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6章 祭坛之眼
黑暗。
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杨凡甚至看不清自己握着幽衡鼎碎片的手。碎片边缘刺入指骨的疼痛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丝骨裂的触感都沿着手臂的神经爬升,在识海中炸开成刺目的白色闪电。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跳声。
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擂动,节奏急促而混乱——那是深瞳印记第三次反噬撕扯魂魄时,身体本能做出的垂死挣扎。
然后,是第二个。
来自幽衡鼎碎片内部。
来自祭坛底部的黑暗中。
两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不是同步。
是交替。
碎片内部的节奏快而规律,像某种精密机关在运转——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封印文字在碎片表面闪烁一次。透明光芒和灰白光芒在鲜血浸润下并未完全熄灭,它们融合,扭曲,在黑暗深处交织成一团透明灰白的流转光晕。
而祭坛底部传来的心跳则完全不同。
慢。
沉。
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长得令人窒息。但每一次跳动落下,整个封印空间都在震颤。黑暗中有灰尘从看不见的穹顶簌簌落下,落在杨凡的脸上、肩上、露出白骨的左臂上。
三重心跳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形成共振。
杨凡的胸腔仿佛被三只手同时攥住。他的心脏在这三重节奏的拉扯下,开始出现短暂的停跳——不是停止,而是被迫调整。他自己的心跳节奏正在被另外两个心跳改变。
先是碎片内部的快节奏占据主导。杨凡的心脏猛地加快,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冲击着太阳穴。识海中深瞳印记的第三次反噬在这股血液冲击下加速蔓延——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系统地抹除。
七岁那年,溪源村的渡口,父亲撑船的背影。
扭曲。
淡化。
消失。
他想要抓住那个画面,但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散。父亲的轮廓先是模糊了脸的线条,然后是肩膀的弧度,最后整个人都消散在识海的黑暗中。
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凡儿,吃饭了。”
那声音从某个具体的音调开始崩溃。他记得那是怎样的尾音上扬,记得母亲站在门槛上喊他时特有的韵律。但现在,那个声音被替换了——替换成了沧溟的笑声。
不是从外界传来。
是从他自己的记忆深处响起。
“杨凡——”
沧溟的声音从他的脊骨中攀升,一节节椎骨,一节节染上灰白色的光。光芒爬到颈椎时,杨凡感觉自己的脖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你的母亲——”
沧溟的声音开始模仿母亲说话的语调。模仿得极其相似。如果不是她说话的内容,杨凡几乎会以为是母亲真的在识海中苏醒。
“她死的时候——”
沧溟的笑声混入母亲的声音中,“是哀嚎了多久才断气的?”
杨凡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知道这是沧溟的侵蚀。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记忆反噬自己。知道她不毁掉他的意志,就无法占据他的身体。
但知道是一回事。
压制住怒气是另一回事。
他的左臂骨在这股怒意冲击下,发出第三声碎裂响。裂缝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白骨上刻满的残文在裂缝中闪烁着最后的微光。新封印——那些从右肩伤口处开始凝聚的透明文字——崩毁速度越来越快。
凝聚一层。
碎裂两层。
灰白色的光从他肩胛骨蔓延到脊椎,从脊椎向识海中攀升。光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沧溟的印记——那些扭曲的纹路像活物般蠕动,在他的血管中游走。
七窍开始渗血。
先是鼻孔。温热的血流过嘴唇,带着铁锈的腥味。
然后是耳朵。右耳先流,接着是左耳。血液灌进耳道,让他的听觉变得模糊。他自己的心跳声、碎片内部的心跳声、祭坛底部的心跳声——三重重叠的节奏在血液灌入后变成了含混的轰鸣。
最后是眼睛。
血从眼眶边缘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泪水本该是咸的,但血液混入后只剩下铁锈味。他想眨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而就在这时——
黑暗中浮现了光。
不是透明光芒。
不是灰白光芒。
是第三种。
从幽衡鼎碎片内部迸射而出,穿透他的指骨,在黑暗中映照出一片极小的区域。光照耀下,杨凡第一次看清了手中碎片的真正模样。
那不是鼎的碎片。
或者说,不仅仅是鼎的碎片。
碎片表面那八个燃烧的文字在光芒中扭曲变形,重新组合。新的笔画编织成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和杨凡左臂骨上用来压制深瞳印记的封印一模一样的禁制。但禁制之下,碎片内部还有东西。
是一滴血。
封存在碎片最深处。
那滴血在光芒中显出形状——不是普通的血滴,而是凝成了实质的、像琥珀般封存的精血。精血中沉淀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编织成一个人形的虚影。
幽衡的虚影。
不是真正的幽衡。
不是魂魄。
是三千年前,幽衡在临死前剥离的最后一缕意识。他将这缕意识封印在自己的精血中,嵌入幽衡鼎碎片的最深处。只留下一道触发条件——
鲜血浸润。
杨凡的鲜血。
精血中那个幽衡的虚影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记忆碎片中那个疲惫而悲悯的中年文士。这缕意识剥离得太久,封印得太久,已经消磨掉了大部分人性。留下的只有幽衡临终前最深的执念。
虚影开口。
声音不像记忆中的幽衡那样温和。
而是像石刻般冷硬。
“用你的骨。”
虚影的视线落在杨凡的左臂上——那条臂骨已经碎裂到肘关节,白骨表面上的残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封它的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杨凡感觉到了那股意志。
不是劝告。
不是提醒。
是指令。
幽衡的这缕意识中只剩下这道指令。三千年的封印消磨掉了所有解释、所有理由、所有情感,只留下最核心的行动——用你的骨骼,完成封印。
杨凡的左臂骨在这股指令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不是疼痛。
是共鸣。
白骨上刻满的残文与幽衡精血中的纹路形成共振。两种纹路以相同频率闪烁,以相同节奏跳动。碎片内部的心跳声在这一刻与杨凡左臂骨中的残文共振融合——两重心跳在这一瞬完成了同步。
然后是第三重。
祭坛底部。
那个沉睡了三万年的远古存在。
它睁开了第二只眼睛。
不是比喻。
黑暗中,就在幽衡鼎碎片下方,祭坛底部裂缝深处,一对巨大的眼睑轮廓缓缓浮现。眼睑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那东西大得超出杨凡的理解范围。仅仅是眼睑的轮廓就占据了整个祭坛底部的视野。
眼睑只睁开了一条缝。
缝隙中透出的光不是光。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是比虚无更古老的黑暗。
那股黑暗从缝隙中涌出,灌入整个封印空间。封印空间的地面在这股黑暗冲击下,开始龟裂。裂缝从祭坛底部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都有半掌宽,深不见底。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不是水,不是任何杨凡认知中该从地底涌出的物质。
而是黑暗本身。
液态的、粘稠的、像沥青般流淌的黑暗。
黑暗所过之处,所有物质都在瓦解。祭坛的石砖在黑暗中融化成齑粉,石灯柱上的灰白火焰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活物。九具骸骨燃烧后留下的飞灰在黑暗中消失,连最后的存在痕迹都被抹除。
而杨凡——
他站在黑暗蔓延的路径上。
液态黑暗从裂缝中涌出,蔓延到他的脚边。他脚下的石砖开始软化。他感觉到了那股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拖拽,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吸引。那股黑暗在呼唤他,用祭坛底部那对眼睑缝隙中透出的频率呼唤。
三重心跳在这一刻完成共振。
第一重:杨凡自己的心跳。被深瞳印记反噬撕扯得支离破碎,但仍然在胸腔中擂动。
第二重:碎片内部幽衡精血的跳动。以三千年不变的节奏稳定搏动。
第三重:祭坛底部远古存在的眼睑缝隙中传出的跳动。那节奏慢得如同地质变迁,每一次跳动都让封印空间的地面多龟裂一圈。
三重节奏以某种诡异的数学关系精确重叠。
杨凡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停跳。
不是停止。
是被同步。
他的心脏节奏被强行改变,被迫以三重共振的频率跳动。那种感觉像三只手同时伸进他的胸腔,各以一种节奏抓握他的心脏。心肌在三重拉扯下濒临撕裂,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剧烈的绞痛。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的识海。
深瞳印记的第三次反噬在心脏共振的推动下,全面爆发。
沧溟的笑声不再从他的脊骨中响起。
而是从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中同时炸开。
笑声中混着话语。
话语的内容杨凡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的记忆正在被系统性地抹除——不是遗忘,是抹除。那些记忆的碎片在识海中被一片片剥离,剥离之后留下的空白被灰白色的光芒填满。
十二岁,溪源村后山,他第一次发现灵石矿脉。
画面扭曲。
色彩褪去。
只剩灰白。
十五岁,青云宗外门考核,他在灵根测试碑前站了一整天。
场景碎裂。
人物虚化。
空白蔓延。
十八岁,赤鳞领地边缘,他第一次杀人,握着沾血的短刀吐了一整夜。
呕吐物的酸味消失。
血的温热消散。
连刀柄的触感都被抹去。
抹除的速度越来越快。
二十年的记忆,在三次呼吸内被剥离了三分之二。他的过往在他眼前飞逝,每飞过一个片段就永远消失一个片段。他抓不住。他想抓住母亲的最后一面,但那个画面在他的手指触及的瞬间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忘记了母亲的脸。
忘记了母亲的声音。
忘记了母亲死前最后叫他的那一声“凡儿”。
但他没有忘记一件事。
“凡仙诀。”
杨凡的声音在自己听来已经失真。声带在沧溟意志的侵蚀下开始痉挛,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抖。但他仍然念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开始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
是凡仙诀的呼吸法。
呼吸节奏在心脏三重共振的冲击下几乎无法维持。每吸入一口气,胸腔就像被三把刀子同时刺入。每呼出一口气,肺部的空气就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他坚持住了。
三次呼吸。
十次呼吸。
在第十七次呼吸时,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不是深瞳印记撕开的。
是他自己撕开的。
用凡仙诀的呼吸法强行在灰白色光芒的包围中,撑出了一片极小的空隙。那片空隙小到只能容纳三个字。
但他只需要三个字。
“溪源村。”
他把这三个字刻进那片空隙中。
刻进自己的记忆最深处。
刻进连深瞳印记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是他的锚。
他如果在这次反噬中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要这三个字还在,他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回哪里去。
沧溟的笑声在这一刻变化了。
从嘲讽变成了惊愕。
“你的记忆——”
她的声音在杨凡的识海中扭曲,“明明应该被清空了。深瞳印记第三次反噬的力量足以抹去你一百年——”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止了。
因为她在杨凡的识海中看到了那三个字。
溪源村。
仅仅三个字。
却像一个钉子般钉在识海正中央。所有的灰白色光芒蔓延到这三个字周围时都自行避开。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有力量,而是因为杨凡将它们刻得太深——深到连深瞳印记的抹除都暂时无法触及的深度。
沧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嘲讽,不是惊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比幽衡难缠。”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某种杨凡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跨越了三千年漫长岁月的疲惫。
“他也曾这样做过。”
沧溟的声音低了下去,“燃烧自己的记忆,只保留一个锚点。他保留的是‘封印’两个字。所以他穷尽三千年,只知道封印。”
“你保留的是‘溪源村’。”
“所以你会——”
她没有说完。
因为幽衡鼎碎片上的两重光芒在这一刻完成了融合。
透明光芒和灰白光芒在杨凡的鲜血浸润下,不是相互碰撞,不是相互湮灭,而是以某种杨凡无法理解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两种光芒在融合后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光——透明中带着灰白,灰白中透着透明,两种原本对立的力量在他的血液中形成了一道新的平衡。
光晕在碎片表面流转。
而在光晕的中心,幽衡的精血开始燃烧。
不是被沧溟的火焰烧毁。
是幽衡自己点燃的。
那滴封存在碎片最深处的精血在透明灰白的光芒中自燃,精血中沉淀的纹路在燃烧时化为一缕青烟。青烟升腾,凝聚,在碎片上方形成一个残缺的虚影。
幽衡的最后一缕意识。
燃烧之后的最后一道投影。
投影睁眼看着杨凡。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是冷硬的指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三千年前那个中年文士看着自己的弟子一步步走向祭坛时,最后露出的表情。
“杨凡。”
投影开口。
声音不再是石刻般冷硬,而是带着某种释然的疲惫。
“你学会了抉择。”
投影伸出手——或者说,投影的手臂轮廓做出伸手的动作。那只手不能触及任何实体,但在那个动作落下的瞬间,杨凡左臂白骨上即将熄灭的残文突然重新亮起。
不是透明光芒。
是幽衡残文原本的颜色。
干净的、不带任何属性的、纯白色的光。
“三千年前,我以为封印是唯一的办法。”
投影的声音开始飘散。燃烧精血产生的青烟已经烧到了投影的腰部,下半身已经开始化为光点消散。
“所以我把幽衡鼎封印在九幽深处。”
“把沧溟封印在虚空之外。”
“把自己也封印在这场三万年的诅咒中。”
投影的上半身也开始瓦解。
“现在我终于知道。”
“封印只是延缓。”
“要想终结——”
他看向杨凡。
看向杨凡白骨暴露的左臂。
看向杨凡嵌入碎片的右肩伤口。
看向杨凡七窍渗血的脸。
“要想终结,必须有人承受。”
“不是封印沧溟。”
“是成为封印。”
投影的最后一部分——头部——在说出这句话后开始燃烧。
“用你的骨,封它的口。”
这一次,不再是冷硬的指令。
是嘱托。
是三千年前那个失败的封印者,对他跨越漫长岁月找到的继承者,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
投影彻底散去。
精血燃尽。
封印空间中只剩下杨凡。
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幽衡鼎碎片。碎片表面的两重光芒已经完全融合,透明灰白的光晕在碎片内部流转,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而他需要做出选择。
毁灭碎片,将导致沧溟突破封印——他会成为下一祭品。
不毁碎片,深瞳印记的第三次反噬会彻底吞噬他的自我——沧溟会通过印记占据他的身体。
两个结局都是死。
区别只是谁先动手。
杨凡看着手中的碎片。
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白骨上刻满的残文在幽衡精血燃烧后重新亮起,但光芒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骨裂处的裂缝已经从肘关节延伸到了肩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胛骨正在分裂——不是一块碎成两块,而是从内部崩解成齑粉。
灰白色的光沿着脊椎攀升。
已经快要到延髓。
一旦进入延髓,进入识海,深瞳印记的第三次反噬就会完成。
那时他就不再是他自己。
而会变成沧溟的傀儡。
“用你的骨。”
他重复幽衡的话。
“封它的口。”
他抬起右手——右手还完好,五指还能活动。他用右手握住幽衡鼎碎片,从左手白骨中慢慢拔出。碎片的边缘从指骨的裂缝中滑出时,带出一片骨屑。疼痛在这一瞬间剧烈到他的视野黑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
他将碎片从左手换到右手。
然后——
将碎片压入自己右肩锁骨处的伤口。
那个伤口是之前在光柱冲击中撕开的,血肉外翻,能看到锁骨的白骨。碎片嵌入伤口的瞬间,边缘卡在锁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然后,碎片表面的八个文字开始重新燃烧。
这一次不是封印文字。
是幽衡残文中被激活的最后一部分——以活人的骨骼为祭坛,以血肉为封印介质,将两重光融合后的新平衡永久固化在宿主身体中。
代价是——
杨凡的右肩锁骨在那一刻发出碎裂声。
碎片嵌入骨骼内部。
透明灰白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沿右肩骨骼蔓延。光芒所过之处,他的骨骼表面开始浮现残文——和左臂骨上刻的残文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刻在表面,而是镌入骨髓。
左臂骨上的残文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两臂的骨骼同时震颤。
残文从左臂骨向全身骨骼扩散——肋骨、脊椎、盆骨、腿骨。每一个骨头表面都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在骨骼上编织成网,网的结构与幽衡鼎封印同源。
血肉为引。
骨骼为牢。
这不再是幽衡当年布下的封印。
而是以活人为容器的——
人形封印。
灰白色的光芒在残文扩散到全身时,开始从脊椎中退却。沧溟的笑声在识海中戛然而止。不是因为被封印压回,而是被转移——从杨凡的识海中抽离,强行压入右肩锁骨处的碎片内部。
碎片成为了新的封印核心。
杨凡自己的身体成为了封印的容器。
两条手臂的骨骼同时承受封印运转的反噬力。左臂原本已经碎裂到肘关节,现在裂缝继续延伸,从肘关节向手腕推进。右臂的锁骨在碎片嵌入时就已碎裂,现在骨裂从锁骨沿肩胛骨蔓延,与左臂的碎裂形成对称。
代价是两条手臂同时承受反噬。
而他得到的——
是深瞳印记第三次反噬被强行压制。
沧溟的意志被限制在碎片内部。
识海重归清明。
但这不是永久。
碎片在右肩锁骨处微微震颤,每震颤一次,骨骼的碎裂就加深一分。他能感觉到碎片内部,沧溟的意志正在冲撞封印——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的骨骼产生新的裂纹。
他能压制多久?
一天?
一个时辰?
还是在下次反噬时就彻底崩毁?
杨凡不知道。
但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成为封印。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
祭坛底部。
那对只睁开一条缝的巨大眼睑。
动了。
不是睁开。
是眨了一下。
眼睑闭合再张开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杨凡能看清眼睛内部的结构——那不是眼球,不是瞳孔,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眼睛该有的样子。那是一团凝固的黑暗,黑暗中沉淀着三万年岁月的纹理,每一条纹理都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眼睑缝隙中透出的不再是黑暗。
而是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落在杨凡身上。
落在杨凡右肩锁骨处的碎片上。
然后,祭坛底部传来第三道心跳。
这一次不是共振。
是压迫。
前两重心跳在这第三道心跳响起时同时停滞。碎片内部幽衡精血的跳动停止,杨凡自己的心脏也停跳了一拍。
整个封印空间在这一记心跳中震颤。
地面龟裂加速。
碎石从穹顶坠落。
石灯柱上的灰白火焰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那对眼睑缝隙中透出的、不属于光的光。
然后,裂缝中传出了声音。
不是语言。
是某种更古老的沟通方式——直接将意志灌入杨凡的识海。那意志厚重得像一座山,古老得像星辰的残骸。意志中只有一个含义,但那个含义在进入杨凡识海的瞬间,化为了一句话。
“第三万年的祭品——”
声音不像任何人,不像沧溟,不像幽衡,甚至不像活物。那声音带着三万年岁月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在封印空间中激起涟漪。
“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裂缝中探出了东西。
不是手指。
只是一根手指的指尖。
指尖上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岁月磨损的痕迹。那根指尖从裂缝中探出,抬起,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点在了幽衡鼎碎片的下方。
点在了杨凡右肩锁骨嵌入碎片的伤口处。
杨凡的右肩在那一刻传来骨骼被碾碎的声音。
不是一部分碎裂。
是整个肩关节——锁骨、肩胛骨、肱骨上端——在同一瞬间承受超出极限的压力。骨骼在压力下变形、龟裂、崩溃。碎片嵌入处的骨骼直接化为齑粉,碎片更深地陷进他的血肉中,嵌入碎裂的骨髓深处。
疼痛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撕裂。
但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看到了一件事。
那根指尖点下的位置——
碎片的封印在那一点下产生了新的变化。透明灰白的光芒中多出了第三种颜色——暗金色。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般从碎片中蔓延出来,沿着他的骨骼爬行,与他全身骨骼上的残文交织在一起。
不是破坏。
是加固。
那根指尖点下的力量,没有摧毁封印,反而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编织了封印的结构。碎片内部沧溟意志的冲撞在这一刻被压回——不是压制,是封锁。封印的强度在那一指之力下提升了数个量级。
代价是他的右肩骨骼几乎完全粉碎。
而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中多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是赞赏。
是好奇。
“封印——”
声音回荡在黑暗的封印空间中。
“有资格成为容器。”
那根指尖从碎片上移开。
没有收回裂缝。
而是向上移动。
指尖沿着杨凡的锁骨,划向他的喉咙,最后停在他的下颚骨上。暗金色的鳞片触感冰冷,冰得像万年玄冰。那根指尖微微用力,抬起杨凡的下巴,让他直视祭坛底部那道裂缝。
直视那对只睁开一条缝隙的巨大眼睑。
眼睑缝隙的另一侧,那团凝固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不是眼睛。
是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它透过三万年岁月,透过封印空间的缝隙,透过杨凡的眼眸——
看到了他识海深处刻着的三个字。
溪源村。
那个古老的存在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凡以为它会碾碎自己的头颅。
然后,裂缝深处传来第二句话。
“溪源村——”
声音中带着某种杨凡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波动。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存在,突然被一个久远的记忆惊醒。
“还存在着吗?”
问题落下的一瞬间,那根指尖从杨凡下颚移开。指尖收回裂缝,消失在黑暗中。巨大的眼睑缓缓闭合,但并未完全闭紧,仍然留着一条缝隙。缝隙中透出的视线仍然锁定在杨凡身上。
而封印空间的地面——
不再龟裂。
但裂缝中涌出的液态黑暗也没有退却。
黑暗在地面上凝结,形成一层覆盖整个祭坛底部的黑色冰层。冰层表面倒映着杨凡的样子——他的右肩锁骨处,幽衡鼎碎片已经完全嵌入骨骼深处,透明灰白的流光在碎片内部旋转,暗金色的纹路沿着他的骨骼蔓延到全身。
他的两条手臂骨骼同时碎裂。
但他的封印——
完成了。
只是,在封印完成的这一刻,杨凡听到了一件事。
来自碎片内部。
来自他嵌入碎片的右肩锁骨深处的伤口。
沧溟的声音。
不再是笑声。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
“杨凡——”
沧溟的声音从碎片中传出,闷闷的,像是被压在水底的人透过水面说话。
“你以为你是容器?”
“你以为你在封印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笑意。
“你忘了一件事——”
“祭坛底部的那个存在,不是敌人。”
“它是幽衡鼎的真正主人。”
“三万年前——”
“幽衡鼎是它的陪葬品。”
话音落下。
黑暗冰层的倒映中,杨凡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左眼瞳孔深处——
浮现出一片暗金色的鳞片纹路。
幽衡鼎碎片封印完成的一刻,那个远古存在的印记——
也烙进了他的身体。
封印空间中,三重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