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32章 母子诀别禁制前
杨凡的身体砸在一块坚硬的地面上，碎石硌进后背，他闷哼一声，翻了个滚，勉强稳住身形。灰黑色的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被烧焦的皮肤，龟裂的纹路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气深处偶尔闪过一道细长的闪电，照亮远处那座黑色巨塔的轮廓。
塔身如一道巨大的阴影刺入灰雾之中，看不清顶端在哪里。第十七层的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杨凡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发颤，浑身的经脉像是被火燎过，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痛。额角三道疤痕剧烈震颤，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往外顶，想要冲破封印。他伸手按上去，指尖触到滚烫的疤痕，顿时一股灼烧感顺着手指窜入识海。
识海中，那道古老的骨瞳低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他的耳膜说话。
“让我碰那颗核心……让我碰它……你会需要我……”
杨凡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声音。骨瞳虚影从封印窟一路跟到这里，始终没有放弃。他不能让它得逞。母亲留下的封印还在，他能感觉到三道疤痕像三道铁闸，将识海深处的东西死死锁住。
但就在他试图压制的瞬间，一道异样从额角传来。中间那道灰色烙印，与两侧的疤痕不同，它微微颤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力量从烙印深处渗出来，像是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那股力量不同于妖皇血脉的灼热，也不同于母亲精血的温润，而是一种冰冷的、像是从远古沉眠中翻了个身的气息。
杨凡的手指僵在额角。他只恍惚了一瞬，那股力量便又沉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凡仙令。玉佩表面的裂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苏醒。
他握紧玉佩，朝着黑色巨塔的方向迈步走去。地面上的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脚步微微跳动，像是大地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
走了不到百步，他停住了。
前方十丈处，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横亘在荒原上，像是从虚空中垂下来的幕布，表面流转着深青色的符文。光幕之后，那座黑色巨塔的轮廓更加清晰，第十七层的窗户也近了许多，他甚至能看到窗框上爬满的暗色藤蔓。
光幕正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杨凡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女人，白发披散，面容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他只在记忆画面中见过的温柔。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青色的镯子，镯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杨凡手腕上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妈……”杨凡的声音哑了。
柳青萍的幻影站在光幕之后，隔着那道禁制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回音，“比你爹高。”
杨凡的眼眶一热，但他强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走到光幕前，伸手想要触碰那道幻影，指尖却被禁制弹开，一阵刺痛从指尖窜入手腕。
“别碰。”柳青萍的声音急促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道禁制是双向的，你碰了，他就能顺着气息找到你。”
“谁？”杨凡问，“赤鳞老祖？”
柳青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杨凡手中的凡仙令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找到了。”她说，“凡仙令……我以为你爹把它藏得够深。”
“它到底是什么？”杨凡举起那枚玉佩，“爹把它藏在封印窟里，赤煊说它是传承信物，赤鳞老祖也在找它。”
柳青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凡仙令是开启古妖传承的钥匙。苍冥域第十七层，妖皇陨落之地，只有手持凡仙令的人才能进入传承核心。你爹当年把它藏起来，就是不想让太虚剑阁的人拿到它。”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哪？”
“因为我是上一任传承者。”柳青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杨凡心里，“我以自身为祭，将传承者血脉种在你身上。你额角的三道疤痕，是我用精血封下的封印，里面封着九滴血。九滴，每一滴都是你爹和我的心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凡额角的疤痕上：“其中一滴，被白令寒留下的血脉亲和灵脂激活了。你现在能恢复灵力，是因为那滴血在燃烧。”
杨凡猛地攥紧了拳头。白令寒……那个在青云宗时对自己有过善意的师姐，她留下的灵脂，竟然还有这层用途。而母亲和父亲的血，九滴封在他额角，每一滴都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但紧接着，柳青萍的目光落在了他额角中间那道灰色烙印上，她的表情微微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道烙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动过？”
杨凡一怔：“你也知道这道烙印？”
柳青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幻影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出生那天，除了我封下的九滴血，还有另一股力量主动钻进了你的额角。那股力量不属于我和你爹，也不属于妖皇血脉。我试图将它逼出来，但它已经和你的识海融为一体了。”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更轻：“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和你的血脉一样古老，甚至更古老。你爹说，那可能是你母亲家族那边留下的。”
杨凡的呼吸一滞。母亲家族……他忽然想起，在封印窟中触碰父骨时，识海深处曾被一道比旧主更古老、更隐蔽的气息惊醒。那道气息浮现出一段记忆画面，画面中母亲还是少女模样，跪在一座祭坛前，将一碗金色的液体缓缓涂抹在一个婴儿的额头上。那婴儿的额角，有三道浅浅的疤痕。
那个婴儿，是他自己。
“妈，”杨凡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涂过一种金色的液体，对不对？在祭坛上。”
柳青萍的幻影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她的目光变得复杂，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你看到了？”她低声说，“那是在你满月那天。你外公……你母亲的父亲，用一坛古妖金血在你额角画下三道封印。他说那是你母亲家族世代相传的仪式，能护住你体内的妖皇血脉不被外人察觉。但后来我发现，那三道封印里藏着一股不属于妖皇血脉的力量，像是某种被封印的古老意志。”
她顿了顿：“你外公在你满月后第二天就消失了。他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等那道烙印动了，就是时候了。”
杨凡的手按在额角的灰色烙印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丝冰冷的颤动。他外公……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母亲从未提起过，父亲也没提过。但那股力量确实存在，而且正在苏醒。
“时候到了会怎样？”他问。
柳青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外公没有说。”
她的话音刚落，荒原尽头的灰雾忽然剧烈翻涌。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雾气深处冲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浪。那道光芒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赤煊。
他的胸口还带着杨凡之前留下的伤，法器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整个剑身，但他依然站得笔直，眼中的贪婪比之前更加炽烈。他盯着杨凡手中的凡仙令，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跑得够快的。”赤煊咧嘴一笑，“但你跑不出第十七层。老祖已经锁定了你的气息，你身上那股妖皇血脉的味道，隔着十里都能闻到。”
杨凡没有理会他。他转头看向母亲，柳青萍的幻影正在快速变淡，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抽走她的残魂。
“妈，”杨凡的声音急促起来，“我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柳青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杨凡，落在赤煊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赤鳞猎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身上有赤鳞老祖的印记。你也是被种了暗金种子的人。”
赤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那又如何？老祖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地位。比起你那个窝囊废丈夫，我至少知道该跟谁走。”
“我丈夫不是窝囊废。”柳青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敢杀太虚剑阁的长老，敢封苍冥域裂缝，敢把凡仙令藏进封印窟，你敢吗？”
赤煊的脸色阴了下来。他握紧手中的法器，剑身上的裂缝在灵力的灌注下微微发光。
“废话少说。”赤煊举起长剑，“把凡仙令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杨凡没有动。他感觉到识海中骨瞳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
“让我碰那颗核心……现在……我能帮你杀了他……让我碰它……”
同时，他额角的灰色烙印也再次颤动起来，那道冰冷的力量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正在从封印深处缓慢上涌。杨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如果任由它苏醒，可能会发生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柳青萍的幻影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她的双手按在光幕上，深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汇入禁制之中。那道禁制猛然扩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赤煊的方向罩去。
赤煊的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长剑横在身前，试图挡住那道禁制网。但禁制网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瞬间便缠住了他的四肢和剑身，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走！”柳青萍厉声道，“往塔的方向走！别回头！”
杨凡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看着母亲的身影在光芒中燃烧，白发在风中散开，面容却依然平静。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妈！”
“走！”柳青萍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你爹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死在这里的！”
赤煊被禁制网缠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他疯狂地挣扎着，法器的裂缝在灵力的冲击下不断扩大，但禁制网却越收越紧。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你以为你困得住我？”赤煊嘶声道，“老祖早就在这附近了。他正在赶过来。你儿子跑不掉的。”
柳青萍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杨凡身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杨凡读出了她的口型。
“封印窟……阵眼……古兽胚胎……已经部分苏醒了……”
“别让它……落到赤鳞老祖手里……”
杨凡的眼眶一热，但他没有停留。他咬紧牙关，转身朝着黑色巨塔的方向狂奔。他感觉到额角的疤痕在剧烈跳动，识海中骨瞳的低语声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让我碰那颗核心……现在……立刻……”
他压下那声音，拼命朝着前方跑。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大地正在崩裂。黑色巨塔的轮廓越来越近，第十七层的窗户已经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窗台上爬满的藤蔓。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紧接着，赤煊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怒意。
“你以为你儿子能活着走到塔里？老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身上的妖皇血脉，老祖要定了！”
杨凡没有回头。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背后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冲过那片荒原，终于站在了黑色巨塔的脚下。
塔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行模糊的数字。杨凡抬头看去，那行数字像是一串编码，其中一位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和他在封印窟里看到的那扇暗门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握紧手中的凡仙令，感觉到玉佩表面传来一阵温热。门楣上的凹痕微微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
身后，柳青萍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封印窟……地下三百丈……古兽胚胎……锁仙阵阵眼正在消退……你爹用血脉维持封印……但它已经醒了……”
“别让它……落到赤鳞老祖手里……”
声音消散。
杨凡猛地回头，荒原上空空荡荡，光幕已经消失，母亲的幻影也不见了踪影。赤煊的身影也被禁制网拖拽着，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向远处。只有远处灰雾中，一道血色虚影正在缓缓靠近，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的野兽。
赤鳞老祖，正在赶来。
杨凡站在原地，握着凡仙令的手微微发抖。额角的疤痕还在跳动，识海中骨瞳的低语声依然在回荡。他抬起头，看着黑色巨塔第十七层那扇窗。窗户上的昏黄灯光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片黑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裂纹深处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