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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仙 直面罪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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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直面罪孽

杨凡猛地睁开眼。

后背的“凡”字印记还在灼烧,石壁上第二关的文字刚刚浮现完整,那股从幽衡山方向传来的杀意就已经浓烈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元婴级。

而且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灵力波动尚不稳定、正处于暴怒状态的元婴级修士。

杨凡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赤鳞老祖浑身浴血,踏着钟镇山的尸体,正用神识扫荡整座幽衡山。他在找人。找一个筑基期的小杂种,一个在黑风谷逃走、在古灵花生长的石室里戏耍了他的蝼蚁。

“没时间了。”

杨凡咬了咬牙,将目光从洞口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石壁上的文字上。

第二关:以活人之心,直面自身罪孽。

考验者将进入因果幻境,回溯自身罪孽最深重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石壁上那些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文字。

触感冰冷。

不是石头的冷,是某种更深的、像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寒意。那股寒意顺着他掌心沿着手臂涌入识海,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视野开始扭曲。

古洞的石壁、地上的白骨、洞口的禁制光幕——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折叠、翻转、重组。杨凡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拽进了一片虚空中。

坠落的失重感持续了三息。

然后他踩到了实地。

脚下是泥土。

湿润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泥土。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的雨滴顺着额角那道淡金色的疤痕流下来。杨凡愣住了。

他认得这股气味。

溪源村。

溪源村后山的那条泥路。每逢雨季,这条路就会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泥浆能没过脚踝。他小时候最爱赤着脚在上面踩水坑,母亲总会在村口喊他回家吃晚饭,声音穿过雨幕,带着温柔又无奈的语调。

杨凡抬起头。

溪源村的轮廓在雨夜中浮现。

那些低矮的木屋、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菜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铜铃——全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连老槐树树干上那道被闪电劈出的焦痕都在。

“因果幻境。”杨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

话没说完,他听见了惨叫声。

那声音从村口传来,短促而凄厉,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胸腔,惨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在雨夜中炸开,混着某种皮肉撕裂的闷响。

杨凡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他拔腿朝村口冲去。

脚踩进泥浆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衣摆。寒风灌进口鼻,带着血腥气。那股气味浓烈得让他胃里翻涌——不是灵兽的腥臭,是人血的气味。温热的、新鲜的、正在从活着的人体内流失出来的人血。

他冲到村口时,看见了。

三个穿着赤红色道袍的修士站在老槐树下。为首的修士正单手掐着村中猎户李老厚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李老厚是村里最强壮的人,能徒手搏杀野狼。此刻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青紫,十指死死扣着修士的手腕,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那修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蝼蚁。”

他手指合拢。

咔嚓。

李老厚的脖子被捏断了。尸体像破布袋一样摔在泥浆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老槐树的树干。

“李叔!”杨凡吼出声,朝那修士冲过去。他运转凡仙诀,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右拳带着足以轰碎筑基期护盾的力量砸向对方面门。

拳头穿过了修士的身体。

杨凡整个人踉跄着从修士身体里穿过去,差点摔倒在泥浆里。他愣住了。

不是实体。

或者说,他无法干涉这段因果。

那三个赤鳞族修士他完全看不见,继续朝村内走去,步伐从容,像是踏青赏景。他们沿途随手打出火球,点燃木屋。火光照亮了雨夜,也照亮了村中四处奔逃的村民。

杨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倒下、被火焰吞没。

陈婶。

村口卖豆腐的陈婶。她曾经在杨凡母亲生病时,每天端一碗热豆花过来,说是“卖不掉的,别嫌弃”。此刻她抱着三岁的儿子往村外跑,被一道剑气从背后贯穿。剑气的余劲把她怀里的小孩也钉死在泥地上。

赵老瘸。

村尾打铁的赵老瘸。他的右腿天生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能用锤子敲出最锋利的猎刀。杨凡十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就是赵老瘸亲手打的一柄短刀。此刻赵老瘸握着他那把锤子,瘸着腿朝一个赤鳞族修士冲过去。那修士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道灵压,将赵老瘸整个人压成了肉泥。

杨凡浑身都在发抖。

他拼命朝村里跑,穿过燃烧的木屋,踏过地上的尸体。每经过一个人,他都能认出那张脸。有给他摘过野草莓的小女孩,有教他编竹篓的老人,有和他一起上山掏过鸟窝的同村少年。

全死了。

都是他认识的人。

他看着他们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被杀得干干净净。

“啊——!”

杨凡跪倒在泥浆里,十指插进泥地,指甲断裂,鲜血混着泥土从指缝渗出。他仰头嘶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负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是小孩的哭声。

从村尾那间最大木屋里传出来的。

那间木屋——是他家。

杨凡猛地抬起头,拔腿冲过去。他穿过已经半边烧毁的墙壁,冲进屋内。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女人靠在木板床上,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鲜血浸透了床单。她怀里死死护着什么,手臂已经僵硬了,但五指仍紧紧抓着怀里东西的边角。

是他母亲。

杨凡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还在说着什么。

“娘……”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母亲的脸。指尖穿过了她的皮肤,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母亲怀里护着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

五岁的小杨凡蜷缩在母亲怀里,满脸泪痕,浑身发抖。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幽衡鼎碎片的气息。那片碎片正从他的胸口浮现出来,黄金色的光芒穿透他身体的皮肤,在雨夜中像一座灯塔一样醒目。

而在他身后,村子已经被火焰吞没。赤鳞族修士搜刮完了有价值的东西,正准备离开。

杨凡终于看清了。

不是赤鳞族发现了溪源村。

是他。

是他在镇上测试灵根时,幽衡鼎碎片的气息因为灵根碑的触动而第一次外泄。那道气息微弱到连炼气期修士都不会察觉——但赤鳞族恰好有人在溪源镇附近。那人是金丹期。他捕捉到了那股气息。

然后他跟踪杨凡回了溪源村。

杨凡跪在母亲尸体前,浑身剧烈颤抖。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是我把赤鳞族领回来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告诉自己,那是意外。他当时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是赤鳞族的错,是那些修士丧心病狂,和他无关。

但幻境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骗。

不管他几岁,不管他是否知情,结果没有变——是他的存在引来了屠刀。溪源村百口人因他而死。母亲为护他而死。所有那些对他好的人,给他摘过野草莓的小女孩,教他编竹篓的老人,送他豆花的陈婶,送他猎刀的赵老瘸——全都因为他暴露了幽衡鼎碎片的气息,死在赤鳞族修士手中。

而他一直不敢直面这个事实。

他逃了十五年。用“我也是受害者”当借口逃了十五年。

幻境的雨越下越大。

那些尸体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从地上爬起来,面朝杨凡,眼眶空洞,嘴唇翕动。杨凡听不见它们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问——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是你把我们害死的。”

“我们把你当亲人,你给我们招来了灭顶之灾。”

杨凡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些尸骸只是因果幻境的映照,不是真实存在的亡灵。但那些质问穿透了识海,每一次落在他心口都像刀子。

他躲不掉了。

就在这时,幻境的天空忽然裂开。

一道青光从那道裂隙中倾泻下来,落在杨凡面前的泥地上。光芒凝聚成一道人影——中年文士,青衫道袍,鬓角斑白。他站在那里,雨丝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幽衡。

不是残影,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杨凡能感觉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幽衡,比他之前在石阶幻境中见到的更完整。那双眼睛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也带着悲悯。

“你还能撑多久?”幽衡开口,声音很轻。

杨凡抬起头,嘴角溢出的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他刚才嘶吼时咬破了嘴唇。

“我……撑不住。”

“在因果幻境里,撑不住就是死。”幽衡低头看他,“但你还没死。说明你还有路没走完。”

杨凡指着那些站立的尸骸:“这些是我杀的。是我把人引来的。我知道这是事实,但我承受不了。”

“你承受不了的不是事实。”幽衡蹲下来,和他平视,“事实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幽衡鼎碎片,也不知道什么是赤鳞族的追踪秘法。那只是一个意外。”

他顿了顿,“真正压在你心上的不是这个意外,是你这十五年来对自己的审判。”

杨凡愣住。

“你觉得你不配活着。”幽衡说,“你觉得你这条命是用全村人的命换来的。所以你拼了命修炼,想变强,想复仇——不是因为你真的渴望力量,是因为你不肯原谅活下来的那个自己。”

幽衡站起身,指向那些尸骸,“它们不是因果幻境制造出来的。它们是你自己的罪念化形。你在幻境里看见的东西越真实,说明你的罪孽越深——不是因为你害死的人多,是因为你用来惩罚自己的执念够深。”

“罪孽不是过去的过错,是现在不肯原谅自己的执念。”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杨凡胸口。

他跪在泥浆里,浑身发抖,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我该怎么做?”他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做才能从这幻境里出去?”

“第二关的题目是什么?”幽衡反问。

“以活人之心,直面自身罪孽。”

“所以你面对它了吗?”幽衡问,“你一直跪在这里,让这些罪念化形围着你,命令你难受——这不是面对。这是你觉得自己应该受的惩罚。你在享受这种惩罚。因为痛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在为死人付出代价,心里会稍微好受一点。”

杨凡张嘴想反驳。

但他做不到。

幽衡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切开他心口的皮肉,露出底下的病灶。

“直面罪孽的意思是——”幽衡低头看着他,“承认。承担。然后活下去。”

“不是用你这条命去偿还。是用你的此后余生去做你该做的事。”

“你这十五年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杨凡闭上眼睛。

复仇。

找到赤鳞族,将他们斩尽杀绝。然后找到八大宗门,将那些设计囚禁幽衡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最深处,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想让母亲活过来。”他声音几乎听不清,“我想让陈婶她们活过来。我想回到溪源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听她们叫我‘小凡回来吃饭了’。”

幽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按在杨凡头顶。

“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但活人可以带着死人的念想走下去。你觉得溪源村的那些人,他们拼死护着你,是想看你在这里给自己定罪,还是想看你活出一个人样?”

杨凡浑身一震。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把他抱在怀里的姿势。

那双手臂已经僵硬了,但五指仍然死死抓着他衣角。不是害怕,是想护着他。是想让他活下去。

杨凡睁开眼。

他站起身子,面对那些站着的尸骸。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直起了腰。

“对不起。”他对那些尸骸说,“我引来了赤鳞族。这是我的错。不管是不是意外,这个结果是我造成的。我欠你们的。”

他顿了顿,牙齿差点把嘴唇咬穿。

“但我不能把命还给你们。这条命是你们护下来的,我不能让它烂在因果幻境里。”

一阵风吹过。

那些尸骸开始消散。从最前面的陈婶开始,然后是赵老瘸,然后是那个给他摘过野草莓的小女孩。它们的面孔在消散前不再是怨恨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话,嘴角甚至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杨凡看着它们一点点消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再也压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混进雨水里。

最后一具尸骸消失了。

幻境开始崩塌。泥地龟裂,木屋化为飞灰,整片溪源村的景象像一张被撕碎的画卷。杨凡脚下出现一道裂纹,迅速扩大,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坠落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杨凡睁开眼。

他回到了古洞中。

石壁上那些燃烧的血痕已经完全熄灭。原来刻着第二关文字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石面。那些文字消失了。

后背的“凡”字印记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第一关通过时那种随时会将自己焚成飞灰的灼烧,是某种更温和的热度——像有人用温茶贴着皮肤。杨凡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皮肤时,能感觉到那枚印记变得完整了。边缘光滑,笔画清晰,每一笔都像刻进了骨髓深处。

第二关通过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洞口传来。

轰!

古洞入口的禁制光幕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从光幕中心扩散开来,每一道裂纹都在向外渗着血红色的光芒。那不是禁制本身的光芒,是被外界强行灌入的灵压。

元婴级的灵压。

杨凡能看见那些裂纹的末端正在蔓延向洞壁。石头碎屑簌簌落下,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古洞外围布下的禁制正在一层一层地崩溃。

“小杂种——”

赤鳞老祖的声音从洞外传来,隔着禁制光幕和层层岩壁,依然能让杨凡后背汗毛倒竖。

“原来你躲在这里!”

话音未落,又一道血红色的灵压轰在光幕上。

整座古洞剧烈摇晃。杨凡脚下的石板裂开,白骨堆从角落滚落,散了一地。洞壁上的裂纹已蔓延到他身侧的石碑上,那些上古道意凝聚成的碑文开始扭曲。

杨凡咬牙,看向石壁。

第三关的题目还没浮现。

而赤鳞老祖再轰几次,那道光幕就会彻底崩碎。

他后背的“凡”字印记愈发滚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回应什么。杨凡能感觉到,它正牵引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古洞深处,被幽衡封印在这里的核心碎片。那片碎片此刻正随着赤鳞老祖的攻击微微共鸣。

“凡仙令认主的最后一步。”杨凡低声道,“你还没出来。”

石壁上,第三关的文字沉寂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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