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74章 旧主残影
山门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两扇青铜门扉半开,门楣上“太虚剑阁”四个字被暗金色的光柱映得发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杨凡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脚底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内等着他,而他这一步,正好踩在了那东西的舌尖上。
他没有停步,脸上维持着一个散修应有的谨慎和好奇,目光却借着低头的动作,快速扫过脚下的青石地面。石缝间的纹路与寻常山门不同,隐隐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排列,所有的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北方,圣殿所在的位置。
有人在引导他。
杨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混在几个散修中间,跟着人流往山门内走去。太虚剑阁的山门之内别有洞天,一条宽阔的石道直通主峰,两侧分布着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灯火通明。但杨凡的目光越过那些热闹的殿宇,落在远处一座被雾气笼罩的高塔上。
那座塔通体漆黑,像一根刺入苍穹的铁钉,周围没有任何灯火,也没有人影。但杨凡怀中的暗金钥匙正在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那个方向轻轻颤动。
圣殿。
杨凡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抚过暗金钥匙的表面。钥匙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此刻像是被水洗过,显露出更多的细节。他注意到其中一道符文呈现出弧线形,与母亲碑文中描述圣殿第九层禁制的图形极为相似。他下意识地又将玉簪碎片从怀中摸出,借着袖子的遮掩,将碎片边缘的纹路与钥匙上的符文对照了一下。
几乎一模一样。
杨凡的呼吸微微一滞。玉簪碎片上的纹路,暗金钥匙上的符文,母亲碑文中的图形,三者指向的是同一处禁制。而母亲留给他的那枚玉簪,碎裂时留下的警告仍在他耳边回响:“小凡,不要来太虚剑阁。”
可他已经来了。
杨凡将玉簪碎片收回怀中,指尖触到碎片表面时,那股温热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圣殿深处呼应着它,又像是在提醒他,母亲的血脉与圣殿核心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裂。
就在这时,忽然感觉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少年从侧面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差点摔在他身上。杨凡伸手扶了一把,手掌触到对方手臂的瞬间,一股冰凉从指尖传来,像是摸到了一块浸透寒气的石头。
“抱歉……抱歉……”少年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杨凡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但眼睛却没有焦距,瞳孔深处一片灰白,像是被什么蒙住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太轻,杨凡只隐约听清两个字。
“旧主……旧主……”
杨凡的心猛地一紧。他松开手,少年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继续朝前走去,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摔倒。
杨凡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放缓了脚步,观察了一会儿。那少年走了一段路后,拐进了石道旁一条偏僻的小径,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那条小径被几株老槐树遮掩,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杨凡犹豫了一瞬,便跟了上去。他刻意压低了气息,将凡仙诀运转到极致,身形几乎融入了暮色的阴影中。小径两侧的老槐树根系盘虬,像是无数条干枯的手臂从地下伸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少年在藏经阁外围的一处石阶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双手抱膝,像一只被丢弃的猫。杨凡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他面前蹲下,目光与少年平齐。
“旧主是谁?”他低声问。
少年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声音从含混变得清晰了一些,却依然像是在梦呓:“旧主……锁……锁在第九层……钥匙在……”
话到这里,少年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杨凡眉头一皱,右手探出,五指扣在少年的天灵盖上,凡仙诀的灵力如丝线般涌入对方识海。
识海是一片混沌的灰雾,像是被人用蛮力搅碎过。杨凡的灵力在其中小心地穿行,避开那些碎裂的痕迹,寻找还有价值的信息碎片。忽然,他感应到体内凡仙令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雾深处回应着它。
杨凡顺着共鸣的方向探去,在灰雾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块还算完整的记忆残片。他用灵力包裹住残片,小心翼翼地读取其中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幽暗的空间,像是地底深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面前,石门表面刻满了符文,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形状像一把钥匙。那身影转过身,面孔模糊不清,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杨凡的耳中。
“圣女血脉是锁,不是钥匙。逆篇第七句,说的是锁的构造,而非开启之法。”
画面到此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杨凡收回手,少年的身体软倒在地上,呼吸渐渐平稳,瞳孔中的灰白之色也退去了些许,像是沉睡中的普通人。
杨凡站起身,眉头紧锁。刚才那段残片的信息量太大了。逆篇第七句不是开启之法,而是对锁的描述。母亲的血脉是锁,锁住了圣殿核心,也锁住了她自己。而真正的钥匙,另有其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体内的圣女血脉确实没有完全觉醒,他一直以为是修为不够,现在看来,是母亲故意压制的。她用自己的一半修为,将他的血脉封印在了沉睡状态,为的就是不让他成为那把“钥匙”。
但沈无咎说,打开第九层的那一瞬间,是救她,还是成全她。
如果母亲是锁,那么打开第九层,就意味着解开这把锁。但解开锁的方式是什么?是打破锁,还是用钥匙打开?
杨凡正想着,怀中的暗金钥匙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圣殿的方向。那座黑塔的顶端,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钟鸣从圣殿深处传来,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钟声不像是报时,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召唤。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杨凡深吸一口气,将暗金钥匙按回怀中。他刚迈出一步,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像是针尖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
他没有回头,而是故意放慢了脚步,朝藏经阁的正门走去。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他。
杨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他走到藏经阁门前,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身后那片老槐树的阴影。
“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阴影中沉寂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走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袍,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杨凡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一层细密的茧,那是常年握持某种兵刃留下的痕迹。
“杨凡。”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比我想象的警觉。”
“散修联盟的?”杨凡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打量他。片刻后,那人说:“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向前迈了一步,“但你可以知道的是,有人要你死在圣殿里,而不是阻止你破阵。”
杨凡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要他死在圣殿里,说明对方并不怕他破阵,或者说,对方需要他以某种方式死在阵中。
“谁要我的命?”杨凡问。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身形忽然一晃,如鬼魅般欺近。杨凡早有防备,凡仙诀瞬间运转,右掌迎上,与对方拍来的一掌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的空气被震出一圈涟漪。杨凡退了半步,对方却退了整整三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的修为……”那人低声道,“比情报中记载的强了不少。”
杨凡没有接话,左手已经扣住了暗金钥匙的边缘。方才那一掌的接触中,他从对方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某种被压制的凶煞之气。这种气息他并不陌生。
赤鳞家族的血煞。
杨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念头。赤鳞家族,散修联盟,母亲当年被带走的事。这些线索像是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忽然在这一刻隐隐拼合在一起。
他想起沈无咎曾经说过的话。当年母亲被赤鳞家族的人带走,沈无咎寻找多年未果。而母亲的血脉比赤鳞家族自己的圣女血脉更加纯粹,这也是她被带走的原因。如果眼前这个人是赤鳞家族的人,那么散修联盟与赤鳞家族之间,恐怕早就有了勾结。
“赤鳞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混散修联盟了?”杨凡盯着对方,语气平静。
那人的表情终于变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有再说话,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浓重的血煞之气,直取杨凡的面门。
杨凡侧身闪过,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扣对方手腕。两人在藏经阁门前的空地上交手数招,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杨凡注意到对方的身法带着一种奇特的扭曲感,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他的动作,让他的招式变得诡异而难以预测。
但杨凡的凡仙诀已经今非昔比。在融合母亲半身修为后,他的灵力比之前浑厚了许多,感知也更加敏锐。交手到第七招时,他找到了对方身法中的一个破绽,一记手刀切在对方肘关节处。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杨凡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地看着对方。
那人捂着胳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忽然笑了:“你确实不好杀。但没关系,圣殿里会有人收拾你。”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老槐树的阴影中。
杨凡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掌心处残留着一丝淡红色的气息,那是方才交手时从对方体内渗出的血煞。他运起凡仙诀将那丝气息逼出体外,眉头却微微皱起。
赤鳞家族的血煞,为什么会出现在散修联盟的人身上?母亲当年被带走,与赤鳞家族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丝温热。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簪碎片,碎片表面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他刚要将碎片收回去,忽然注意到碎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与方才在杂役弟子识海中看到的石门符文几乎一模一样。
杨凡的手指微微收拢,将玉簪碎片握在掌心。碎片的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血脉,那一瞬间,他恍惚间听到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是隔着万重山水传来。
“小凡,不要来太虚剑阁。”
母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清晰,也更虚弱。像是从锁链深处挤出来的一句话,带着疲惫和焦灼。
杨凡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抬头看向圣殿的方向,那座黑塔顶端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消散,重新归于沉寂。但他知道,那东西已经醒了。
母亲被囚在第九层,血脉与圣殿核心相连,是维持宋青冥封印的关键。而赤鳞家族的人也在圣殿中等着他。这些线索像是编织在一起的大网,越收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簪碎片收好,推开了藏经阁那扇厚重的木门。昏黄的灯光从门内透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
藏经阁内空无一人,但杨凡的目光落在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之人穿着一袭素白长裙,面容清冷,眉眼之间与杨凡有七八分相似。
是母亲。
画像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苍冥域圣女,柳青萍。
杨凡站在原地,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画像上的母亲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目间没有后来那些风霜痕迹,像是刚被送入苍冥域时留下的画像。而画像的下方,还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缄,上面印着一枚纹章。
那枚纹章的图案,与方才从暗金钥匙上看到的符文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