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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仙 暮云深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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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暮云深处

草叶被踩倒的声音。很近。

凡仙的意识在黑暗与清醒的边缘浮沉。身体像被灌了铅,沉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他能听见——那个脚步声停在了三步外。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人在蹲下来。

“真的是他。”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凡仙的睫毛颤了颤,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被缝住了。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那人在看他的手,在看他手里握着的玉简和令牌。

夕阳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留下暗红色的残影。然后他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动作很慢,试探性地,指尖触碰到玉简的边缘。

凡仙的手骤然收紧。

这不是意识控制的本能。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母亲留在他血脉里的某种禁制。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玉简和令牌,指甲在玉简表面划出细微的伤痕。他的指尖绽开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指甲裂了,是指尖的皮肤崩开,鲜血渗出来,顺着玉简的纹路流淌。

血液不是普通的红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上。淡青色长袍的下摆沾满草屑,他撑在地上的手掌被石子磕破了皮,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凡仙手中的玉简。

玉简在吸血。

或者说,血正在被玉简吸收。那些淡金色的血液沿着玉简表面的纹路扩散,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展开来。光芒从玉简内部亮起,最初只是微弱的萤火,然后骤然绽放——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玉简中飞出,在凡仙身体上方三尺处凝聚。

光粒旋转。灵力气旋在空气中炸开,将周围的青冈树叶吹得簌簌作响。

一个人形从光粒中凝聚出来。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岁的模样,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上有淡青色的云纹,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那身影不是实体,是残留灵力和意念凝聚的虚像,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度。

不是灵力赋予的温度。是活人的温度。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她低下头,看着躺在草地上、浑身是血的凡仙。虚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无数重时空的阻隔,最终消散成一句话。

“阿凡。”

只是一声呼唤。然后虚像开始晃动。灵力的波动变得剧烈起来。这个禁制留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原本能维持半柱香的传讯术法,此刻只剩下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女子抬起头。她看向北方。虚像的手抬起来,指向暮云山脉深处的方向。手指所向,正是暮色最浓的那片山峦,山峰重叠,溪谷幽深。

“朝北走三里,山溪尽头。”

最后一句话说完,虚像猛然碎裂。光粒在晚风中飘散,像萤火虫的尾迹,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凡仙的手松开了。玉简和令牌从他掌心滑落,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玉简表面多了几道裂纹。那是禁制耗尽最后的灵力后,玉材本身崩裂的痕迹。

山坳里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少年猛地站起来。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棵青冈树上,树冠抖落几片叶子。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苍白,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是......”

他见过那个虚影。不是亲见。是看过宗门密卷里的画像。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时都要修《青云宗门历史与先贤录》,密卷第三十七页记载着宗门建立初期的一段隐秘——幽衡山第七重天梯的守护者,青云宗初代长老会中唯一的女性,后来失踪于苍冥域边界。

画像上的人,和刚才那道虚影,气息一模一样。

“柳青词。”少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是柳青词前辈......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留下传讯禁制?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凡仙身上。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浑身是血地躺在草地上,手里握着的玉简里有柳青词留下的禁制。一个已经失踪了一百多年的宗门前辈,怎么会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扯上关系?

除非他是——

少年没有想下去。因为远处传来了妖兽的嚎叫声。

那声音从山坳南面传来,距离大约两里。是狼嚎。但不是普通的铁脊青狼。那声音更低沉,更浑厚,带着灵力震荡的余波,让空气都在发颤。

它在呼唤同伴。

紧跟着,四面八方陆续响起妖兽的回应。青冈树上的鸟雀被惊起,成群结队地飞向天空。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大量妖兽奔跑时引发的共振。它们正在朝这里围拢。

少年脸色骤变。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凡仙,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妖兽气息,咬了咬牙,转身就要离开。他走了三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凡仙手中的令牌。

那枚令牌在夕阳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材质不是普通的玉,表面刻着繁复的阵纹,纹路深处有淡金色的灵光流转。那是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但不是青云宗的令牌。令牌正面镂刻着一座孤峰,周围环绕着九道阶梯状的纹路。那是幽衡山。

“洞府的钥匙。”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给她儿子留了洞府的钥匙。”

他握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铁脊青狼不是他能对付的,更何况是带着一群低阶妖兽的狼群。但那枚令牌——柳青词当年是幽衡山第七重天梯的守护者,她的洞府里会有什么?功法、丹药、法宝,甚至可能有关于幽衡鼎碎片的线索。

青云宗找了柳青词一百多年。如果他能带回去线索,外门转内门的考核就不需要再等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去。他在凡仙身边蹲下,伸手去掰凡仙的手指。

然后他看到凡仙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疲惫而涣散,但深处有一点光在亮着。是金色的光。像玉简禁制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灵光残影,嵌在瞳孔深处,微弱但不灭。

凡仙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少年,手指再次收紧,将令牌扣进掌心。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令牌上,那些阵纹便亮了一丝。

“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少年立刻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无害的姿态,“妖兽要过来了,是三阶铁脊青狼,至少带了三四十只低阶妖兽。你现在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凡仙身上的伤。后背被铁脊青狼的涎液腐蚀出大片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墨绿色。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腹部被利爪划开的口子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还有额角那道旧伤疤,此刻也在溢着淡金色的血。

“你现在的状态,跑不出三里地。”少年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以帮你。两个人互相掩护,比一个人等死强。”

凡仙看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你是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辰。青云宗外门弟子,天衡峰药园执事。”少年报出名号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宗门弟子的习惯性骄傲,但很快就被焦急取代,“现在不是盘问来历的时候,那群畜生已经到一里内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山坳南面的青冈树林里响起一声愤怒的咆哮。铁脊青狼特有的音波攻击在林间横扫,树干震动,树叶狂舞。紧接着是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那声音不是一道,是一片。妖兽群正在强行穿过树林,朝这里推进。

凡仙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身体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咬牙站了起来。

林辰伸手要扶,被凡仙侧身避开。他晃了两下,稳住身形,将玉简和令牌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向北方。山溪在三里外。不算远的距离,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每一步都是在透支生命。

“走。”凡仙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朝北走去。脚步不稳,但方向很坚定。

林辰跟在他身后。走出山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青冈树的间隙,他看到了铁脊青狼。那头畜生从南面的树林里冲出来,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三棵合抱粗的树干,墨铁青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狼首低垂,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山坳的方向,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它身后,低阶妖兽的影子在树影间窜动。赤瞳豺、毒棘蟒、裂骨獾,都是暮云山脉外围常见的低阶妖兽,单体不强,但数量多了,就算是筑基境修士也要暂避锋芒。

铁脊青狼低头嗅了嗅草地上的血迹。凡仙的血。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朝北方看去。那方向,凡仙和林辰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山坳尽头。

妖兽群开始追击。

急促的奔跑声在青冈树林里响起。不是人奔跑的声音,是妖兽。是铁脊青狼的利爪刨开泥土、撞断树干,以及数十只低阶妖兽紧随其后的嘈杂脚步声。那些声音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凡仙和林辰在树林间穿行。说是跑,其实是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凡仙的视线一阵阵发黑,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下一步还能不能抬起来。但他没有停。

林辰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能感觉到铁脊青狼的气息正在逼近。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结丹境的战力,虽然妖兽的战力通常比同阶修士弱,但那也是结丹境。他一个筑基中期的外门弟子,加上一个重伤到几乎走不动路的少年,正面撞上就是送死。

“往左。”林辰忽然拉住凡仙的手臂,把他拽向左侧的岔路。他自己是药园执事,对暮云山脉外围的地形很熟悉。往左走是一片溪谷,沿着溪流可以避开妖兽的嗅觉追踪。

凡仙没有反抗,被拉着拐进岔路。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到处都是卵石和水草。溪水声在耳边变得清晰,一条山溪从山谷深处蜿蜒流出,水面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两人沿着溪岸往北跑。水花在脚下溅起,浸湿了裤腿和鞋子,但涉水可以遮掩身上的血腥味。追在身后的妖兽咆哮声果然慢了一些,铁脊青狼的嗅觉在水汽干扰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这只能争取时间。

三里路。在溪谷里大约要走两柱香的时间。身后的妖兽群只需要一柱半香就能追上。

凡仙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抬头看向石头的上方。藤蔓从巨石顶端垂落下来,密密地遮住了大半块石头表面。但风从溪谷深处吹来,吹得藤蔓晃动,露出了石头底部某个被掩埋的棱角。

是一块石碑。埋在泥土和藤蔓里,几乎和巨石融为一体,但碑顶的纹路隐约可见——淡金色的阵纹,和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林辰也看到了。他伸手扯开藤蔓,露出石碑的全貌。碑高一丈,宽三尺,表面布满裂纹和苔藓,碑文已经模糊不清,但碑面正中央有一个凹槽。那凹槽的形状,和凡仙怀里的令牌完全吻合。

“是这里。”林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柳前辈的洞府就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

铁脊青狼追到了溪谷入口。它站在溪水边,血红色的眼睛穿过数百步的距离,锁定了站在石碑前的两人。它的獠牙从嘴唇下露出来,墨绿色的涎液滴落在溪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它开始冲锋。

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道青黑色的闪电,踏碎卵石,践踏溪水,速度之快让空气都发出尖啸。它身后,树影晃动,三十多只低阶妖兽从树林里涌出来,紧随其后。

“把令牌放进去!”林辰转过身,右手拍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柄青铜短剑从储物袋里飞出,落在他掌心。剑长三尺,剑身上刻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基础阵法纹路,算不上什么上好法器,但在这个时刻,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凡仙取出令牌,扣进石碑的凹槽。

凹槽和令牌完全吻合。当令牌嵌入的瞬间,金色阵纹从凹槽边缘亮起,沿着石碑的裂纹蔓延开来,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整块石碑开始震动,震落了大片苔藓和碎石。山壁也跟着震动起来,巨石后面的岩壁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淡金色的灵光。

洞府的门正在打开。

但铁脊青狼已经扑到了三十步内。

“快!”林辰吼道,用灵力催动青铜短剑挡在身前。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剑罡,这是青云宗基础剑诀《青云剑罡》的起手式,防御有余,攻击不足。面对三阶妖兽,这点防御只能撑一击。

凡仙没有退路。

他把所有能调动的灵力都灌注进令牌里。灵力在经脉里奔涌,每经过一处伤口的经络节点,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淡金色的真气从掌心涌出,注入令牌,沿着阵纹涌入石碑。

岩壁上的裂缝猛然扩大。

不是普通的开启,是空间禁制在强制性解除。裂缝深处传来锁链断裂的声响,一道石门的轮廓在淡金色灵光中浮现。石门高两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柳氏洞府。”

铁脊青狼扑至十步。

林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青铜短剑上。剑罡猛然暴涨,三尺剑罡延伸至七尺。他双手握剑,横在胸前,脚下马步扎稳,准备硬接这一击。

凡仙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令牌。

石门轰然洞开。

不是打开。是弹开。石门向内弹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洞府深处涌出,将凡仙和林辰连同他们的影子和灵力一起往里面吸。凡仙一把抓住林辰的后领,两人被吸力裹挟着,朝洞府里飞去。

铁脊青狼的利爪拍下来。指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拍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卵石碎裂,溪水炸开,水花四溅。只差了一瞬。

石门在他们进入后猛然闭合。铁脊青狼的第二爪拍在石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石门上亮起阵法光幕,将那足以撕裂铁石的力道反弹回去。铁脊青狼被自己的力道弹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山壁上,撞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凡仙和林辰摔在洞府入口的石板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石门上的阵法光幕在微微发光,照亮了三步之内的地面——青石铺就的地砖,接缝处有灵光流淌。

林辰从地上爬起来,握着青铜短剑的手还在发抖。他大口喘息着,看着紧闭的石门,听着门外铁脊青狼愤怒的咆哮和抓挠石门的刺耳声响。那些声音被阵法隔绝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它进不来。”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凡仙,还是在安慰自己,“柳前辈的阵法禁制,就算是三阶妖兽也破不开。”

凡仙躺在石板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完全耗空,经脉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缕淡金色的本源力量还在丹田深处缓缓流转。那是凡仙诀凝聚的真气核心,也是撑着他一路跑过来的最后底牌。

洞府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石门外的妖兽咆哮声忽然停了。不是渐渐消失,是戛然而止。好像那些妖兽在同一瞬间放弃了对石门的攻击,退到远处。紧接着,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铁脊青狼的低吼、低阶妖兽的嚎叫,全部消失了。

林辰握紧剑柄,身体绷紧。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洞府深处传来的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风声,又像是流水的回响。然后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笑声。婴儿的笑声。那声音很脆,很天真,像是不谙世事的婴孩在嬉戏时发出的那种无意义的咯咯笑。

但在这座封闭了一百多年的洞府里,在这片完全黑暗的通道深处,在妖兽群忽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时刻,那笑声听起来格外渗人。

笑声在通道里回荡,从深处传来,环绕在两人身旁,忽远忽近,找不到源头。

凡仙睁开了眼睛。

林辰背靠石门,剑横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东西?”

凡仙没有回答。他从地上缓缓坐起来,看向通道深处的黑暗。眼睛里的金色光点再次亮起,在黑暗中像两点微弱的烛火。

那婴儿笑声在黑暗中又响了。

这一次,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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