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16章 深渊血茧
裂缝比杨凡预想的更深。
他沿着那条暗红色的光带往下攀爬,脚下的岩壁湿滑,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舐过。裂缝宽窄不一,窄处只能侧身挤过,宽处足以容纳两人并行,但无论宽窄,石壁上都有那种暗红色的荧光在流动,像是血管一样,沿着岩层的纹理蜿蜒伸展。
越往下,那股气息越浓。
他爹的气息。混在腐烂的甜腥味里,像是被泥土反复浸泡过的铁锈味,淡得几乎辨不出来,但杨凡认得。他小时候趴在父亲背上时闻过这种味道,那是血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泥土味,是杨烈从猎场回来时身上带的气味。
杨凡的喉咙紧了紧。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劈裂的钝痛从指尖传来,他没有停。
裂缝在底部骤然开阔。
杨凡从岩壁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那种震动他见过,在石台上方时感觉到过,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剧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撞击着地面。
他抬起头。
溶洞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渗出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溶洞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茧。
那茧至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什么东西在搏动。杨凡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一个蜷缩的胚胎,身体蜷成一团,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那些血管在薄膜下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地面的一次震动。
咚。
咚。
咚。
杨凡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这种东西。在骨瞳的碎片记忆里,在赤鳞家主的咆哮声中,在白令寒残魂的只言片语里。古兽。封印核心下方镇压的东西,被历代传承者的血肉喂养,被锁仙阵压制了不知多少年。
但此刻它快要醒了。
杨凡的目光从巨茧上移开,落在茧周围的石地上。那里散落着几块碎骨,形状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揉碎又重新拼合的。他蹲下身,手指触到其中一块碎骨,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
他爹的血脉。
杨凡的手指猛地收紧,碎骨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碎骨上。碎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纹,像是被他的血激活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杨凡没有松手。他感觉着那层光纹在指尖跳动,像是脉搏,又像是某种微弱的呼吸。他爹的血肉骨骼,被人碾碎,喂给这个胚胎,用来维持封印的同时,也让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地暴走。
赤鳞家族。杨凡的牙关咬紧。他想起赤鳞家主在孤峰上的话,想起那个家族对幽衡山封印的觊觎,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刻痕里反复出现的警告。他们用他爹的血脉喂养古兽,让封印的力量一点点被侵蚀,让那个胚胎在茧中慢慢苏醒。
他抬头看向巨茧。暗红色的薄膜下,胚胎的搏动越来越快,间隔从最初的十息一次缩短到五息一次,又缩短到三息一次。杨凡站起身,走向巨茧。
他没有犹豫。他爹的骨头在这里,他不能就这么走。
杨凡伸出手,掌心按在巨茧表面。触感温热,像是按在活物的皮肤上,薄膜下有血管在跳动,感受到他的触碰后,那些血管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蛇。
然后,巨茧表面浮现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杨凡掌心的位置向外蔓延,像是被他的触碰激活了,沿着暗红色的薄膜蜿蜒伸展,勾勒出复杂的符文形状。杨凡的额头传来一阵灼热,那三道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烫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角。三道疤痕在跳动,皮肤下有极细的纹路在涌动,和巨茧表面的金色纹路产生着某种共鸣,像是两件被拆散的器物终于重新对上。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异样的疲惫感,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连声音都生了锈。
杨凡的瞳孔微缩。他没有收回手,但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
“凡仙令的传人。”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等了你很久。”
识海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旧得褪色的长衫,身形佝偻,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脊背。他的目光落在杨凡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神色,像是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器物。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人问。
杨凡沉默了一瞬。“凡仙令第一任传承者。”
老人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不错。你娘应该告诉过你,凡仙令的传承,始于我。”
“她没提过你。”杨凡说。
老人的笑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当然不会提。她欠了我一个约定,没来得及兑现就走了。你娘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东西。”
杨凡的眉头皱起来。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刻痕,想起那些反复提到“旧主”的警告,想起母亲在留书中写下的那句话:“若旧主意念苏醒,勿信其言。”
“你娘用九滴精血封在你额骨里,是让你重启锁仙阵的。”老人说着,目光落在杨凡额头,“但那九滴精血撑不了多久。封印核心已经碎了,锁仙阵正在崩塌,古兽胚胎快要破壳了。你一个人,压不住它。”
杨凡没有接话。他在等,等老人说出真正的目的。
“但你可以融合封印核心的碎片。”老人说,“那些碎片的碎片,就在茧里。你把它融进自己的血脉里,用凡仙令的力量重新封住古兽。你爹的骨头,也能保下来。”
杨凡的目光落在巨茧上。暗红色的薄膜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金色的,像是碎掉的陶片,在胚胎的搏动中微微晃动。
“你爹的血肉骨骼,就是用那些碎片维持的。”老人说,“你融合了碎片,就能救你爹的骨头。重启锁仙阵,也只需要这一枚碎片。”
杨凡沉默了很久。
老人没有再说话,像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考虑。识海中,那道虚影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答应。
但杨凡没有答应。
“你和我娘的交易,”杨凡终于开口,“失约了。”
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当年答应你什么,我不知道。”杨凡说,“但你留在我额骨里的烙印,没有散。你说是她欠你一个约定,但如果是她欠你的,你会把烙印刻在我额头上吗?”
老人的虚影沉默了一瞬。
“你是在怀疑我?”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在确认一件事。”杨凡说着,抬起手,指尖触到额角的三道疤痕。那些疤痕在跳动,皮肤下有金色的纹路在涌动,像是被他的触碰激活了。
“我娘留下的烙印,”杨凡说,“还在。她说这疤痕是我爹留给我的,但她从来没说过,这里面的东西是你留的。”
他话音刚落,额头的三道疤痕猛地亮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疤痕中渗出来,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沿着他的额头向两侧蔓延。识海中,那道虚影忽然变得模糊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力量冲击了一下。
“你——”老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恼怒,“你娘的烙印,不过是一道封印而已。你以为那能护你多久?”
“我没打算让它护我。”杨凡说,“我只是在确认,你没有骗我。你告诉我烙印早就散了,但它还在。你告诉我封印核心碎了,但你让我融合碎片。你告诉我融合碎片能封住古兽,但你没有告诉我,融合碎片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老人沉默了。
杨凡的指尖从疤痕上移开,那道金光缓缓收敛,但识海中的虚影依然模糊了一瞬才重新凝聚。杨凡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他娘的烙印确实在起作用,在压制着旧主的意志。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谨慎的。”老人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比你还多。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杨凡问。
“答应接任凡仙令。”老人说,“她是我选中的传人,就像你是我选中的人。”
杨凡的瞳孔微缩。他娘是凡仙令的传承者。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旧主说出来,还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任凡仙令之后,做了什么?”杨凡问。
“她封住了古兽。”老人说,“用她的血脉,用她的修为,用她的命。她以为自己能撑住,但封印核心比她想象的要强。她撑了六年,最后还是碎了。”
杨凡的手指微微收紧。六年。他娘在他六岁那年离开的。
“她死的时候,把凡仙令传给了你。”老人说,“但她没有告诉你真相,没有告诉你凡仙令是什么,没有告诉你封印核心是什么,没有告诉你你额头的三道疤痕里封着什么。她只给你留下了一句‘若旧主意念苏醒,勿信其言’。”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她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杨凡沉默了很久。
溶洞里很安静,只有巨茧中胚胎的搏动声在回荡,像是一面巨大的鼓,敲击着他的耳膜。杨凡感觉着额头的三道疤痕在微微跳动,那些金色纹路像是被他的情绪唤醒了,在他的皮肤下涌动。
“她做的选择,”杨凡终于开口,“是什么?”
“她选择了牺牲自己,封住古兽。”老人说,“她以为自己能撑住,但她撑不住。封印核心太强了,她的血脉不够纯,她的修为不够深,她的意志不够坚定。她失败了,古兽的胚胎在茧中苏醒,封印核心碎裂,锁仙阵开始崩塌。”
杨凡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刻痕,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警告,想起母亲在留书中写下的那句话:“若旧主意念苏醒,勿信其言。”
“但你找到了我。”杨凡说。
“我找到了你。”老人承认,“你的血脉比你娘更纯,你的意志比你娘更坚定,你的身体比你娘更能承受。你是白令寒六百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人,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机会,是你娘用六年的命撑到今天的果实。”
杨凡的心沉了下去。白令寒。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骨瞳的碎片记忆里,在赤鳞家主的咆哮声中,在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里。白令寒是凡仙令的创造者,是第一个封印古兽的人,是旧主的前任。
“白令寒准备了我什么?”杨凡问。
“你的血脉。”老人说,“他用九滴精血封在你额骨里,让你天生就能承载封印核心的力量。你娘用灵脂反复涂抹你的疤痕,让那些精血和你的血脉融合。你爹用他的血肉骨骼铸成剑胚,让你的身体能承受凡仙令的反噬。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杨凡的指尖触到额角的疤痕。三道疤痕在跳动,皮肤下有金色的纹路在涌动。他想起幼年时,母亲用金色液体反复涂抹他的额头,称那是“你爹留给你的”。现在他知道了,那金色液体是血脉亲和灵脂,是白令寒六百年前留下的手段。
“所以,我融合封印核心碎片,”杨凡说,“就能封住古兽。”
“对。”老人说。
“但我会死。”杨凡说。
老人沉默了一瞬。“你娘也问过这个问题。”
“她怎么问的?”
“她问,我会死吗。”老人说,“我说,不会。她说我骗她。”
杨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娘从来不轻易信人,尤其是这个自称旧主的老人。
“你会死。”老人终于说,“融合封印核心碎片,需要你用自己的血脉作为载体。你的血脉会被碎片吞噬,你的身体会崩碎,你的意志会被古兽的残念侵蚀。但你爹的骨头能保下来,你娘的封印能重启,幽衡山下的古兽能被重新镇压。”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右手的骨骼在袖口下隐约可见,七道裂纹从指骨延伸到腕骨,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劈开又勉强粘合。第三条命线在燃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凡躯承逆,以命换天。
这句口诀在他识海中浮现,完整地,清晰地,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记忆深处唤醒。他娘的声音,他娘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在他识海中响起。他想起自己修为散尽的那一天,丹田消失,金丹碎裂,灵力回路被从根源抹除,彻底变为凡人。但与此同时,金色纹路从额头疤痕蔓延至全身,左臂虚影被法则碎片填满。
“凡躯承逆”的代价,是修为散尽,是身体崩碎,是第三条命线燃烧。但口诀的后半句,“以命换天”,他一直没有完全理解。
现在他懂了。
“你娘的烙印,”老人忽然说,“确实没有散。但你以为那烙印是她留给你护身的?那是她留给你的一道锁,锁住你额骨里的九滴精血,防止它们在时机成熟之前被唤醒。”
杨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娘的烙印,是一道锁。
“她怕你提前觉醒。”老人说,“她怕你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被封印核心的力量吞噬。所以她用烙印锁住了那九滴精血,让你在时机成熟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她锁了多久?”杨凡问。
“锁到你找到这里。”老人说,“锁到你站在这枚茧前,锁到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
杨凡沉默了很久。溶洞里很安静,只有巨茧中胚胎的搏动声在回荡。他感觉着额头的三道疤痕在跳动,那些金色纹路像是被他的情绪唤醒了,在他的皮肤下涌动。他想起母亲的面容,想起她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床边,指尖轻轻触着他的额头。
“小凡,你额头上的疤,是你爹留给你的。”她说着,声音很轻,“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
杨凡的鼻子有些酸。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巨茧。暗红色的薄膜下,胚胎的搏动越来越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正在加速苏醒。
“我融合碎片之后,”杨凡说,“封印能撑多久?”
老人沉默了一瞬。“如果你能成功融合,封印可以撑百年。百年之后,你留下的血脉印记会继续维持封印,直到下一个传承者出现。”
“百年。”杨凡重复了一遍。
“百年。”老人说,“你爹的骨头能保下来,你娘的封印能重启,幽衡山下的古兽能被重新镇压。你一个人,换百年的安宁。”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右手的骨骼在袖口下隐约可见,七道裂纹从指骨延伸到腕骨。左臂的虚影还在,但也在逐渐变淡。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是沙漏中的沙粒,不可逆转地往下漏。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挡在门口的身影,想起他爹的血肉骨骼被碾碎喂给这个胚胎。他想起他娘,想起她坐在床边给他涂抹金色液体的样子,想起她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指尖触着他额头的那一瞬间。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机会。
他不能让他们白费。
杨凡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按在巨茧表面。
“你要做什么?”老人的声音冷下来。
“你说融合碎片能封住古兽。”杨凡说,“但你说谎了。你说不会死,但你会死。你说烙印散了,但烙印还在。你说融合碎片能救他爹的骨头,但你没有告诉我,融合碎片之后,他爹的骨头会变成什么。”
老人的虚影沉默了一瞬。“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杨凡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的双手用力,压在暗红色的薄膜上。薄膜表面传来一阵阻力,像是按在坚韧的皮革上,但杨凡没有松手,他用力往下压,额头的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下来,覆盖在掌心的位置。
巨茧表面的金色纹路猛地亮起来。那些符文像是被他的力量激活了,开始剧烈地跳动,暗红色的薄膜下,胚胎的搏动骤然加速,像是受到了刺激。
“你疯了!”老人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响,“你以凡躯压制古兽胚胎,封印会反噬你!”
杨凡没有理会他。他的双手按在巨茧表面,感受着那些金色纹路的跳动,感受着胚胎在茧中的挣扎。他确实在压制它,但他的力量不够,那些金色纹路在薄膜表面蔓延,却无法深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然后,他感觉到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右手的骨骼在袖口下隐约可见,七道裂纹从指骨延伸到腕骨,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劈开又勉强粘合。此刻那些裂纹正在重新浮现,从指骨向手臂蔓延,像是被他的力量反噬了。
“凡躯承逆的代价。”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每用一次凡仙令的力量,你的身体就会崩碎一分。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杨凡咬紧牙关。他没有松手。右臂的裂纹在蔓延,从腕骨延伸到肘部,又从肘部延伸到肩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被碾碎的陶瓷。
但他没有松手。
识海中,那个口诀忽然浮现出来。完整地,清晰地,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记忆深处唤醒。他娘的声音,他娘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凡躯承逆,以身为炉,以血为引,以意为锁。
杨凡默念着口诀,感觉到体内的血脉在沸腾。额头的三道疤痕剧烈地跳动着,金色的纹路从他的额头蔓延到全身,像是被点燃的火焰,在他的皮肤表面燃烧。
他左臂上,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虚空中拉出来的,依附在他的左臂上。虚影出现的瞬间,杨凡感觉到巨茧表面的阻力猛地减弱了一瞬。
“你——”老人的声音变了,“你竟然——”
杨凡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双手猛地用力,压在巨茧表面,金色纹路顺着他的掌心的力量深入薄膜内部,像是被他的意志驱使着,冲向茧中的胚胎。
胚胎剧烈地挣扎起来。暗红色的薄膜表面鼓起一个个包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撞击,杨凡的双手被那股力量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巨茧表面。
封印反噬的力量同时袭来。
杨凡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巨茧内部涌出,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撞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被撞得向后仰去,脚底在石地上滑出两道深痕,但他的手没有松,他死死地按着巨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愚蠢。”老人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以为你压得住它?你只是把它激怒了。”
杨凡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胚胎的搏动正在加速,从三息一次缩短到一息一次,又从一息一次缩短到几乎不间断。巨茧表面的暗红色薄膜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更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破壳而出。
溶洞的穹顶传来一阵轰鸣。杨凡抬头看去,裂缝正在扩大,从穹顶向四面蔓延,碎石不断地从头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天。”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不,现在不到一天了。你激怒了它,它会在一天之内破壳。到时候,幽衡山下的封印会彻底崩溃,古兽会从地底钻出来。”
杨凡的呼吸沉重。他的右臂已经几乎使不上力了,裂纹从指骨蔓延到肩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拆解。他的左臂虚影还在,但也在逐渐变淡,像是支撑不了多久。
然后,他感觉到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那个声音,骨瞳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微弱但清晰:“封印核心……和旧主有关……别信他……让我碰那颗核心……”
杨凡的心猛地一沉。骨瞳对封印核心表现出强烈的需求,从她的声音里,他听出了一种近乎饥渴的欲望,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但此刻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巨茧表面的裂纹正在急剧扩大,一只布满血管的巨爪从裂壳中探出,直抓向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识海中,旧主的声音冷笑:“你以为你娘留下的烙印能护你多久?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杨凡的瞳孔骤缩。他娘当年也是这么死的。旧主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趁着他分神的瞬间,刺入了他的识海深处。杨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识海的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他娘的烙印在剧烈地跳动,三道疤痕像是被点燃的火线,金光灼灼,但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强。杨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巨茧前,一半被旧主的意志拖入识海深处。
巨爪带着腥风袭来,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让那只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爪尖撕裂了他的衣袖,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识海里的感觉。旧主的意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正在试图从他识海的边缘剥离什么。杨凡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从巨茧前坠落,从溶洞中坠落,坠入一片黑暗的、冰冷的海。
那片海中,他看见了他娘的身影。
柳青萍站在识海中央,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得褪色的青衫,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在了那里。她的背影很瘦,像是被岁月和封印压弯了腰。
杨凡想喊她,但他张不开嘴。他的意识正在被旧主的意志吞噬,像是被溺入深水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柳青萍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杨凡认得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淡,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但还亮着。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杨凡的额头。
三道疤痕在那一瞬间亮得刺目。
柳青萍的指尖触到疤痕的瞬间,杨凡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额头涌入识海,像是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融化。旧主的意志像是被那暖流冲击到了,猛地一颤,拉扯的力量骤然减弱。
“小凡。”柳青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长大了。”
杨凡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话,但他的意识还在被拉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模糊的面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你爹的骨头,在茧里。”柳青萍说,“他的血肉骨骼和乳牙,铸成了第四层剑胚的基座。你爹他,自愿献祭的。”
杨凡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剑胚的残缺记忆,想起赤鳞家族提前屠村的那个夜晚。
“但剑胚缺了核心。”柳青萍说,“你爹的献祭,只完成了剑胚的基座。核心,需要你来补完。”
她说着,指尖从杨凡的额头移开,落在他的胸口。
“你体内的剑胚,第四层。它的核心,是初代银火的心脏碎片。”柳青萍说,“你爹的血肉骨骼和乳牙铸成了剑胚的骨架,但核心需要你用自己的血脉去激活。你融合封印核心碎片,不是为了封住古兽,是为了激活剑胚。”
杨凡的瞳孔微缩。他想起自己体内那柄断裂的凡兵,想起凡兵上的七道裂纹,想起那些裂纹和断裂凡兵上牙印一模一样的形状。
“你爹的剑胚,是为你准备的。”柳青萍说,“他用自己的血肉骨骼和乳牙铸成了剑胚的基座,用初代银火的心脏碎片作为核心的引子。他以为他能完成剑胚,但赤鳞家族提前屠了村。”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没能完成剑胚,但他把基座留给了你。”
杨凡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发热。他体内的剑胚,第四层,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融合封印核心碎片,”柳青萍说,“激活剑胚,用剑胚的力量封住古兽。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路。”
杨凡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识海中的拉扯正在减弱,旧主的意志像是被柳青萍的话冲击到了,正在一点一点地退缩。
“你娘我,”柳青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给你开了一条路。走不走,你自己选。”
她说着,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快要消散了。
“娘——”杨凡终于喊出了声。
柳青萍的虚影顿了一瞬,她回过头,看着杨凡,眼睛里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但还亮着。
“你爹的骨头,在茧里。”她说,“你把它带出来。”
她的身影消散了。
识海中的拉扯完全消失。旧主的意志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缩回识海的深处。杨凡的意识重新回到巨茧前,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还按在暗红色的薄膜上,胚胎的搏动在加速,巨爪从裂壳中探出,直抓向他的胸口。
但这一次,杨凡没有躲。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胚在震动,第四层剑胚正在苏醒,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感觉到自己右手的七道裂纹在发光,和断裂凡兵上牙印一模一样的形状。他感觉到自己额头的三道疤痕在跳动,他娘的烙印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锁。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压向巨茧。
“你爹的骨头,”杨凡低声说,“我来带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