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56章 父命如锚
裂缝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层层岩石，又像是贴在杨凡耳边说的。那声音沙哑、干裂，像是一口枯井里最后的水在晃动。
“凡儿……别动。”
杨凡的身体僵住了。那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枯瘦如柴，皮肤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烧焦的树皮。但那只手很有力，死死攥住他的脚踝，指节发白。
“爹。”杨凡的声音哑了。他蹲下身，想要看清裂缝里的人，但裂缝太窄，只有那只手和一小截手臂露在外面。暗红色的阵纹沿着手臂蜿蜒而上，像是一条条吸血的水蛭，深深嵌进皮肉里。
“爹，我来了。我带你出去。”
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裂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一种杨凡从未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出不去了，凡儿。”杨大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爹……十七年前就出不去了。”
杨凡的喉咙发紧。他感觉到脚踝上那只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是父亲在确认他的存在。
“爹，你听我说，我有凡仙令残片，有九代传承烙印，我能——”
“听我说。”杨大川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清晰，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凡儿，爹当年不是被骗的。爹是自愿进来的。”
杨凡愣住。
裂缝里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二十三年前，一个太虚剑阁的长老找到我。他说……你娘怀了你，但胎里有东西，是赤鳞家族种下的古兽胚胎。你娘活不过产期，你也会死。”
杨凡的手指蜷紧。
“他说，阵眼里的东西能压住胚胎的躁动，但需要一个纯阳之体做锚点。只要我进去，你娘就能平安生下你。你就能活。”杨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爹没信他。爹查过，赤鳞家族设了局，赌债、追杀，都是逼我走投无路。但爹还是来了。”
“为什么？”杨凡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你娘肚子里的胚胎，是真的。”杨大川的手又攥紧了些，“爹查过古籍，古兽胚胎一旦觉醒，母体必死。只有阵眼里的封印能压住它。爹没得选。”
杨凡低下头。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烫，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哭。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爹，那娘呢？娘在哪？”
裂缝里沉默了片刻。杨凡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最后的生命。
“你娘……在封印另一侧。”杨大川的声音越来越轻，“赤鳞家族把她带走了。爹只知道她被关在封印另一侧，具体位置，爹也不知道。”
“封印另一侧……”杨凡低声重复着。他抬起头，看向阵台中央那口被暗红色符文封住的深井。封印的另一侧，就是这口井底下吗？
“凡儿。”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你别靠近那口井。你现在正在被阵纹同化，你快要成为新的锚点了。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你就跟爹一样，再也出不去了。”
杨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已经变得半透明，暗红色的纹路沿着血管蔓延，像是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阵纹在吸收他的气血，像是一张无形的嘴，在慢慢咀嚼他的生命。
“爹知道，你拦不住你。”杨大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从小就犟。但你答应爹一件事。”
“你说。”
“别靠近那口井。你娘……爹会想办法。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杨凡没有回答。他感觉到额头的伤疤忽然传来一阵温热，那是姜雪盈留下的半身修为在自发流转，像是一层薄薄的茧，护住了他的识海。与此同时，他体内的九代传承烙印碎片忽然开始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烙印碎片在识海中盘旋，九道虚影依次浮现。第一代的持令者是个白发老者，他站在一片焦土上，手中握着凡仙令，面对着一道暗金色的光芒。第二代的持令者是个女子，她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第三代的持令者是个中年人，他背着一个人，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拼命奔跑。
一道一道虚影闪过，每一道都在对抗着那暗金色的光芒。杨凡看见他们倒下，看见他们站起来，看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去。
最后一道虚影，是林兆。
林兆的残影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他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握着凡仙令，但令身已经碎了大半。他转过身，看向杨凡的方向，嘴唇翕动。
“别跟它硬碰。”林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是活物。它怕的不是力量，是耐心。你越急，它越强。你越稳，它越弱。”
杨凡猛地睁开眼。
裂缝里，父亲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但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脚踝，像是最后的牵绊。
“爹，你刚才说，你自愿进来的时候，那个长老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凡以为父亲已经没了气息。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回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叫……玄机子。”
杨凡的瞳孔骤缩。太上长老。太虚剑阁的太上长老，玄机子。就是那个将父亲送入阵眼的人，就是那个布局了二十三年的幕后推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岩面忽然剧烈震动。阵台中央那口深井上的符文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沸腾的血液一样翻滚起来。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撞击封印。
杨凡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剧烈震荡。那个胚胎，在躁动。
“凡儿！”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退后！它感应到你了！”
话音未落，井口的符文猛地裂开一道缝隙。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像是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了整片暗红色的空间。杨凡被那道光芒笼罩，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裂缝中，一只暗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它比杨凡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大，瞳孔深处是一团漆黑，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那只眼睛锁定了他，带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审视。
“凡儿！”杨大川的声音在裂缝中炸响。杨凡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踝处传来，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的身体撞在岩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看见，裂缝中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伸向井口，暗红色的阵纹骤然亮起，像是最后的燃烧。
“爹！”杨凡挣扎着爬起来。
“别过来！”杨大川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决绝，“凡儿，你听好了。你娘在对面。等你把《凡仙诀》正着念完三遍的时候，爹就能听见你说话。”
杨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开始默念凡仙诀。一遍。两遍。三遍。
“凡仙诀，逆天路，一令封万古……”
他念完三遍的时候，裂缝中父亲的气息忽然微微增强了一瞬。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被风轻轻吹了一下，火苗微微一跳。
然后那道气息被暗金色的光芒吞没。
杨凡看着裂缝中那只枯瘦的手缓缓垂下，指节松开，像是最后的放手。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风撕碎的纸片。
“凡儿……你娘……在对面……别让她等太久……”
暗金色的光芒骤然暴涨。裂缝扩大，井口的符文一条条崩碎，像是断裂的琴弦。杨凡看见那只暗金色的竖瞳缓缓闭上，然后又缓缓睁开，锁定了他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古老的、纯粹的注视。
杨凡站起来。他浑身是血，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站起来，朝着那口井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爹，你等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把娘带回来，然后……我来接你。”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面前翻涌，像是无声的嘲笑。但杨凡没有停下脚步。他握紧了手中那枚凡仙令残片，感觉到残片上父亲的温度，像是一枚钉子，钉在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中。
他朝着那口井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