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血棘谷潜行
骨符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杨凡握紧它,指尖触到骨符表面那道蜿蜒的刻痕,脑海里便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路线——从古井往东,穿过那片枯死的松林,再翻过一道矮崖,就是血棘谷东侧的地裂入口。
这条路不好走。
荆棘丛生,碎石遍布,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钻心的疼。杨凡的经络还没好全,第四条经络紧贴肺脉的位置仍在隐隐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锈刀在胸腔里刮。但他不能停。
腰间平安符的残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感觉得到。那种凉意不是突如其来的,是一丝一丝往外渗,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留不住。
杨凡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枯死的松林里到处是倒伏的树干,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这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杨凡拨开挡路的枯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他猛地停步,蹲身躲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后面。
天空中,一头灰羽猎鹰盘旋着掠过。那是赤鳞家族驯养的巡猎鹰,专在猎场外围巡视,发现擅闯者就会示警。杨凡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猎鹰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最终振翅朝西边飞去。
等它飞远,杨凡才从松树后钻出来。
矮崖不高,也就七八丈的样子。崖壁上长满了爬山藤,根系扎进石缝里,倒是天然的攀爬工具。杨凡扯了扯一条粗藤,确认它足够结实,然后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经络在左臂的位置钝痛了一下。
杨凡的手指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藤蔓粗糙的表皮擦破了他掌心的皮肉。他闷哼一声,死死攥住藤蔓,脚在崖壁上蹬了好几下方才稳住身形。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但他没停下。
翻下矮崖之后,地势陡然变低。这里的土壤颜色开始发红,越往前走红得越深,到最后踩在脚下的泥土已经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血色。一些低矮的荆棘从土里钻出来,枝条上长满倒刺,刺尖泛着淡淡的铁锈色。
血棘谷。
杨凡低头看了一眼骨符。骨符上的荧光越来越亮,那道蜿蜒的刻痕在光晕中轻轻震动,像活过来的蛇。他顺着骨符指引的方向走,绕过一丛又一丛血棘,终于在一块坍塌的岩壁下找到了那道地裂。
地裂宽约三尺,两边的岩石断面光滑平整,像是被什么人一刀劈开的。裂缝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往外吹,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潮湿气息。
杨凡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越往下走,头顶的光线就越暗,最后只剩下骨符荧光的微弱照亮。岩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手摸上去冰凉刺骨。杨凡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不断扩大——这道地裂是上窄下宽的构造,越往底部走越开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谷底的景象让他一愣。
阳光从地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谷底照得斑斑驳驳。这里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腥味。一条地下暗溪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水流极缓,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底的石头在微光下反射出幽幽的蓝色。
而那道地裂的出口,就藏在潭水另一侧的岩壁上。
杨凡趟过水潭,冰冷的潭水没过他的小腿,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爬上对岸的岩石,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屏息朝前方望去。
赤鬃狼的巢穴就在三十丈外。
那是一处依着岩壁凹陷天然形成的大洞窟,洞口足有两丈高,外面散落着森白的骨头。有些是野兽的,有些是......杨凡不想细看。一头体型庞大的赤鬃狼正趴在洞口打盹。它的鬃毛确实像火焰一样红,在暗处微微发光,呼吸之间鬃毛波动,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它的爪子缩在身下,尖锐的爪尖露在外面,每一根都有匕首那么长,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
杨凡的目光越过赤鬃狼,落在巢穴后方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道狭长的石缝。
石缝中长着一株通体血红的植物。九片叶子展开,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叶脉里流淌着细密的红光。灵草的顶端结着一枚小小的浆果,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珠。
九叶血芝。
杨凡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蹲下来,检查身上的东西。火折子——还在。影三给的那把玉铲装在内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它冰凉的触感。他从怀里掏出一团浸了油的破布,这些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在古井边浸了松脂油。
赤鬃狼畏火。影三说得清楚。
杨凡深吸一口气,把油布缠在一根枯枝上,用火折子点燃。枯枝很快烧起来,火苗蹿起一尺高,松脂燃烧的气味在谷底蔓延开来。他猫着腰,从石台侧面绕过去,一步步接近巢穴入口。
赤鬃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杨凡停住。那头狼打了个响鼻,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但没有睁眼。杨凡等了五息,然后继续移动。距离巢穴入口还有十丈的时候,他找准角度,把燃烧的枯枝朝洞口扔了过去。
火把落在洞口的骨头堆里,引燃了干燥的兽毛和碎骨。火苗猛地蹿起来,形成一道三尺高的火墙。松脂燃烧的黑烟滚滚升起,带着刺鼻的气味。
赤鬃狼猛地睁开眼。
它发出一声惊惧的嚎叫,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火光映在它的瞳孔里,那种畏惧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它畏火。火焰照在它身上时,赤鬃狼的鬃毛都竖了起来,前爪在石地上刨了两道深痕。
就是现在。
杨凡从侧面冲出去,贴着岩壁往巢穴后方绕。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但赤鬃狼的注意力全被火焰吸引了。杨凡几乎是贴着石壁爬过了巢穴最窄的一段,手掌被石棱割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没时间管。
九叶血芝就在眼前。石缝狭窄,仅容一只手伸进去。血芝的根茎扎在石缝深处的泥土里,九片叶子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九片血玉雕成的工艺品。
杨凡掏出玉铲。
玉铲的铲身只有巴掌长,通体青白,边缘打磨得极薄。他把玉铲小心翼翼地探进石缝,沿着血芝根茎的底部往下挖。影三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铁器沾血芝汁液会立刻腐烂。
他挖得很慢。玉铲碰到石头就换个角度,碰到根须就停下。泥土一点点被掏出来,血芝的根系逐渐暴露在视线中。
就在这时,谷底的空气忽然变了。
一股带着腥热气的风从身后扑来。
杨凡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右侧翻滚。一只利爪擦着他左肩划过,爪尖撕裂了衣服,在肩胛骨上留下三道血槽。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子插进肉里,杨凡闷哼一声,借着翻滚的势头撞在另一侧的石壁上。
赤鬃狼的眼睛在火光中燃烧着暗红色的凶光。
它发现了。
火焰烧掉了洞口堆积的碎骨,但火势并没有蔓延——那些骨头不够多,松脂油烧得虽猛却也短暂。火墙正在缩小。赤鬃狼显然意识到了这些火焰伤不到它,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狂怒。
它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抽在石壁上,碎石四溅。
杨凡咬着牙站起来,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有热流顺着后背往下淌,但手指没有发麻,爪毒没有扩散——是擦伤,不是正面的抓击。他握着玉铲的右手仍然稳当。
赤鬃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它四爪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块滚动的山石般朝杨凡扑来。杨凡没有正面迎击——影三说得明白,这畜生的力量远超炼气期修士,硬碰硬死路一条。
他侧身钻进另一道石缝。
这道石缝比九叶血芝生长的那道宽一些,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杨凡缩进石缝的瞬间,赤鬃狼的爪子在两尺外的岩石上划过,刺耳的刮擦声中火星四溅。石屑打在杨凡脸上,他闭眼咬牙,往里又挤了两寸。
赤鬃狼在石缝外暴怒地打转,爪子在缝隙口反复刨击,每一下都刮下来大片石屑。但它庞大的身躯钻不进来,只能把嘴凑到缝隙边,露出一排排匕首般的獠牙,腥臊的热气喷进石缝。
杨凡趁机又往血芝的位置靠拢。
这道石缝和生长血芝的石缝是连通的。他侧着身子挤过去,一口气憋在胸口不敢松,左手探出去摸到了玉铲——刚才翻滚的时候玉铲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重新把玉铲抓稳,右手指尖触到了血芝冰凉的叶片。
石缝外,赤鬃狼终于放弃了刨击。杨凡听到它的脚步声远去了,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它去潭边喝水?不——杨凡听见了新的动静。
是两个人在说话。
“谷底怎么有烟?”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不知道。去看看。”另一个更低沉一些,“窝那边。”
赤鳞家族的巡猎队。
杨凡手指猛地收紧,掌心贴着九叶血芝的根茎。他没有犹豫,把玉铲探进泥土最深处,在根茎底部用力一撬。血芝的根系被整根挖出,带出一蓬湿润的泥土。杨凡伸手接住,把整株血芝连同根须和泥团一起裹进怀里,塞进贴身的布袋中。
石缝外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烟囱在窝口。火堆。”那个低沉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有人闯猎场。搜。”
杨凡从石缝里退出来。赤鬃狼已经不在洞口了,他趁机从巢穴后方的缺口绕出去,贴着谷底边缘的乱石堆往地裂出口的方向狂奔。脚下的碎石松动,每踩一步都会带出一片哗啦啦的声响,但他顾不上了。
“那边!”
一道劲风从左侧袭来。
杨凡一个矮身滚倒,一柄短刀擦着他头顶掠过,钉在后方的石壁上,刀身嗡嗡作响。他翻身爬起,看见两名身穿赤红皮甲的巡猎队员从乱石堆两侧包抄过来。一人持刀,另一人手里捏着一枚灵气凝聚的光球,光球在他掌心中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偷猎的?”持刀的队员上下打量杨凡,“凡人?怎么进来的?”
杨凡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布袋上,一步一步往地裂出口的方向退。
“拿下。”捏光球的队员说。
两个巡猎队员同时动了。持刀者从正面冲来,短刀划出一道弧光劈向杨凡的脖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捏光球的人则从侧面封堵,手中光球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炸开成一张灵气网,朝杨凡罩下来。
杨凡强行运转凡仙诀。
体内残破的经络瞬间被灵气灌满,四条拓宽过的经络像被火烧一样剧痛。但灵气带来的增幅也立竿见影——他的五感在一瞬间变得极度敏锐,能清晰感知到刀锋划破空气的轨迹,能看见灵气网每一根网线的走向。
他侧身,刀锋贴着胸口划过。再矮身,灵气网擦着头顶掠过。两次闪避都在毫厘之间完成,精准得不像一个凡人能做到的事。
然后是反噬。
肺脉位置的旧伤炸开,一口腥咸的血涌上喉咙。杨凡的右膝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跪去,体内灵气瞬间紊乱,像无数根细针在经络中乱窜。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持刀的巡猎队员抓住这个破绽,一掌拍在杨凡右肩上。
这一掌力道极沉,带着灵气劲,直接把杨凡整个人打飞出去。肩胛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但杨凡在空中强行扭身,借着这股力道朝地裂出口的方向扑去。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身体撞在裂缝口上,五指死死扣住岩石。
腰间的平安符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温度。
不是变凉。是失温。
就像手里的炭火忽然变成了冰块,那种温度的转变快得令人心悸。杨凡甚至感觉到符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是母亲生机断绝的瞬间,残留在符中的那缕青丝彻底枯萎了。
娘......
杨凡的眼睛红了。
不是灵力反噬导致的充血,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能把人所有的理智都烧成灰的东西。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不是野兽的咆哮,是一个人的名字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的声音。那个字含混不清,沾着血,沾着泥土,从他咬碎的牙齿间挤出来。
然后他暴起。
凡仙诀的灵气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四条经络在崩溃的边缘承受着超出极限的负荷。他的右手抓住一名巡猎队员刺来的短刀,刀刃割进他的虎口,割到骨头,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那柄刀,连人带刀把巡猎队员撞翻在地。
另一个队员的光球在他背上炸开,灵力气劲打在后心上,震得他再次吐血。但杨凡没有停。他借这一击的冲击力从地裂出口扑出去,身体在岩石间连滚带撞,跌进了地下暗溪的水潭里。
冰凉的潭水淹没了他的视线。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但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布袋,五指的力气大到布料的纤维都嵌进了肉里。他在水中翻滚,挣扎,最后抓住潭底的一块石头,把自己拖向另一侧的水岸。
两个巡猎队员追到水潭边。
“他要跑了!”
“这天网罩住他——”
但杨凡已经从水潭中爬出来。他浑身湿透,左肩的伤口被水泡得泛白,虎口的刀伤深可见骨,后背的衣服被光球炸成一缕缕破布挂在身上。他踉踉跄跄地爬出水潭,一步一个血脚印,朝地裂上方攀爬。
身后传来赤鬃狼的嚎叫。那头被困在火堆和巡猎队员之间的巨狼终于暴走了,它冲出了巢穴,和两名巡猎队员撞在了一起。谷底响起怒喝声、狼嚎声和灵气爆裂的声音。
杨凡没有回头。
他爬出地裂,爬过矮崖,爬过枯死的松林。血从肩膀流到手肘,从虎口流到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松针上。怀里的布袋被血和水浸透了,但布袋深处,那株九叶血芝的叶片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平安符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已经彻底冰冷了。不是凉,是死物才有的那种冷,像握住一块冬天的铁。
杨凡不敢去想。
他只能跑。
跑出松林,跑上通往幽衡山方向的古道。脚底的触感从湿软的松针变成了硬邦邦的碎石,每跑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经络的钝痛已经变成了全身上下都在响的剧痛,凡仙诀强行运转的后遗症正在反噬他的身体。
但他不能停。
血芝的微光在指缝间跳动,那是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光。
古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左边通向凡人村镇,右边通向幽衡山。杨凡正要往右拐,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的山道上,一名青衫中年人负手而立。
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那张脸杨凡记得——昨夜的刀光剑影中,就是这张脸挡在他身前,三枚骨符击退三名赤鳞猎手。影三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他看向杨凡,目光落在那只血迹斑斑的手中,落在掌心里那株九叶血芝跳跃的微光上。
他叹了口气。
“你娘......已经走了。”
杨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衫,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肉上,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影三的声音很轻:“但若想让她真正活过来——”
山风卷起古道上的尘土,打着旋从两人之间掠过。影三抬起手,指向幽衡山的方向,山体在晨雾中只露出一条苍青色的轮廓,像一头卧伏的巨兽。
“你得去幽衡山。把凡仙诀第二篇带回来。”
杨凡抱着怀里的血芝,指缝间渗出的血和泥土糊在布袋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人死了......怎么活?”
影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十年前,我问过幽衡大人同样的问题。”他说,“他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真正死去的人,只有走不到终点的人。”
他偏过头,看向杨凡。
“幽衡山顶,有一口鼎。鼎里烧着这世间最烈的火。你若能走到那里,把血芝投进鼎中,再炼成凡仙诀第二篇——你娘就能活。”
“这是幽衡大人说的?”
“这是幽衡大人说的。”
杨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九叶血芝。红光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了,也许是离开了泥土的缘故,也许是它也在一点点死去。
他握紧了它。
然后,他抬脚,朝幽衡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影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在晨雾中越走越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枚骨符躺在他掌心里,符面上的纹路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大人。”他低声说,“您当年说过的那个人......他来了。”
山风呼啸。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