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55章 血池夺父
血池的气息隔着三里地就能闻到。那是一种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混合着地底深处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泡了太久,泡到连骨头都烂成了泥。
杨凡蹲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面,手指按在地面上。封印纹路从他指尖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贴着地表爬行,探入泥土深处。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拧紧。
“阵纹还在运转。”他说,“比刚才更活跃了。”
姜雪盈靠在他身后,脸色仍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她撕下一截衣袖缠住左臂上的伤口,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是刚才在剑冢通道里被崩塌的石壁刮的。她没有用灵气愈合,大概是舍不得。
“能感知到你父亲吗?”
杨凡闭上眼睛。凡仙令碎片在他怀中微微发热,那股震颤比之前更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池深处呼应着它。他试着将感知顺着封印纹路的脉络延伸,但只探到一片混沌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太深了。”他睁开眼,“只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活着。这个字眼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被赤鳞家族锁在血池底下,每年被提炼一次血脉,像养蛊一样养了三千年。活着,大概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形容词。
姜雪盈没有接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刚才在剑冢里,我记起来的东西……不只是碎片的位置。”
杨凡转头看她。
“我师父死的那天,赤鳞家族的人也在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们和玄机子是一伙的。或者说……玄机子本来就是赤鳞家族的人。”
“他自称太虚剑阁出身。”
“那也不冲突。”姜雪盈说,“太虚剑阁早就烂透了。从内部烂到外面,赤鳞家族只是把最后那层皮也撕掉了而已。”
杨凡没有追问。他想起封印核心中父亲残魂说过的话,想起周沉璧虚影眼中那种无声的嘱托。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答案早就写在那些沉默里了。
他站起身,朝血池方向望去。暗红色的光芒从地平线尽头升起,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淌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灼热的腥气。
“巡逻队。”姜雪盈忽然压低声音。
杨凡立刻蹲回岩石后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有七八道身影正沿着血池边缘散开,穿着赤红色的甲胄,在暗红光芒下几乎融为一体。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搜寻什么。
“赤鳞家族的。”杨凡低声说,“他们在找我们。”
“你现在的修为还能打吗?”
杨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封印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像是某种活物一样盘踞在他的皮肤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得厉害,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丹田,每一次运转灵气都会撞上那道封印,像是撞上一堵墙。
“三成。”他说,“最多三成。”
姜雪盈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漆黑,没有反光。
“我有办法对付他们,”杨凡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杨凡蹲在岩石后面,手指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线。封印纹路顺着他的指尖渗入泥土,在地表之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赤鳞家族的甲胄是用赤血铁打造的,能隔绝大部分灵气攻击。”他说,“但赤血铁有个弱点,它怕极寒。一旦温度骤降,甲胄会变得脆裂。”
“你打算冻住他们?”
“我做不到。”杨凡摇头,“我的修为不够。但我能做到另一件事,我可以把封印纹路伪装成阵纹,让他们以为这里是血池大阵的一部分。他们不敢轻易踏入,会绕路。”
他顿了顿:“绕路的时候,会经过那片碎石区。”
姜雪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碎石区在血池东侧,满地都是崩塌的巨石,地形复杂,视线受阻。巡逻队如果要绕路,那是唯一的选择。
“你要我在那里伏击他们?”
“不用全杀。”杨凡说,“只要干掉领头的,剩下的人会乱。他们一乱,就会往血池方向退。血池边缘的阵纹有一个缺口,在东南角,是我刚才探到的。他们退到那里的时候,阵纹会触发,困住他们一段时间。”
“多少时间?”
“够我们跑进血池。”
姜雪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懂阵法的?”
杨凡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封印纹路,那纹路正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样。他忽然想起玄机子临死前那句话,你们杨家的人都是养蛊的料。也许他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变成某种东西,某种和封印、和阵纹、和血池底下那个古老存在同源的东西。
“大概是……从我开始变成封印的一部分开始。”他说。
姜雪盈没有追问。她握着短刃,猫着腰朝碎石区方向潜去。
巡逻队果然如杨凡所料,在距离他们藏身处还有百步时停了下来。领头的队长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似乎在感知什么。
杨凡屏住呼吸。他在地表下埋的封印纹路正在起作用,模拟出血池大阵的气息。队长的手指按在地面上,片刻后,他站起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绕路。”他说,“东边碎石区,走快一点。”
杨凡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雪盈消失的方向,碎石区里一片安静。他只能祈祷她能做到。
巡逻队开始移动,七个人排成纵队,朝碎石区方向走去。杨凡蹲在原地,手指按在地面上,维持着封印纹路的运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快速消耗,封印纹路像是一头贪婪的野兽,正在吞噬他体内仅存的力量。
碎石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短刃划过甲胄缝隙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巡逻队立刻警觉起来。领头的队长猛地回头,拔出腰间弯刀:“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碎石堆后闪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杨凡只看到姜雪盈的身影在巨石之间穿梭,短刃带出一道暗色的弧光,划向队长的咽喉。
队长反应极快,弯刀横挡,但姜雪盈的短刃在接触的瞬间变向,从刀身下方滑过,刺入他的腋下。那里是甲胄的接缝处,最脆弱的部位。
队长发出一声嘶吼,弯刀猛地劈向姜雪盈的头颅。姜雪盈侧身闪避,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刀锋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蓬血花。
杨凡猛地站起来,封印纹路从地面暴起,像几条暗红色的鞭子抽向巡逻队。他全力催动体内仅存的灵气,纹路在空气中炸开,形成一道刺目的光幕,挡住巡逻队的视线。
“走!”他朝姜雪盈喊道。
姜雪盈没有恋战,抽出短刃,转身朝杨凡方向冲来。她身后,巡逻队队长捂着腋下的伤口,单膝跪地,嘶哑地吼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但杨凡埋下的封印纹路已经开始生效。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区边缘的阵纹被激活,一道暗红色的屏障升起,将巡逻队困在其中。他们疯狂地撞击着屏障,但短时间内无法突破。
杨凡和姜雪盈没有回头,朝血池方向狂奔。
血池比杨凡想象中更大。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深坑,坑底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某种生物的血液,又像是被泡烂的铁锈。液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一面镜子,映着天空中暗红色的光芒。
但杨凡的目光没有落在血池上。
他看到了杨大川。
他的父亲被四根锁链锁住四肢,悬在血池正上方约三丈高的位置。锁链从池壁四周延伸出来,末端没入血池深处,像是从池底长出来的触须。杨大川的身体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蠕动,像是活物一样,不断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
他的瞳孔是漆黑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深邃到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意识。
但杨凡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他的父亲。哪怕被折磨了这么多年,哪怕他的身体已经被符文覆盖得几乎看不出人形,杨凡依然认出了他。
“爹。”他喊了一声。
杨大川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那双漆黑的瞳孔依然空洞,没有焦点。
杨凡朝血池边缘冲去。但就在他踏出血池边缘的瞬间,怀中的凡仙令碎片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血池底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着碎片的共鸣。
他低头看向血池。暗红色的液面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光,在池底最深处闪烁,微弱,却异常清晰。
第三枚碎片。
就在血池底部。
杨凡握紧拳头,正要跳入血池,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他猛地转身,看到一道黑影从血池中冲天而起,裹挟着暗红色的血水,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他当头拍下。
玄机子。
不对。是玄机子的残躯。那具身体已经被黑影完全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杨凡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只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睛。
“你……逃不掉……”
黑影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嚎叫。那只手掌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拍向杨凡,封印纹路在他手臂上疯狂蔓延,试图挡住这一击,但力量差距太悬殊了。
就在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杨凡面前。
姜雪盈。
她双手结印,指尖的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那符文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炽烈光芒,像是一颗燃烧的星辰,撞向那只巨大的手掌。
轰!
血水四溅,热浪扑面。杨凡被冲击波推得倒退数步,等他稳住身形时,看到姜雪盈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快……去……”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碎片……在池底……”
黑影被那道燃烧的符文挡了一下,但只停滞了片刻,便再次凝聚成形。它朝姜雪盈的方向俯冲下去,杨凡没有犹豫。
他冲向血池边缘,纵身跃入。
暗红色的液体包裹了他的全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封印纹路在他全身疯狂蔓延,像是被血池中的力量激活了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让他每游动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看到了那道光芒。
就在池底。第三枚凡仙令碎片,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淤泥中,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星辰。
杨凡伸手抓住碎片。
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入体内,与怀中的另一枚碎片产生共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交融,像是两条河流汇合,掀起惊涛骇浪。
封印纹路在他胸口炸开,蔓延到他的心脏位置。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住碎片,转身朝池面游去。血池底部,一道古老的意识正在苏醒,带着一种超越妖皇的威压,像是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杨凡破水而出,扑向杨大川。他手中的碎片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锁住杨大川四肢的锁链在光芒中寸寸碎裂。
杨大川的身体坠落,杨凡接住了他。
那一瞬间,杨大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黑色的空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小凡……”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杨凡从未听过的疲惫。
“快……走……”
杨凡没有回答。他背起父亲,另一只手拉起地上的姜雪盈,朝血池外冲去。
身后,整座祭坛开始崩塌。血池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的黑暗中爬出来。暗红色的液体掀起巨浪,拍打着池壁,将一切吞噬。
杨凡跑出血池,跑进废墟,跑向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荒原。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正从崩塌的祭坛深处,死死地锁在他背上。
锁在背上的杨大川身上。
杨凡跑了很远,直到身后的轰鸣声彻底消失,才停下来。他喘着粗气,把杨大川从背上放下,又扶着姜雪盈靠在一块断壁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
杨凡低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杨大川的双眼紧闭,面色灰败,那些符文还在他的皮肤上蠕动,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失去了血池的供给后,正在逐渐沉寂。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爹。”杨凡轻声喊了一句。
杨大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姜雪盈靠在断壁上,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扭曲的左臂,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看着杨大川身上的符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体内……有东西。”
“我知道。”杨凡说,“那些符文不是普通的封印,是赤鳞家族种下的血蛊。它们在吸收他的血脉之力,供养血池底下的那个东西。”
姜雪盈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杨大川灰败的面孔,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我师父死的时候,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赤鳞家族把他扔进了血池,说是喂给阵灵。”
杨凡没有说话。
“他答应过我,等我出师那天,带我去太虚剑阁的山顶看日出。”姜雪盈的声音很轻,“他没能做到。”
杨凡依旧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摸向怀中,那两枚凡仙令碎片贴在一起,微微发烫。他看向杨大川紧闭的双眼,忽然想起了封印核心中父亲残魂的话。
周沉璧说过,他会护姜雪盈周全。他没做到。
杨大川接过那个承诺,替周沉璧守了三十年的封印,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他也没做到。
杨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现在,他还背着父亲,还扶着姜雪盈,还在跑。
他抬头看向远方。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地平线上消退,露出一线灰白的天色。黎明快到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杨大川重新背到背上,“赤鳞家族不会放过我们,得在天亮之前找到藏身的地方。”
姜雪盈点了点头,扶着断壁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但杨凡看到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短刃。
像是握住了某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