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5章 锁链钉骨非阿姐
石廊比孤鸿预想的更长。
幽蓝的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浸透了干涸的河床。那些光的源头看不见,只从石缝与苔痕间漫出,把整条甬道染成一种不真实的蓝。铁链拖地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夹着极轻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那侧翻动身体。
苍牙的耳朵压平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孤鸿蹲下身,手掌按在苍牙的颈侧,示意它安静。左腕的旧疤烫得厉害,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脉动,和那道铁链声同频。他攥了攥拳,纹路的光被他压回皮肉里,只剩一点余温。
青鸾走在他半步之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侧石壁。她忽然停住,指尖点在壁面一处刻痕上:“你看。”
孤鸿凑近。那刻痕很浅,被幽蓝的光映得几乎看不清,但指腹能摸出轮廓,一道月牙,边缘有一处缺口。
和他怀中铜牌断口的弧度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里刻过路标。”青鸾说。
孤鸿没有应声。他想起母亲信里那句“拿到这个,就能进石门”,想起令牌月牙缺口与祭台印记、左腕旧疤三者一体的说法。他抬起左手,把旧疤凑到那道月牙刻痕旁。
暗金纹路亮了一瞬。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紧接着,铁链拖地的声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有人猛地抬起了头。
“谁在那里。”
那声音嘶哑,干裂,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石。孤鸿的脊背僵了一瞬。那声音陌生,却让他左腕的旧疤猛地一跳,从深处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没有回答。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别过来……快走。”
孤鸿朝前走了两步。石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幽蓝的光骤然亮了几分,映出一面巨大的岩壁。岩壁上钉着七根铁链,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刻满了暗金符文。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女人。
她悬在岩壁上,双臂被两根铁链钉穿肩胛,双腿被两根锁住脚踝,腰间一根,颈间一根,第七根从后背穿入,从胸口穿出,钉在岩壁正中的一道裂缝里。她穿着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剩一片暗褐的破布挂在身上。头发散落下来,灰白相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孤鸿的呼吸顿住了。
他看见她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贴着骨头,像是随时会碎裂。但五官的轮廓让他心头一紧,不是从记忆里,而是从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里。
“你是……孤鸿?”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底有一瞬间的清明,“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别信她——”
话没说完,她脖子上的铁链骤然亮起暗金符文,她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攥紧。她的眼睛翻白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随即又软了下去,脑袋垂在胸前。
“别信……她……”
那两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孤鸿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他想上前,青鸾却按住了他的手臂。青鸾的力道不大,但很稳。
“锁链上有阵法。”她说,“你碰她,阵法会反噬。”
孤鸿盯着那女人身上那些铁链,暗金符文在幽蓝的光里缓缓流转,像是活物。他忽然想起哑女后背那七道针尖状的旧疤,位置和这些铁链的分布几乎一模一样。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女人忽然又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暗金色,瞳仁里像是燃着一簇冷火。她盯着孤鸿,嘴唇翕动,发出一串沙哑的声音:“他醒了……我把他封在渊底,但封不住太久。”
孤鸿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句话,他听过。母亲留下的那片玉片上,刻着的正是这句话。
“你带着钥匙去东渊,找到那口空棺,把钥匙放进去。”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的话,“棺底有一条路,通往渊底。他认得你,你的血能让他安静下来。”
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暗金符文爆出一阵刺目的光。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她。但她还是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但记住,不要让他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猛地一沉,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的眼睛恢复成暗褐色,茫然地看着孤鸿,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再没发出声音。
孤鸿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母亲玉片上的留言,和这女人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不差。可他的脚步没有动。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外婆说,姐姐的下落,这世上没有人能知道。外婆是猎巢守印人,她的话不会是无的放矢。如果姐姐的下落真的无人能知,那眼前这个被铁链锁着的女人,自称是他姐姐,复述着母亲的留言,又是谁?
还有那句话,她说“我把他封在渊底”。可母亲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母亲自己以身为锁,把自己钉进渊底。封渊的人是母亲,不是姐姐。这句话对不上。
孤鸿的手指在短匕柄上收紧。他没有拆穿,也没有上前认亲。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女人的脸又看了一遍,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面。
玄冥宗能造出守墓人那样的傀儡,能在地底暗路第七层养天道之眼的碎片,能在东渊设下层层陷阱,那再造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姐姐”,又有什么难的?或者,这根本就是渊底那个东西放出来的饵。
青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出了什么。她没有说话,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也从那番话里嗅到了不对。
孤鸿的思绪被身后一声闷响打断。石殿入口的方向,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青鸾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目光朝来路扫去。孤鸿听见了玄冥宗弟子特有的那种靴底踏石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喝令:“血迹到这里断了……搜,门后。”
孤鸿的视线迅速扫过石廊两侧。石壁光滑,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他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她仍然垂着头,铁链上的符文缓缓明灭。
“走这边。”青鸾低声道。
她指的是石廊更深处,幽蓝的光在那里收拢成一条窄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孤鸿没有犹豫,拉着苍牙往那条窄缝里钻。他的肩膀擦着石壁,粗糙的岩面刮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刚藏好身形,石殿入口就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有具尸体!暗门……门开了!”
脚步声朝这边涌来。
孤鸿屏住呼吸,从窄缝的阴影里朝外看去。三个玄冥宗弟子出现在石廊入口,领头那个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灰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蹲在守墓人的尸体旁,翻看了一下,抬头看向石廊深处。
“血迹到这里断了。”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幽蓝的光里,“有人在里面。走。”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拔出兵刃,跟着他走进石廊。孤鸿的视线落在领头那人的灵力流转上,道基五层,比他低一个大境界。他左手按在短匕柄上,心里默默数着距离。
领头弟子走到岩壁前,看见了被铁链钉住的女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玄冥宗的手笔。锁魂铁链,七根齐钉……这得是多大的仇。”
他伸手要去碰那根铁链,孤鸿动了。
他看破了领头弟子灵力流转的间隙,那人弯腰的瞬间,左肋的护体灵光会有一瞬的停滞,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拽了一下。孤鸿从窄缝里滑出,短匕已经握在掌心。他没有用灵力,只凭肉身的力量,借着幽蓝光的掩护,从侧面欺近。
领头弟子听到风声,猛地回头,但孤鸿的短匕已经刺进他左肋那道灵力停滞的位置。短匕入肉三分,领头弟子闷哼一声,护体灵光炸开,将孤鸿弹退了两步。
但那一瞬的破绽已经够了。
青鸾的剑从窄缝里刺出,剑意凛冽,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她没有伤领头弟子,剑尖一偏,挑断了他腰间储物袋的系绳。储物袋落地的同时,孤鸿已经欺身而上,短匕横在领头弟子颈侧。
“别动。”他说。
领头弟子僵住了。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刚拔出兵刃,就看见自家师兄被人制住,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孤鸿用短匕压着领头弟子的咽喉,左手抄起地上的储物袋,退进窄缝。青鸾一剑逼退另外两人,闪身跟进。苍牙从阴影里窜出,咬住最后一名弟子的手腕,撕下一块皮肉,然后跟着孤鸿钻入窄缝。
“追!”领头弟子捂着肋下的伤口,声音发狠,“他们跑不远!”
但孤鸿已经跑远了。
窄缝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同样泛着幽蓝的光。孤鸿背靠石壁,喘了两口气,目光扫过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身布满了与岩壁上相同的暗金符文。石柱顶端有一道月牙形的凹槽,凹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断裂后留下的茬口。
凹槽里嵌着一枚骨片。
骨片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与石柱的暗金纹路连成一体。它不是被人放在那里的,而是本就嵌在凹槽中断裂的茬口处,像是一块被掰断的东西,断裂的两半还咬合在一起。
孤鸿走近,指尖触到骨片边缘。骨片表面冰凉,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亮。他从怀中取出铜牌,铜牌断口的弧度与骨片边缘的月牙状缺口严丝合缝。他试探着把铜牌凑上去,咔哒一声,骨片从石柱凹槽中脱落,嵌进了铜牌断口。
铜牌表面的冷香灵力猛地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孤鸿感觉到铜牌又重了一点,像是一块残缺的部分被补全了。他翻转铜牌,背面原本模糊的纹路变得清晰起来,三道弧线在铜牌表面交汇,指向一个点。
那个点,正对应着“东渊”二字的位置。
他把铜牌收好,目光落在石室更深处。那里有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比幽蓝更冷的白光。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吼。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紧接着,铁链猛地绷紧的声响传来,然后是玄冥宗弟子惊恐的喊叫:“这女人疯了!她——”
孤鸿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那女人自称姐姐,复述母亲留言时一字不差的模样。可外婆说得明白,姐姐的下落无人能知。那女人说“我把他封在渊底”,与母亲以身为锁封渊的事实相悖。这不是姐姐,这是渊底那个东西,或者玄冥宗设下的另一个圈套。那声嘶吼,或许只是想把他引回去。
他没有回头,朝石门走去。
青鸾跟在他身侧,苍牙低伏着身子,尾巴绷直,看着那扇透出白光的石门。身后,嘶吼与铁链的声响渐渐被石壁隔绝,但那些声音像是钉进了他骨头里,每走一步,都在响。
他摸了摸怀中铜牌,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把钥匙,真的在他身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