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亡命北逃
杨凡在跑。
山道崎岖,碎石在脚下崩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坑。掌心的木簪碎片扎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他已经跑了半个时辰,肺腑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但他不敢停。
身后三里外,七十多道血焰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他的行踪。为首那道凝脉中期的气机最为灼烈,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后背,无论他怎么变换方向都甩不掉。
“该死。”
杨凡咬紧牙关,左肩那个石眼形状的印记忽然一阵灼痛。痛感像烧红的烙铁摁在骨头上,从肩胛骨一直窜到天灵盖。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荆棘丛里。
印记在发光。
透过破烂的衣衫,他能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是一条活的蛇。每闪烁一次,身后的追兵就会调整一次方向,精准得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挂了一盏灯笼。
“他们靠印记锁定你。”幽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凝重,“石眼烙印与赤鳞家族的血焰同源,你现在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能遮蔽吗?”
“不能。那是古妖残魂亲自种下的印记,以你现在的修为——”幽衡顿了顿,“做不到。”
杨凡没说话,只是把掌心的木簪碎片攥得更紧。
三里。追兵的距离正在拉近。凝脉中期强者的速度远超他现在的状态,三里路对那个层次来说,不过是二十个呼吸的事。对方没有立刻追上来,更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让猎物跑,让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一击毙命。
他需要时间。
需要撑到幽衡山的方向。
“往北十里,有一片乱石岗。”幽衡的声音再次响起,“地形复杂,能拖延一阵。”
杨凡调转方向,朝北面冲去。
脚底的凡仙符文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幽蓝色的光纹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每一次闪烁都要抽取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经脉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灵力运转时带着刀刮般的疼痛。
不够。远远不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如雷,震得山道两侧的树木簌簌落叶子。一道血焰凝成的掌印从后方拍来,足有三丈方圆,掌纹清晰可见,五指间缠绕着暗红色的火焰。
掌印未至,灼热的气浪已经压了下来。
杨凡后背的衣衫瞬间焦黑,皮肤上烫出一片水泡。他来不及回头,只能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灌入双腿,幽蓝色的符文猛地一闪,身形向前窜出二十丈。
掌印擦着后脑勺拍在地上。
轰!
山石崩裂。泥土和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冲击波将杨凡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树干应声断裂,他整个人滚进灌木丛里,嘴里满是土腥味。
“跑得挺快。”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可惜没用。”
杨凡撑着地面爬起来。左腿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髌骨裂了。右臂也在发抖,掌心的木簪碎片扎得更深,几乎能听到碎木与骨茬摩擦的声音。
三里。追兵已经追到三里之内。
他能听到黑甲守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七十多个人,修为最低的都是养气四层,领头的凝脉中期更是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跑不掉了。
杨凡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木簪碎片。那个歪歪扭扭的“凡仙”二字还清晰可见,沾着母亲干涸多年的血迹。六年前母亲下葬时头上没有簪子,他以为弄丢了。结果在地牢外捡到,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但母亲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然后簪子碎了。
然后母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只有一个字。
“逃。”
杨凡把掌心的木簪碎片攥紧,碎木扎进肉里,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娘。”他低声说,“我跑不了。”
然后他运转了凡仙符文。
不是以灵力催动,而是以生命力。
这是刻骨咒印碎片里记载的禁术——凡仙诀第三层,以凡人之躯强行承载仙道符文,每运转一息消耗一年寿元。他在刻骨咒印的记忆里见过这一式,那是上一个凡仙传人在绝境中悟出来的拼命手段。
经脉像是被灌进熔岩,每一条灵力通道都在撕裂。丹田里的灵力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了,符文抽取的直接是他的气血、骨髓、五脏六腑的精气。
疼痛超越了人能承受的极限。
杨凡的五官同时渗出血来。眼睛、耳朵、鼻子、嘴角,鲜血像小溪一样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但他的速度暴涨了五倍不止。
幽蓝色的符文光芒在他脚下炸开,不再是闪烁的残影,而是一道实打实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黑暗的山林里像是一轮坠落的星辰。
“什么——”
中年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凡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奔跑,更像是瞬移。每次脚掌踩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脚印,而人已经在百丈之外。幽蓝色的符文光芒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撕开,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找死!”
中年男人暴喝一声,终于不再留手。他双手结印,血焰在身前凝成一柄长枪,枪身上缠绕着无数血色符纹,每一道符纹都散发出灼人的高温。
血焰追魂枪。
赤鳞家族的秘传绝学,以血脉之力为引,凝天地灵气为枪,可追魂夺命,不死不休。
长枪破空,化作一道血色流星,直追杨凡后心。
但杨凡的速度更快。
他体内的凡仙符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掌心的木簪碎片在吸收他的生命力后,忽然开始发烫。滚烫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顺着手臂一路窜上识海。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母亲临终前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母亲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床边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喝剩下的药,药汤是淡褐色的,里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然后画面转了。
夜晚。溪源村的井边。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井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倒进井水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管事的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笑。
是赤鳞家族地牢的那个管家。
他对着井口说话,声音很轻,但在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赤鳞大人说了,凡仙一脉的血,必须断。你儿子死在那头凶兽嘴里最好,要是侥幸活下来,喝下这井水,也就一并了结了。”
然后画面再次转换。
母亲从井里打水。
烧开。
泡茶。
茶杯端到嘴边。
热气氤氲里,母亲的眼神很平静。她大概早就知道了吧。杨凡看到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但她还是喝了。
一杯。
两杯。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母亲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她弯着腰,手扶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然后画面又转了。
母亲躺在床上,嘴唇发紫,眼角渗出血丝。她抓着他的手——那时的杨凡还小,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阿凡……逃……”
“不要报仇……”
“好好活着……”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杨凡浑身都在发抖。不是痛的,是恨。
他原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六年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他被青云宗带走测试灵根的那天,母亲就已经开始咳嗽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说吃上半个月就能好。
半个月后,他接到母亲的死讯。
死因写的是病故。
现在他知道了。
是毒杀。
是赤鳞家族在井水里投毒。
“赤鳞……”
杨凡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不是血焰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墨色的暗红。眼底深处,那一丝潜伏的黑气忽然暴涨,像是被仇恨唤醒的毒蛇,从他丹田深处窜出来,沿着经脉一路涌向四肢百骸。
凡仙符文与黑气开始共振。
幽蓝色的光芒与墨黑色的气焰交织在一起,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诡异的图纹。图纹的中心是掌心的凡仙符文,边缘却蔓延出无数细小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缠绕,最终在眉心的位置汇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印记。
印记的形状是一只眼睛。
和地牢上方那个石眼一模一样。
只是小了几十倍。
“来得好!”
杨凡忽然停下奔跑的脚步。他转过身,直面那道破空而来的血焰长枪。
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血焰追魂枪是他凝脉中期的全力一击,别说一个养气四层的小子了,就算是同境界的强者,硬接也得重伤。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杨凡抬起右手。掌心的凡仙符文幽蓝光芒大盛,符文深处那丝黑气忽然窜出来,缠上他的五指。黑气与幽蓝光芒交织,在手掌外围凝成一只三尺大小的能量手印,手印的五指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墨黑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手印与血焰长枪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
血焰长枪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手印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漫天的火雨。而那只黑蓝交织的手印去势不减,反过来朝中年男人的方向拍去。
“这是——”
中年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来了,那只手印上缠绕的黑气,和六年前溪源村那个夜晚的气息一模一样。
凡仙禁术。
古妖之力。
“结阵!”
他暴喝一声,双手飞快结印。身后的七十多名黑甲守卫同时运转血焰,赤红色的火焰在他们身前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火焰壁障,壁障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但那只手印根本不讲道理。
它拍在火焰壁障上,壁障上的符文忽然像积雪遇到沸水一样融化。黑气顺着符文的纹路渗透进去,将赤红色的火焰染成暗红色,然后反过来燃烧起来。
血焰反噬。
三十多名黑甲守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火焰反卷回来,烧透了他们的盔甲。最前面的七个人直接变成了火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不到三息就烧成了焦炭。
中年男人也受创不轻,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道血线。他死死盯着杨凡,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古妖……你真的融合了古妖——”
他的话没说完。
杨凡已经站不稳了。
刚才那一掌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凡仙符文抽取的寿元远超他的预料,短短三息就消耗了他十五年的阳寿。头发里多了一缕白,眼角开始出现细纹,连站着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向后倒去。
掌心的木簪碎片从指缝间滑落,散了一地。
识海里,母亲最后的画面还在回放。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咳嗽的声音,那句“好好活着”的声音。还有管家倒毒药时的狞笑,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他说“断凡仙一脉的血”时冰冷的语气。
然后这些画面都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眼睛。
石眼。
它悬浮在识海的正上方,瞳孔深处的暗金色符文正在缓缓旋转。石眼的眼皮一张一合,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古老,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响。
“凡仙……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杨凡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倒下去的身体没有落地。
一道青色虹光从天际划来,快得连中年男人都来不及反应。虹光停在杨凡身前,化作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鬓角斑白,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幽衡。
他的分身伸出手,接住了杨凡下坠的身体。
右手一探,就感应到了杨凡体内的情况。经脉寸断,丹田干涸,五脏六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寿元至少消耗了二十五年。但最严重的不在这里。
在于识海。
石眼印记已经与凡仙符文开始融合。位于他眉心的那个小型石眼印记正在微微发光,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与他丹田里的凡仙本源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撕咬的蛇。
“麻烦了。”幽衡的眉头拧紧了。
他低头看着杨凡昏迷的脸,那张本来还算年轻的脸现在多了几道细纹,鬓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肉身损伤能治,寿元消耗也能补回来,但石眼印记与凡仙符文的融合——
那是不可逆的。
幽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沉重。
“那东西在你体内醒了。”
他抬起手,青色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个豆大的符文。符文散发出柔和的青光,缓缓渗入杨凡的眉心,暂时压制住石眼印记的扩散。但哪怕是幽衡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压不住的。
迟早会彻底苏醒。
“走。”
幽衡分身大袖一卷,将杨凡拢进袖中。他转身面对中年男人和仅剩的几十名黑甲守卫,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杀意,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中年男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敢问阁下——”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幽衡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溪源村的事,凡仙镇的事,六年前井里投毒的事。所有旧账,赤鳞家准备好一一偿还。”
说罢,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虹光,朝幽衡山的方向飞去。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面色铁青。他想追,但刚才那只黑蓝交织的手印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他的手指到现在还在发抖。
幽衡。
凡仙镇的那个老怪物。
他怎么出来了?
不是传言说他早就在千年前陨落了吗?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中年男人猛地回头。
溪源村的方向。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天。
那道血光粗如磨盘,赤红色的光芒里裹挟着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是活的。血光从村子中心冲出来,直上云霄,将云层都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血光开始扩散。
以溪源村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面都开始震动。山石崩裂,树木倾倒,地底传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多年,终于要挣脱束缚。
裂痕。
上古封印的裂痕。
血光渐渐收敛,但溪源村上空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中心露出一个漆黑的口子,里面传出无数野兽的嘶吼声和铁链拖拽的声音。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古妖残魂……提前降临了……”
他认得。
那是赤鳞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
也是他们世代镇压的东西。
现在封印碎了。
而那个被种下石眼印记的小子,刚刚被幽衡救走了。
“撤!”
中年男人厉喝一声,顾不得地上的伤者,带着仅剩的几十名守卫朝赤鳞领地的方向仓皇逃窜。
天空之上,幽衡的分身也看到了那道血光。
他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色。
三日后。
古妖残魂降临的时限,提前了。
而杨凡体内的石眼印记,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