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罪血刻骨引群傀
甬道里的黑暗不是均匀的。孤鸿踩过第一具甲士傀儡的残骸时,脚下传来金属碎裂的声响,那些散落的铁片边缘泛着暗红的锈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甲内壁残留着黑色的粉末,指尖捻了捻,比灰烬更细,带着一丝黏腻的冷。
苍牙的银瞳在前方亮着,映出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孤鸿没来得及细看,前方拐角处,两团幽绿的光从黑暗中浮出来。
不是光。是两双眼睛。
第一具甲士从阴影里踏出来时,孤鸿已经握紧了猎刀。它和先前那具一样,锈蚀的铁甲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黑气从甲缝里渗出来,像一层流动的壳。但第二具走出来时,孤鸿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具甲士更高,肩甲上覆着一层暗沉的铁锈,左手拖着一根锁链,链环粗如儿臂,每一节都蒙着黑气,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的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在眼眶位置跳动,像两盏没有温度的灯。
队长级。孤鸿不知道这个词从哪来的,但魂印在他识海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响。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具甲士和先前那具不是一回事。先前那具是死物,这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穿”着。
苍牙低吼一声,银灰色的毛发炸开,露出脊背上一条条紧绷的肌肉线条。哑女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墙边,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骨刃,刃口泛着暗沉的光,是她从荒豹尸体上剔下来的那截肋骨磨成的。
孤鸿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锁链那个,我来。”
苍牙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猛然蹿了出去,直扑那具普通甲士。它的动作极快,银灰色的身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利爪拍在甲士的胸口,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那具甲士被撞得倒退两步,铁臂横扫,苍牙一个翻滚躲开,落地时已经咬住了甲士的脚踝。
哑女从侧面闪出,骨刃刺进甲士的肩甲缝隙,手腕一拧,铁甲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哑女被熏得偏过头,但手上没停,骨刃又补了一刀。
孤鸿没再看那边。队长甲士已经动了。
锁链带着风声扫过来,孤鸿侧身,铁链擦着他的肋侧砸在石壁上,碎石崩溅,留下一道寸深的凹痕。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锁链已经回抽,末端像一条活蛇,朝他的后脑甩来。孤鸿低头,铁链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他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地面。锁链的攻击范围太宽,他近不了身。猎刀的长度够不到甲士的胸口,而那具甲士全身都被铁甲覆盖,只有头盔下的眼眶位置露出两团幽绿的光。
不对。孤鸿眯起眼。魂印在识海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他捕捉到一丝微光,来自甲士的胸口位置。那具甲士每次挥动锁链之前,胸口的铁甲缝隙里都会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极短,像一截被掐灭的火线。
不是铁甲。是铁甲里面有什么东西。
锁链又一次扫来,这次是横扫,孤鸿没有后退,他迎着锁链冲了过去。铁链的弧线从他身侧掠过,孤鸿抬手,猎刀横在身前,锁链缠上刀身的一瞬,巨大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跄。他顺势借力,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贴着锁链的弧线滑向甲士身侧。
那具甲士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冲过来,锁链还缠在猎刀上,来不及收回。孤鸿已经到了它面前,他松开刀柄,左手探进怀里,温玉被他攥在掌心。玉面上的光纹亮起,灼热透过掌心烧进血脉,孤鸿把温玉往前一送,那道光刺进甲士胸口的裂缝里。
黑气在光下猛地收缩,像被烫伤一样翻滚起来。甲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锁链脱手,铁臂朝孤鸿拍来。孤鸿没有躲,他右手已经握住了猎刀,刀尖对准甲士胸口那道被温玉灼开的裂缝,刀身没入,刺进了什么东西里面。
不是铁。
刀尖触到的是一块硬而脆的东西,像骨头,又比骨头更密实。孤鸿手腕一拧,刀尖顺着骨片的缝隙撬进去,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刀身传来,那震颤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频率,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片里挣扎。
然后,骨片碎了。
一声脆响,像瓷片崩裂。甲士的动作猛地停住,两团幽绿的光在眼眶里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暗下去。铁甲从内部裂开,黑气像被抽走了根一样散开,那具高大的甲士轰然倒地,铁甲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孤鸿单膝跪地,胸口的温玉还烫着,灼得他皮肉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被锁链扫过的地方,衣料破了,皮肉翻起一道血痕。不算深,但疼。
他伸手拨开甲士胸口的碎铁,在铁甲残骸的缝隙里,一块黑色的骨片静静躺着,比先前那具甲士身上的更大,约莫有巴掌长,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孤鸿把骨片捡起来。
入手的一瞬,温玉在他怀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骨片表面的纹路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臂上爬。孤鸿想松手,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幻象来得比上一次更猛烈。
眼前一片模糊,甬道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荒原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睁不开眼。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截断骨,正在一块石碑上刻着什么。
那身影看不清面目,只有轮廓。但孤鸿能感觉到,那人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往石头里钉钉子。石碑上的纹路渐渐成形,和孤鸿手中的骨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刻完最后一笔,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孤鸿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石头:“罪血为引,天路为门。”
声音落下的瞬间,幻象碎裂。孤鸿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跪在甬道的地面上,手里攥着骨片,指节发白。温玉在他怀里烫得像一块烙铁,但这次他没有松手。
苍牙站在他身侧,银瞳盯着甬道深处,低低地呜了一声。哑女握着骨刃退到他身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落在孤鸿手里的骨片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孤鸿把骨片收进怀里,贴着温玉放好。他站起身,左肋的伤口扯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没吭声。
甬道深处,锁链拖地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密集的金属刮擦声从黑暗里涌出来,像潮水涨上来。黑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比刚才更浓,更稠,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活的暗影在向他们涌来。
孤鸿握紧猎刀。刀身上还沾着甲士胸腔里的黑灰,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幽暗的光。
苍牙的银瞳亮起来,映出甬道深处的轮廓,那些幽绿的光点正在增多,一对,两对,三对……像夜里的狼群,从黑暗里次第亮起。
孤鸿把骨片往怀里按了按,那块骨片贴着温玉,两样东西之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共鸣,像两件同源的器物互相应了一声。
他向前踏出一步。
“跟紧我。”他说。
锁链声越来越近,黑气已经漫到脚踝。孤鸿没有回头,他走向那些幽绿的光点,猎刀横在身侧,温玉的灼热透过衣料,一路烧进他血脉深处。体内那股罪血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拨弦,是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