医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傀核埋下的位置,忽然开口:“傀核这东西,炼制的时候沾过罪血的气息。荒兽对罪血的气味比人敏感,隔着十里都能嗅到。你把它埋在这儿,荒兽也会追着来。”
孤鸿抬头看他。老医者继续说:“玄冥宗用罪血炼制傀核,本意是让傀儡能追踪罪血的气息。但反过来,荒兽也认这个气味。你拿它当饵,引来的不止是玄冥宗的人。”
孤鸿沉默了一瞬,说:“那就都来。”
暮色在午后开始沉下来,荒骨原陷入一片灰暗。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沙土和骨屑的气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轻,像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像是铁器刮过地面的摩擦声。
苍牙的声音从石丘背面传来,短促而低沉,是一声警告。
孤鸿握紧短匕,身体贴着残墙,放轻了呼吸。他的识海里,那根弦绷紧了,却没有震响,只是静静地绷着,像一根等待拨动的琴弦。
脚步声越来越近。孤鸿从残墙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一个黑影从石丘背面绕出来,步伐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人的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走几步就停下来,侧头听一听,像是猎食的兽。
孤鸿没有动。那人在猎巢入口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地面,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土,又抬头看向猎巢里面。他的目光扫过残墙,在孤鸿藏身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孤鸿知道药粉的掩息起了作用。那人没有看到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扫过时,识海里那根弦轻轻震了一下,像是一根针尖划过皮肤,不重,但清晰。
那人站起来,迈步走进猎巢。他的靴底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石槽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槽底的水垢,又站起来,目光落在北墙根下的碎石堆上。
孤鸿在那人转身的瞬间动了。
左臂的黑气在这一刻猛地往上窜了一截,灼痛从肘弯直冲肩膀,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没有用短匕,而是用右手抓起一把沙土,朝那人的脸扬过去。沙土在昏暗中散开,那人下意识偏头闭眼,孤鸿已经矮身冲上去,右肩撞在那人的腰侧,把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短匕跟着刺出,直奔那人肋下。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避开要害,短匕擦着他的腰肋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闷哼一声,右手摸向腰间的弯刀,但孤鸿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孤鸿的右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把那只手压在身后,短匕横过来,抵在他颈侧。
整套动作靠的是右臂的爆发力和身体的冲势,左臂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发力。黑气在肘弯处翻涌,孤鸿能感觉到银针残片在经脉里刮过的刺痛,但他压住了,呼吸只乱了一瞬。
“别动。”孤鸿说。
那人僵住了。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但没有挣扎。他偏过头,想看清孤鸿的脸,孤鸿把短匕往他颈侧压了一分,他就不再动了。
老医者从墙根下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在那人身上搜了一遍,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牌和一枚传讯符。骨牌上刻着几道纹路,中心有一个“玄”字。老医者翻看了一下骨牌,脸色变了:“内门执事已经出发了。这人是斥候,传讯符里说,执事明天傍晚就能到驻点。”
孤鸿看了一眼那枚传讯符。符面上有一道微弱的亮光,像是刚被激活过。他把短匕从斥候颈侧移开,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斥候的身体软倒在地上。
孤鸿蹲下来,在斥候身上搜了一遍,摸出一截备用的绑绳。他把斥候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扯下一截衣摆塞进他嘴里,拖到猎巢深处的暗门边,丢进阴影里。
老医者看着他的动作,说:“不杀?”
“留着。他醒了,玄冥宗的人能循着传讯符找到这儿。”孤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省得他们跑错地方。”
老医者沉默了一瞬,没再说什么。
孤鸿走到猎巢入口处,目光落在北面。暮色里,那道赤红色的光没有再出现,但远处荒原上传来的声响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他退回北墙根下,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把傀核取出来,重新收进怀里。温玉贴着傀核微微发烫,脉动比之前更快了。
苍牙从石丘背面跑回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放在孤鸿脚边。是一截断掉的锁链,和北墙根下那截一模一样,锈迹斑斑,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印痕。
孤鸿拿起那截锁链,翻看了一下。断口很新,和之前那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挣断的。他把两截锁链并在一起,断口的形状吻合,像是同一根锁链断成了两截。
“荒骨原上,锁过什么东西?”孤鸿问。
老医者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以前,荒骨原还不是荒骨原的时候,这里有一座囚牢。关过什么人,锁过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后来囚牢塌了,那些东西,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下面。”
孤鸿没有说话。他把那截锁链放回碎石堆里,目光落在猎巢北墙根下那道拖痕上。拖痕在阴影里延伸出去,消失在石丘的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里被拖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了出去。
猎巢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却不止一个。
孤鸿握紧怀里的傀核。温玉的脉动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醒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黑气在肘弯内侧聚成一团,隐隐跳动着,像是呼应着什么。
他的识海里,那根弦终于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那声音从石丘底下透上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厚重的土层下面张开了嘴。孤鸿低头看向脚下,碎石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陈旧而黏稠,像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在地底发酵成一股沉闷的气息。
苍牙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爪子刨了两下地面,刨出一道浅沟。
孤鸿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土层冰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极轻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一下。
震动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但那股血腥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孤鸿站起来,目光落在猎巢北墙根下那道拖痕消失的方向。石丘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一块石板的边缘露了出来,被泥土和碎石半掩着。
他朝那块石板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