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6章 深渊囚笼
杨凡的身体在黑暗中下坠。
裂谷的深度远超他的预料。从坍塌的地宫入口跌落后，他本以为最多坠下数十丈就能触及谷底，但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某种从极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锁链在缓慢拖曳的声音。
他试图运转灵力止住下坠之势，丹田里的金丹刚刚转动，一股剧痛就从胸口传来。那条黑色的锁链已经蔓延到了距离心脏只有一寸的位置，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会让它收紧一分。杨凡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灵力，任由身体继续坠落。
黑暗中，他额角的鼎形印记开始发出微弱的金光。
光芒照亮了周围三尺的范围。杨凡看见了裂谷的崖壁——那不是普通的岩壁，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的黑色石壁。符文古老而扭曲，每一道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即便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锢之力。
“这是……封印？”
杨凡伸手试图抓住崖壁上的凸起，手指触及符文的瞬间，一股强横的反震力将他弹开。虎口裂开，鲜血在黑暗中洒落。那些符文不是用来装饰的——它们是活的，或者说，它们仍然在执行着某个古老的命令。
封印一切试图逃离的存在。
下坠持续了大约三十息。当杨凡感觉脚下的黑暗忽然变得凝实，整个人像是砸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泥沼时，速度骤减。那股力量托住了他，将他缓缓放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脚下是黑色的石板。
杨凡站稳身形，额角的金光照亮了周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宽阔的平台上，平台边缘往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不是普通的深渊——那片黑暗在流动，在呼吸，像是某种沉睡着的巨兽的胸腔。
平台中央，八根巨大的黑色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斜斜地插入深渊深处。每一根锁链都有水桶粗细，链条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与崖壁相同的符文。符文在锁链上流转，发出暗红色的光。
嗡——
锁链颤抖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从锁链本身发出的，而是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人，在无意识中发出的呻吟。声音低沉而悠长，震得平台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杨凡的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那深渊之下，有东西。不是活物，不是死物，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它被锁链封印着，被符文禁锢着，但它没有死。它在沉睡，在做着一个三千年的长梦。
“这里……是囚笼。”
杨凡低声喃喃。
话音未落，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猛然传来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从皮肉开始的，而是从骨头深处、从经脉内部爆发出来的。杨凡的身体瞬间僵硬，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脊背弓起，嘴唇发白。
腐尸苔印记。
那道阴罗留下的标记正在蠕动。
杨凡撕开破烂的衣袍，扭头看向后背。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那个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墨绿色印记已经蔓延开来。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印记中心向四周扩散，爬上了左肩，蔓延至左臂，甚至有一些细小的分支已经触及了后颈。
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墨绿色的光，腐烂的、带着浓烈尸气的光。
“阴罗……”
杨凡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阴罗，正在通过这道印记施展某种秘术。腐尸苔的力量在侵蚀他的经脉，吞噬他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在试图占据他的肉身，将他炼化成一具鼎奴。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杨凡的识海中响起。那是阴罗的声音，沙哑而得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本座留在你身上的，不止是一道印记。”阴罗的声音继续响起，“那是一颗种子。腐尸苔的种子。它会从你的经脉开始，慢慢侵蚀你的血肉、骨骼、五脏六腑，直到将你完全炼化成一具行尸走肉。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肉身是本座的，你的幽衡鼎碎片也是本座的，你的一切——都是本座的。”
杨凡的左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五根手指开始变得僵硬。他低头看去，左手的手背上，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的血管里爬行。
“做梦。”
杨凡低吼一声，丹田里的金丹猛然转动。金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冲向经脉，试图将那股侵蚀之力逼退。但腐尸苔的力量极其诡异，它不与金丹灵力正面碰撞，而是像水一样渗入经脉的内壁，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一切。
每一次灵力的冲击，都会让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加剧一分。杨凡满头大汗，但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他催动灵力在经脉中形成一道道屏障，将腐尸苔的侵蚀暂时遏制在了左臂的范围。
“垂死挣扎。”阴罗的声音冷笑，“你撑不了多久的。最多三日，腐尸苔就会侵蚀完你的左臂经脉，然后是右臂，然后是双腿，最后是头颅和心脏。到那时，你便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声音消失了。
杨凡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黑色的纹路在手背上形成了一个狰狞的图案，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裂谷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爆鸣。
那是剑气的破空声。锋锐、冰寒，带着洞穿一切的剑意。而且不止一道——至少有五六道元婴期的剑修气息，正在向裂谷的方向疾速逼近。
太虚剑阁的人到了。
杨凡抬头看向上方。额角的金光照亮了裂谷的崖壁，也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裂谷上方的入口处，数十道剑光划破黑暗，剑意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领头的那道剑光最为耀眼。那是一柄通体银白色的飞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纹，剑意之强，让裂谷的崖壁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太虚剑阁长老的飞剑。
“感应到了！下方有幽衡鼎的气息！”
一名剑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长老有令，活捉身怀幽衡鼎碎片之人！若遇反抗，废其修为，锁其经脉，带回剑阁！”
话音刚落，另一道狂暴的气息从裂谷的另一端涌入。那气息炽热而血腥，像是一群燃烧着的陨石砸进了裂谷。赤红色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崖壁，妖灵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赤鳞家族也到了。
数头体型庞大的妖灵从裂谷另一端冲入，领头的那头妖灵全身覆盖着巴掌大小的赤红色鳞片，鳞片上流转着岩浆一样的光泽。它的体型比一座房屋还要庞大，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暗红色的火焰。
赤鳞家族前锋，元婴中期的妖灵——赤鳞猎首。
“太虚剑阁的动作倒是快。”赤鳞猎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过，幽衡鼎的继承者，我赤鳞家族要定了。”
“赤鳞家族也想染指幽衡鼎？”太虚剑阁长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刺骨，“你们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也配觊觎人族至宝？”
“哈哈哈——”赤鳞猎首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裂谷的崖壁都在颤抖，“剑阁自己吃不下，何必装清高？三千年前，你们太虚剑阁为了夺取幽衡鼎，暗算幽衡道人的事，不会真以为没人知道吧？”
上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放肆！”太虚剑阁长老的声音骤然拔高，“赤鳞家族的孽畜，也敢诋毁剑阁清誉？今日便先将你们斩杀于此，再擒拿幽衡鼎继承者！”
剑气与妖灵之力在裂谷入口碰撞。
剧烈的冲击波向下扩散，震得平台上的锁链剧烈颤抖。深渊深处的叹息声变得更响了，锁链上的符文流转速度加快，整座囚笼像是在被某种力量唤醒。
杨凡咬紧牙关，站起身。
追兵已经到了门口，腐尸苔的侵蚀让他的左臂废了，胸口那条距离心脏只剩一寸的黑色锁链随时会要了他的命。三方势力——太虚剑阁、赤鳞家族、阴罗——都在追杀他，而他唯一的活路，就在这片囚笼的深处。
他转身看向平台尽头。
那里，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的边缘同样刻满了符文，每一级台阶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道锁链的虚影，它们从深渊深处延伸上来，缠绕在石阶的两侧。
杨凡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底触及石阶的瞬间，一股苍凉而疯狂的意念从脚底涌入识海。那意念中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种纯粹的、被囚禁了三千年之久的绝望和不甘。它冲刷着杨凡的识海，试图占据他的意识。
杨凡的额角金光一闪。
鼎形印记释放出一股温和的力量，将那疯狂的意念隔绝在外。幽衡鼎碎片的力量，与这座囚笼中的封印产生了某种共鸣。
杨凡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走。
每一步迈出，石阶两侧的锁链虚影就会颤抖一下。深渊深处的叹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像是在走向一个被遗忘的地狱，走向一个三千年前就该被永远封印的秘密。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杨凡看见了它。
石阶左侧的崖壁上，嵌着一具……不，不能说是一具，应该说是“一片”。那是一片被锁链贯穿的灵体，已经虚弱到了几乎要消散的地步。它的形状勉强可以辨认出人形，但四肢和躯干都被黑色的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扎进崖壁之中。
锁链上刻着一种与外面不同的符文——那是“无常阵”的阵纹。无常阵，上古禁术，用于禁锢灵体、剥离神识、锁死经脉。被无常阵困住的灵体，无**回，无法消散，只能在永恒的痛苦中承受无尽的折磨。
杨凡走近那具灵体。
它似乎感应到了杨凡的靠近，微微颤抖了一下。灵体的头部抬起，露出一张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但嘴唇还在，正在无声地蠕动着。
“阵……奴……”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灵体的嘴唇中溢出。
杨凡伸出手，想要触碰它。指尖触及灵体的瞬间，一股猛烈的冲击涌入识海。那不是攻击，而是记忆——一段破碎的、属于三千年前的记忆。
杨凡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青色巨鼎，鼎身上刻着无数繁复的纹路——那是幽衡鼎的完整形态。鼎下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鼎口喷涌出滔天的黑雾。黑雾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是心魔。
是修炼凡仙诀反噬所产生的心魔之灵。
幽衡道人——那个青衫文士——站在鼎前，双手结印，催动着幽衡鼎的力量镇压那些心魔。他的身边站着五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古老的服饰，额角都有与杨凡一样的鼎形印记。
五大凡仙。
他们联手催动凡仙诀，将各自修炼过程中产生的反噬之灵封印在幽衡鼎中。但封印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一道最为强大的心魔之灵突破了封印，反噬了幽衡本人。
幽衡的眼中闪过一道黑气。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五位弟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和不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抬手，将那道心魔之灵从体内剥离，连带着自己的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三魄，一同封印进了幽衡鼎的碎片之中。
“将这碎片，镇压在囚笼里。”
幽衡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虚弱而决绝。
“无常阵锁链，封印心魔。待三千年后，有缘人来解封。”
记忆中断。
杨凡收回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大口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滴落在石阶上。他终于明白了——这座囚笼封印的，是幽衡道人在三千年前修炼凡仙诀时产生的反噬之灵。那不是普通的反噬，而是连幽衡本人都无法完全镇压的心魔。
而封印它的代价，是幽衡的一魂三魄。
这具被无常阵锁链贯穿的阵奴，就是当年守护囚笼的人。他在封印完成之后，自愿留在这里，用灵体维持着无常阵的运转。三千年过去，他的灵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封印也开始松动。
囚笼深处的封印——裂开了。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深渊深处传来。
紧接着，锁链开始疯狂颤抖。八根巨大的锁链上，符文的光芒明灭不定。深渊深处，那股古老而疯狂的气息开始苏醒——那是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心魔之灵，是幽衡道人修炼凡仙诀留下的反噬。
黑雾从深渊深处涌出。
雾中凝聚出一张脸。那是一张扭曲到极致的面孔，五官的位置全部错位，嘴巴长在额头上，眼睛嵌在下巴的位置。但即便如此，杨凡还是从那张脸上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轮廓——
那是幽衡的脸。
或者说，是被心魔扭曲之后的幽衡的脸。
“新的鼎奴……来了……”
那张脸上，错位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冷笑。声音在裂谷中回荡，带着三千年的怨恨和疯狂。
与此同时，裂谷入口处的战斗也分出了短暂的结果。
太虚剑阁长老的剑光与赤鳞猎首的妖灵之力碰撞之后，双方各自退了一步。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囚笼深处那股正在苏醒的气息——那股气息太过庞大，太过疯狂，即便是元婴期的强者，也感到了一丝心悸。
“那是……什么？”太虚剑阁长老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赤鳞猎首的竖瞳收缩，身上流转的岩浆光芒变得更加炽热:“不管是什么，幽衡鼎碎片在那小子身上。先抓住他，再解决那东西。”
双方暂时停下了对峙，同时向裂谷深处冲去。
而在囚笼的入口处，黑雾凝聚成的脸缓缓消散，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丝，沿着锁链和崖壁，向杨凡的位置蔓延而去。
杨凡站在石阶上，左臂的黑色纹路在腐尸苔的侵蚀下蔓延到了肩膀，胸口的锁链距离心脏只剩半寸，身后是两大势力的追兵，面前是被封印了三千年、正在苏醒的心魔之灵。
凡仙劫，第二层。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