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5章 魂种之诫
山洞外，夜色如墨。
凡仙抱着柳青烟刚踏出洞口，一道虚影便从岩壁上剥离出来，凝成幽衡的身形。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语气。
幽衡挡在他面前，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凡仙，你不能去封妖谷。”
凡仙脚步一顿。柳青烟在他怀中微微颤抖，额间的妖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古老意识正在缓慢苏醒，像是深海中正在上浮的巨兽。
“为什么？”
“因为在封妖谷血池底镇压的，根本不是古妖的肉身。”
幽衡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魂种’。”
灰袍客从山洞里走出来，听到这两个字，脸色也变了。
“你确定？”
幽衡没理他，只是盯着凡仙。
“三千年前大帝没能毁掉的东西。那只古妖在被封印前，将自己的魂魄分裂成七份，分别镇压在天玄域七个不同的禁地。封妖谷是魂种的封印地之一。你取走钥匙，等于提前打开封印。”
他顿了顿。
“而且，七星封魔阵也会因此失衡。其他六处封印会连锁崩溃。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凡仙沉默着。
风吹过荒原，卷起细碎的红土。
“天裂会提前。”
他说。
幽衡眼神一凝。
“你知道天裂意味着什么？”
“天玄域和苍冥域之间的虚空壁垒撕裂，古妖残余的力量会从裂痕中涌出。当年被封禁的东西，都会趁着天裂现世。”
凡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某本书上记载的历史。
“三千年前的天裂，大帝以自身精血为祭才勉强修补。如果再来一次——”
“那你还要去？”
幽衡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怒火。
“你是在找死。”
凡仙低头看向怀中的柳青烟。她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妖纹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锁骨，再过三天，就会侵蚀到心脏。
她等不起。
“你有其他办法吗？”
凡仙抬起头，看向幽衡。
“封印魂种。保住她的魂魄。有其他办法吗？”
幽衡沉默了许久。
荒原上的风吹得他的虚影微微波动，像是随时会消散。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没有。”
他说。
“三千年前大帝都做不到的事，我一个残魂——”
“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凡仙打断他。
他将柳青烟抱得更紧些，迈开步子。
“赌我能取到钥匙。赌七星封魔阵不会立即崩溃。赌天裂来得没那么快。赌——”
“赌你能在古妖彻底觉醒之前救回她。”
幽衡接过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凡仙，我活了三千年。见过很多不要命的人。但你这种......”
他摇了摇头。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往前走。”
凡仙没回头。
“因为我没得选。”
灰袍客一直沉默着旁观。这时忽然开口。
“赤鳞嫡子的人已经派出侦查兽了。”
他指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
夜空中，一颗赤红色的星辰在缓缓移动。那不是星星。那是某种妖兽的眼睛。
“鳞影豹。”
灰袍客说。
“赤鳞家族驯养的侦查妖兽。能感知方圆百里内的妖气波动。柳姑娘体内的古妖血脉对它来说就像灯塔。”
幽衡的虚影骤然收缩。
“你们还剩多少时间？”
“两个时辰。最多。”
灰袍客看向凡仙。
“天亮之前，鳞影豹就会追上来。而我现在的状态——”
他抬起手，展示袖口下隐约可见的封印纹路。那是他困在祭坛下时留下的禁制伤痕。
“只能发挥五成实力。”
凡仙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伤口被丹药愈合了一部分，但内息仍然紊乱。他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滞涩感，像是河床上堆积了太多碎石。
三成。
他现在的实力，最多只有巅峰时期的三成。
“走吧。”
他说。
“尽快赶路。”
幽衡沉默片刻，虚影逐渐融入凡仙体内的碎片之中。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裂缝深处有水声。那是地下暗河。水流的方向通向封妖谷。但——”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水中混杂着妖气。不是古妖的，是这三千年来在谷中修炼的低阶妖兽留下的。比我预想的要浓。也就是说，谷中的妖兽数量远超估计。你进去可以。但一旦进入，退路就会被妖兽堵死。”
灰袍客眉头一皱。
“地下暗河有妖兽？”
“封妖谷的封印虽然针对的是古妖魂种，但血池中溢散的妖气足够养活一个妖兽族群。三千年的积累，里面会是什么景象——”
幽衡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想猜。”
凡仙没说话。
他抱着柳青烟，朝裂缝深处走去。灰袍客跟上，临行前在洞口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遮蔽禁制。
山洞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裂缝往下延伸，越来越窄。两侧岩壁湿滑，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曲折的路径，像是一条通向地狱的幽冥之路。
水声越来越清晰。
从最初的微弱细响，变成了前方涌动的轰鸣。
半个时辰后，裂缝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面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稀释了的血液。河面上漂着破碎的骸骨，有妖兽的，也有人族的。腥臭味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凡仙在河边停下脚步。
幽衡碎片传来一阵微弱的感应。
“往下游走。”
幽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我能感应到封妖谷的方向。但——”
他顿住了。
“河里有什么东西。”
凡仙没问是什么。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柳青烟。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妖纹又往外扩散了一丝，已经到了她锁骨下方。
不能再耽搁了。
“走。”
他将柳青烟背到背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长布将她固定好。然后纵身跃下河道。
河水冰冷刺骨。
暗红色的水流漫过腰际，凡仙感觉到一股腐蚀性的力量在侵蚀他的护体灵力。不是毒素，是残留的妖气。浓度比普通的妖兽精血还高。
灰袍客紧随其后。他的身形在水面上飘忽不定，脚下踏着某种步法，几乎不沾水面。
“往下游去。十五里。”
他说。
“但要小心。这水里——”
话音未落。
前方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河底窜出，带着腥风扑向凡仙。
凡仙侧身避过。
那是一条半人高的怪鱼。长着三排利齿，眼睛退化成了两个凹陷的窟窿。它一击落空，又钻回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水面开始沸腾。
更多的怪鱼从河底涌出。
它们看不见，但能通过水流感知猎物的位置。数十条怪鱼在暗红色的河水中穿梭，绕着凡仙和灰袍客打转。
“食骨鱼。”
灰袍客说。
“赤鳞领地常见的妖兽。群居。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疯狂。你身上的伤口——”
他看向凡仙胸口渗出的血迹。
“它们在等。”
凡仙咬了咬牙。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塞进嘴里，然后催动灵力，加快速度。
两人在水面上疾行。
食骨鱼群紧追不舍。它们的速度极快，时不时从水底冲出，试图咬住凡仙的腿。凡仙踩着河底的石头借力，每一次蹬踏都带动身形前冲。他的灵力在急剧消耗，胸口的伤口在一次次用力中重新裂开，鲜血沿着衣服往下淌。
河水被染得更红了。
食骨鱼群更加疯狂。
灰袍客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样不行。它们会一直跟着我们，直到引来更大的妖兽。必须甩掉它们。”
“怎么甩？”
凡仙的声音带着喘息。
“它们能在水里感知——”
他忽然停下。
幽衡碎片传来感应。
不对。
不是食骨鱼。
更深的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更庞大、更古老的存在。幽衡碎片在震颤，传递着警告。
“上岸。”
凡仙说。
“立刻。”
两人几乎是同时踏水而起，跃上河岸。
下一秒。
河面炸开。
一张巨大的嘴从河底张开，将半个河面连同几十条食骨鱼一起吞了进去。那张嘴的直径超过两丈，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每一颗都有人头大小。
然后它沉回了水中。
河面恢复平静。
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暗红色涟漪。
灰袍客脸色发白。
“那是......吞鲸蟒？”
“幼体。”
幽衡的声音从凡仙体内传出。
“成年体会更大。这条只有三十丈长。封妖谷溢散的妖气把它喂得太大了。”
凡仙喘着气，单膝跪在河岸上。河水从衣服上滴落，在脚边汇成暗红色的水洼。他抹去脸上的水，看向下游方向。
还有十里。
他站起身。
“继续。”
两人沿着河岸向下游赶路。没有食骨鱼的追踪，但危机并未解除。漆黑的河岸上，到处是妖兽留下的痕迹——爪痕，粪便，破碎的鳞片。
封妖谷已经不远了。
又走了五里。
凡仙忽然停下脚步。
幽衡碎片在震动。这次的感应更加清晰——是某种刻意释放的探查波动。像是有人在用神识扫描这片区域。
灰袍客也感知到了。
他抬头看向天际。
“鳞影豹。”
他说。
“已经追上来了。”
夜空的尽头，那颗赤红色的“星辰”正在快速接近。它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不是一颗星，是一双眼睛。
妖兽的眼睛。
三息之后。
一头通体覆盖着赤色鳞甲的妖兽从黑暗中冲出，落在河岸对面的岩石上。
它身形修长如猎豹，鳞片像是烧红的铁甲，每片都泛着金属光泽。四条腿粗壮有力，爪子在岩石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盯着凡仙。
然后它张开了嘴。
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洞穴的呜咽。但那种声音带着穿透力，能直接渗入识海。
凡仙感觉到一股探查性的力量扫过他的身体。
鳞影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它感应到了。
柳青烟体内的古妖血脉。
“它已经标记我们了。”
灰袍客说。
“赤鳞嫡子会在一个时辰内收到消息。到时候——”
他顿了顿。
“来的就不止是侦查兽了。”
鳞影豹纵身跃下岩石，落到河面上。它的爪子踩着水面，竟然不沉下去。赤色的鳞甲在水光中反射出火焰般的光芒。
它要攻击了。
凡仙将柳青烟放到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鳞影豹。
体内的灵力只剩两成。
胸口的伤口在之前的狂奔中裂开了三处，每呼吸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还是拔出了剑。
“我来拖住它。”
他说。
“你找路躲。幽衡碎片说往西一里有条断崖裂缝，能遮蔽妖气探查。”
灰袍客摇头。
“你打不过它。鳞影豹是赤鳞家族驯养的三品妖兽，相当于人族元婴初期的修士。你全盛时期还能一战，现在——”
“我没说要打赢。”
凡仙打断他。
他盯着正在逼近的鳞影豹。
“拖住它。三十息。足够了。”
灰袍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朝西方跑去。
鳞影豹的注意力完全被凡仙吸引了。它一步步走近，脚下的河水竟然在沸腾——它体内的火属灵力将河水蒸发出大片白雾。
凡仙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后退。
不是逃跑。是调动地形。
河岸上布满了碎石和岩柱，是地下暗河千百年冲刷形成的。狭窄的空间能限制鳞影豹的速度，而岩柱可以遮挡它的视线。
鳞影豹扑了上来。
速度极快。
几乎看不清它的动作，只剩下一道赤色的残影。锋利的爪子破开空气，带出五道火焰般的痕迹。
凡仙侧身闪过。
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片衣角。火焰灼伤了他的皮肤，但没有伤到经脉。
鳞影豹在空中翻身，四肢落在岩柱上借力，第二爪已经来了。
凡仙横剑格挡。
铛！
爪子与剑刃碰撞，迸发出火星。巨大的冲击力将凡仙震退三步，脚下的岩石碎裂成蛛网状。他的虎口裂开，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力量差距太大了。
鳞影豹再次扑来。这次它张开了嘴，喉中喷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凡仙翻滚避过。
火焰轰在身后的岩壁上，将整面岩石烧成焦黑色。高温让空气扭曲，灼热的气浪拍在他脸上。
三息。
还剩二十七息。
凡仙催动幽衡鼎碎片。微弱的力量注入他体内，让他感知到了方圆百丈内的灵气流动。
鳞影豹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引动灵气波动。
它能做到的。
预判。
鳞影豹的第三条腿微微弯曲。
凡仙提前侧移。
爪击落空。
它落地后习惯用左侧的身体借力。
凡仙绕到它的右侧。
火焰喷吐从他的左肩擦过。
一息。
两息。
十息。
十五息。
凡仙在岩柱间穿梭，每一次都刚好避过鳞影豹的攻击。他的灵力和体力都在急剧消耗，但幽衡碎片提供的感知力让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鳞影豹越来越暴躁。
它的攻击频率加快，但精准度下降。三品妖兽的智慧已经相当于人类，但它被一个明显修为不如自己的人类戏弄，这让它愤怒。
第二十息。
鳞影豹忽然停下了。
它的眼睛转向凡仙身后——柳青烟藏身的那块石头。
它感知到了更强的妖气。
凡仙瞳孔一缩。
鳞影豹放弃了凡仙，朝柳青烟扑去。
凡仙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挡在它面前。他唯一的剑横在身前，体内最后一股灵力强行催动。
铛！
这一次没有格挡成功。
鳞影豹的爪子击飞了剑，直接刺穿了凡仙的左肩。灼热的兽爪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岩壁上。火焰灼烧他的血肉，发出嗤嗤的声响。
凡仙闷哼一声。
剧痛让他的意识模糊了一瞬。
但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过来。
还差十息。
鳞影豹低下头，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他。它的嘴张开，喉中的火焰正在凝聚，要给他最后一击。
凡仙右手握住了储物戒。
里面还有一张符箓。
损坏的三品防御符。之前在赤火封界阵中用过一次，已经裂了一半。
足够了。
他将符箓拍在胸口。
金色的光盾撑开，刚好挡住了鳞影豹喷出的火焰。火焰撞击光盾，四散飞溅。符箓上的裂纹迅速蔓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三息。
两息。
一息。
符箓碎裂。
火焰消散。
鳞影豹正要再次攻击——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灰袍客引爆了什么东西。
那是他最擅长的移花接木之术。在远处制造出强烈的妖气波动，模拟出古妖血脉的气息。
鳞影豹猛然回头。
它感知到了更浓烈的妖气。在西北方向，大约三里外。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追去。
凡仙从岩壁上滑落，摔在地上。左肩的伤口在燃烧，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他挣扎着爬起来，朝柳青烟的方向踉跄走去。
她还在。
还在昏迷。
妖纹没有扩散。
凡仙抱起她，朝西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托着她。鲜血滴在河岸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印记。
一里路。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断崖裂缝隐藏在一片坍塌的岩壁后面。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凡仙侧过身，护着柳青烟挤进去。
裂缝内部别有洞天。
一条长约十丈的狭窄洞穴，两侧是光滑的岩壁。最深处有块平地，勉强能躺下两个人。岩壁上覆盖着某种苔藓，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最关键的——
幽衡碎片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这地方的岩层中蕴含某种灵材。天然的隔绝神识的材料。能遮蔽妖气探查。
暂时安全了。
凡仙将柳青烟放在平地上，自己靠坐在岩壁上。他撕开衣服，检查左肩的伤口。
三个贯穿伤。
骨头上裂纹清晰可见。周围的血肉被灼烧得焦黑，散发着焦臭味。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吞下，又取出伤药涂抹在伤口上。疼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动作很稳。
处理完后。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受损的血肉。速度很慢，像是干涸的河床上断断续续的细流。
忽然。
他睁开了眼睛。
怀中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柳青烟体内的古妖意识在动。
不是觉醒。只是轻微的呼吸般的起伏。
凡仙握住她的手。
“我在。”
他说。
波动持续了三息。然后消失。
妖纹没有扩散。古妖意识没有苏醒。
但凡仙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走出裂缝，来到入口处。
幽衡的虚影浮现在他身旁。
“鳞影豹离开了。朝西北方向去的。灰袍客应该还在引开它。”
虚影沉默片刻。
“但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妖气印记。你感觉不到，但赤鳞嫡子能通过它锁定你的位置。追兵会在一天之内抵达。”
凡仙靠坐在岩壁上。
他看着裂缝外漆黑的荒原。
“那就一天。”
他说。
“一天之内，进入封妖谷。”
“然后呢？”
幽衡问。
“你现在连鳞影豹都打不过。封妖谷里的东西，比它更可怕。”
凡仙闭上眼睛。
“然后想办法活下来。”
幽衡没再说话。
虚影消失，重新融入碎片之中。
裂缝里恢复寂静。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照在柳青烟脸上。她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平稳。
凡仙看着她。
然后他闭上眼睛，催动灵力，加快恢复速度。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