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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仙 舍身入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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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5章 舍身入道

杨凡松开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指尖擦过林小婉冰冷的指甲,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深渊的咆哮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然后他看着她坠下去。黑雾吞没了她的脸,吞没她眉心那枚还没完全成型的竖瞳,吞没她身上最后一缕属于试炼场的光。深渊的黑像是活的,有层次地合拢,先是灰黑,然后是墨黑,最后是一种连光都不敢靠近的虚无。

杨凡站在试炼场边缘。他那只还伸在空中的手没有收回来。

风从深渊里往上吹,带着腐朽的腥甜。他的袖袍猎猎作响。

额头上的疤痕突然剧烈发烫。

那道从幼年就存在的旧伤疤,此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杨凡抬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疤痕边缘微微隆起的纹路——三年前父亲失踪那晚,这道疤也曾这样疼过。

那晚他以为是撞到了门框。但母亲看见他额头的疤痕时,脸色变得煞白,一整夜都抱着他不说话。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背着猎具进了山。

再也没回来。

“她不是情。”

杨凡放下手,转过身。这句话说得很平静。额头上的疤痕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深处苏醒,呼应着深渊底部某种古老的存在。

“她是我选的。我答应的。欠她的我自己还。”

金色火焰重新在他身上燃起。这一次火焰不再是之前的暴烈,而是沉下来的,收敛的,像是熔岩在皮肉下流动。凡仙诀中篇的功法还在他体内刻印,经脉里的两股力量——幽衡鼎碎片的金光和那股更古老的暗流——已经不再互相撕扯,开始真正交融。

“就像赤鳞家族拿着那张伪造的契书,逼我爹进深渊找那东西,逼得他三年杳无音信。就像三叔公明明知道真相,却在我每次去赤鳞家还债时装聋作哑。”杨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些账,我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走到幽衡残魂面前。

幽衡残魂的身影比刚才又淡了一些。那双跳动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正在变得模糊,但杨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既期待又害怕的结局。

“告诉我,怎么进深渊。”

幽衡残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在杨凡额头的金色印记上轻轻一点。

指尖触碰的瞬间,杨凡额头那道幼年留下的疤痕突然破裂。

没有血。

疤痕裂开的样子不像伤口,更像是某种封印被从内部撕开。那道裂痕的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向外扩散。杨凡能感觉到额头上的皮肤在重组,疤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那是他三年前就该知道,却被封印压制的记忆碎片,此刻一股脑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三年前的深夜,父亲蹲在他床边,咬破自己的手指,用精血在他额头画着什么。父亲的眼睛红肿,手在发抖,但每一笔都画得极慢极稳。

“……凡儿,爹明天要进山采药。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爹跟你娘说,是去采一株灵药还赤鳞家的债。但你知道爹从来不会骗你——赤鳞家要的不是药,是深渊里的东西。他们说爹欠他们一条命,不还就拿你去抵。”

“爹不怕死。怕的是你走到爹这一步。所以这道印记,封的是你体内的东西。等你长大了,等你够强了,它自然会解开。”

“到时候,你就知道爹为什么非去不可。”

记忆碎裂。画面消散。

杨凡额头裂开的疤痕完全重组。

一个古老的文字浮现在他的眉心。

“封”。

金色的光华从这个字上涌出,化作一道护体光幕,将杨凡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幕不厚,甚至有些透明,但它出现的瞬间,深渊里涌上来的黑雾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仓皇后退。

“这是……”

“幽衡鼎碎片认主时留下的道痕。”幽衡残魂的身影正在快速变淡,“也是你父亲用精血加固的封印。这三年若非这道封印锁镇着,你体内的两股力量早就将你撕碎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的修为远不如你,却能用精血布下这等封印——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如今封印终于显露真形。封字印记,代表你被幽衡鼎选中的深渊封印继承者。”

杨凡的手指摸上额头上那个字。能感觉到笔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像是天生就长在骨头上的纹路。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爹进深渊,不是采药。”

“采药?”幽衡残魂的声音里带着苦涩,“赤鳞家族千年来一直在收集深渊封印锁的碎片。你父亲当年被他们选为‘采药人’——一个用来探路的弃子。他们逼他签下契书,拿你的命做抵押,逼他进深渊找最后一块封印锁碎片。”

“他找到了。”

幽衡残魂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赤鳞家族从没打算让他活着出来。他死在深渊第一层,死前用最后的精血加固了你额头的封印。”

杨凡的眼睛里金色火光跳动得极烈。

他想起这三年——赤鳞家族每个月都派人来溪源村,拿着那张泛黄的契书,说他父亲欠的债利滚利,已经涨到了他还不起的数目。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那些人笑嘻嘻地说:“还不上也行,让你儿子跟我们走。赤鳞家缺几个喂妖兽的杂役。”

去年冬天,赤鳞家的管家找上门,把他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小子,你爹欠的可不是灵石。是命债。懂什么叫命债吗?你爹的命不够还,你这辈子都得给赤鳞家当牛做马。”

他们甚至放话,要让他卖身抵债——去赤鳞家的矿场挖矿,一天只给一顿饭,挖到死为止。

母亲当场气得吐血。那个冬天,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

杨凡就是在那个冬天决定进山的。

“三年前的事,等你从深渊里出来,自然会知道全部真相。”幽衡残魂打断了他的思绪,“现在,跳下去。”

杨凡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面朝深渊。

黑雾在他的护体光幕外围翻涌,不敢逼近,但依然在窥伺。深渊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风变得更烈了,卷着黑雾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柱体,像是深渊伸出的触手。

杨凡闭上眼睛。

然后他纵身一跃。

坠落的瞬间,他听见幽衡残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远:

“记住——深渊会给你看你最怕的东西。也会给你看你最想要的东西。但那些都是假的。只有痛苦是真的。你能撑过去,就能找到她。”

声音消失了。

杨凡被黑雾吞没。

首先是冷。

深渊的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渗透骨头的寒意。护体光幕能阻挡黑雾的侵蚀,却阻挡不了这股寒意。它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顺着骨髓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杨凡的牙齿开始打颤。

然后是疼。

经脉里两股力量融合的速度在深渊的压力下骤然加快,快到他的经脉承受不住。灵力和暗流在他的体内奔涌、碰撞、融合,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极限,然后又撕裂,然后再愈合,再撑开。周而复始。

杨凡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渗出来,还没滴落就被黑雾卷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深渊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几天。

黑暗中开始出现画面。

最先出现的是溪源村。

村口的老槐树。碾盘。他家的土坯房。灶台边母亲的身影。

那是三年前。

十五岁的杨凡从山上砍柴回来,看见家门口围满了人。

“杨铁柱欠赤鳞家的命债,人跑了,账不能赖!”一个穿着赤色长袍的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契书,“要么还账,要么拿田地抵!”

母亲跪在地上:“当家的不是跑了……他是进山采药去了……他说找到那株灵药就能还清……”

“采药?”那人蹲下来,把契书展开在母亲面前,指着上面鲜红的指印,“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不是灵石,是命债。杨铁柱的亲笔画押。到期还不上,你儿子就得替他爹卖身抵债。这是赤鳞家的规矩。”

十五岁的杨凡从人群中挤出来,挡在母亲面前。他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前几天撞伤了额头,疤痕还没长好。

“我爹会回来的。”

穿赤色长袍的人低头看着他。那人看见他额头的纱布时,眼神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回来?他回不来了。你爹去的可不是一般的山。那地方,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你胡说!”

“我胡说?”那人伸手捏住杨凡的下巴,逼他抬起头,“小子,你额头这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你爹临走那晚弄的?他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吧?告诉赤鳞家,抵你一半的债。”

杨凡狠狠咬了他的手。

那人吃痛松手,一巴掌扇过来。杨凡被扇倒在地,额头的纱布滑落,露出那道还没愈合的疤痕。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疤痕不是普通的撞伤。它在渗血,但渗出来的血丝里夹着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在皮肉下刻着什么图案。

穿赤色长袍的人愣住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纱布扔在杨凡脸上,声音压得很低:“有意思。你爹确实给你留了东西。记住了小子,从今天起,你欠赤鳞家的不光是你爹的命债,还有你额头上这东西。迟早有一天,赤鳞家会来取。”

他带着人走了。

母亲把杨凡抱起来,手在发抖。那天晚上,母亲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话。

“铁柱,你到底在凡儿身上留了什么……”

画面碎了。

又重组。

这次是幽衡山外围的密林。深夜里。父亲杨铁柱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蹲在林间的空地上。包袱里是一套破旧的猎具,几张黄符,还有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幽衡鼎碎片。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铁柱叔。”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杨凡认出了那张脸——三叔公。比现在年轻三岁,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后来的算计。

“赤鳞家让你来找我?”父亲问。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要来。”三叔公递过去一张羊皮地图和一小袋灵石,“这是当年从赤鳞家流出来的残图,标注了深渊第一层的安全通道。灵石够你路上用。”

父亲接过图,没动灵石。

“三叔,你老实告诉我,赤鳞家答应了你什么?”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只要我劝你进深渊,你欠的债不会牵连我这一脉。铁柱,你别怪我。赤鳞家握着整个溪源村的灵田契书,他们动动手指,全村人都得饿死。”

“所以你让我去送死?”

“是让你去给他们找东西!”三叔公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铁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额头那东西,你儿子额头那东西——那不是普通的胎记。赤鳞家这些年一直在找身上带这种印记的人。你不去,他们迟早会找上凡儿。”

父亲站起来。他比三叔公高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所以我必须去。”他顿了顿,“但三叔,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赤鳞家会找上凡儿。是他们已经找上了。去年凡儿摔破额头,疤痕渗出的金纹被采药路过的赤鳞家人看见了。”

三叔公脸色变了。

“所以我没得选。”父亲背起包袱,“我去找他们要的东西,他们放过凡儿。这是他们开的价。”

“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密林深处的深渊裂隙。背影很宽,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看。

三叔公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

等父亲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三叔公才低声说了一句:“别怪我,铁柱。赤鳞家要的从来就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命。”

画面再次碎裂。

杨凡的身体在深渊中剧烈颤抖。血从鼻子、耳朵里流出来。他想喊,喊不出声。想睁开眼睛,看得更清楚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第三幅画面出现了。

深渊第一层的某个石台上。父亲靠在石壁边,浑身是伤。他的额头有一道裂开的旧疤痕——位置和杨凡的一模一样。疤痕裂开后,露出的不是骨头,而是一个残缺的金色文字。

那个字只浮现了一半,就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

他身边散落着几张已经烧毁的符纸,还有一把断掉的猎刀。

几个穿着赤色长袍的人围着他。

“杨铁柱,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碎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这就是你们要的封印锁碎片。拿着它,滚。”

领头的人接过碎片,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做得不错。封印锁残片的最后一块。有了它,地下的东西就能醒过来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父亲说,“契书上写的是什么?”

“债契已清,人死账消。”那人回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不过你得先死,账才能消。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儿子额头的封印,赤鳞家早晚会来取。那道封印是幽衡鼎的道痕,正好用来给地下的东西当容器。”

他抬手。

一道红色的灵力打入父亲的胸口。

父亲眼睛猛地瞪大。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只吐出一口血。血雾里,他看见那个赤鳞家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扔到他身上。

“赤鳞家的规矩——借债还命,天经地义。杨铁柱,你这条命是还赤鳞家的债。你儿子的命,就留着还封印的债。”

几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父亲瘫在石台上,胸口被那道红色灵力烧出一个大洞。他还没死透。他颤抖着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咬破手指,在上面写字。

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带着血沫。

“……凡儿……爹不是被妖兽害的……是赤鳞家族逼我进深渊找最后一块封印碎片……爹找到了……但也被他们灭了口……你若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说明你额头的封印开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血沫堵住了喉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写:

“……赤鳞家族千年来一直在收集封印碎片……他们要打开深渊下面的东西……那道封印……不只是幽衡鼎的道痕……是我们杨家祖传的血脉封印……”

“……你娘不知道……她不是修行中人……爹一直瞒着她……杨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带封字印记的人……守护深渊封印是我们的命……”

“……凡儿……跑……跑得越远越好……封印一旦解开……杨家最后一滴血脉就是最后的祭品……”

最后一笔没写完,手指就停住了。

血布从他手中滑落,被黑雾卷起,飘向深渊深处。

杨凡看着血布上的字迹。

那是父亲临死前最后留下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上剜了一刀。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意外,不是妖兽,不是天灾——

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算计。

而杨家世世代代,都是这盘棋上的弃子。

画面开始碎裂。

杨凡睁开眼睛。

深渊的黑雾在他周围翻涌,护体光幕已经被侵蚀得只剩薄薄一层。他不知道还要坠落多久。

但他现在不想死了。

赤鳞家族欠他父亲的命债。三叔公欠他父亲的交代。深渊下面的东西欠杨家千年来的血祭。

这些账,还没讨完。

深渊幻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黑雾中开始出现光——不是试炼场的灵光,而是一种惨淡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幽蓝色。

杨凡看见了一块石台。

石台孤悬在深渊的虚空中,周围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漂浮着。石台的一侧靠着深渊的内壁,那里有一处狭窄的裂隙,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林小婉就躺在石台上。

黑雾已经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她眉心处的竖瞳已经完全成型,占据了上半张脸的位置。竖瞳是活的,正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黑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连接着她全身的经脉。那些触须正将某种黑色的物质注入她的体内。

杨凡落到石台上。

脚踩实的一瞬间,护体光幕彻底碎裂。黑雾蜂拥而上,却又被他身上金色火焰逼退。

他走到林小婉身边,蹲下。

“我来了。”

林小婉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已经不是她的眼睛了——眼眶里只剩下两团旋转的黑雾。

“……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

“走不了。”杨凡说,“欠你的。”

他伸手,按在她眉心那枚竖瞳上。

黑色符文瞬间暴起,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蔓延。每一寸接触都在腐蚀他的皮肤,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竖瞳上,烧出一缕缕黑烟。

杨凡没松手。

凡仙诀中篇的功法在他体内运转到极限。金丹附近的那道瓶颈开始松动,两股最终的融合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林小婉体内。

金色的灵力冲进她的经脉,与那些黑色触须撞在一起。

嗤嗤——

石台上炸开一层气浪。

竖瞳剧烈颤抖,开始缩小。

从上半张脸缩到额头,从额头缩到眉心,最后缩成一个拇指大的黑色圆点。黑色符文从林小婉的手臂上倒退,退到手肘,退到手腕,停在指尖。

杨凡还在输送灵力。凡仙诀中篇的功法顺着金色灵力灌入林小婉体内,在她经脉里刻下一个个金色的印记。那些印记和黑色符文形成对抗,将那些黑气压制在经脉的末梢。

“凡仙诀……中篇……”

林小婉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属于她的光芒。

“……你……”她看见了杨凡的脸,看见他额头上的“封”字,看见他指尖滴落的金色血液,“……你跳下来了……”

“嗯。”

“你……”

“别说话。运转功法。跟着我的灵力走。”

林小婉闭上眼睛。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竖瞳确实在收缩。黑色符文被金色印记一寸一寸逼退,退到她丹田附近时,终于不再蔓延。

杨凡收回手。

他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五指还能动,但每一根手指上的皮肤都被腐蚀殆尽,露出下面泛着金色的骨头。

他看着那只手,然后笑了起来。

“看来凡仙诀也救不了我这张脸。”

林小婉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眶里还有余黑,但泪水已经从眼角滑下来。

“疯子。”

“彼此彼此。”

杨凡把她从石台上拉起来。林小婉几乎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走。能爬上去吗?”

“能。”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深渊深处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声叹息。

不是黑影的咆哮,不是黑雾的翻涌,而是一声真正的、低沉的、穿透骨头的叹息。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深渊都在共振。石台剧烈摇晃,周围的黑色岩壁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杨凡的灵根在震颤。额头的“封”字疯狂发烫,像是被那声叹息唤醒了一般。他能感觉到——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这道封印,正在辨认杨家的血脉。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像是面对天敌,像是站在万丈深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深渊也在看你。

“那是什么……”

林小婉的声音在发抖。

杨凡没有回答。他看见了——

黑暗深处,一根锁链的虚影掠过。锁链粗得不可思议,每一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锁链的一头连接着深渊更深处的某样东西,另一头延伸向试炼场的方向。

那道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就重新被黑暗吞没。

但在消失前,杨凡看见了锁链连接的东西——

一只眼睛。

大得无边无际的眼睛。瞳孔竖立,映着幽蓝色的光。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准确地说,是在看着他额头的“封”字。

声音再次从深渊底部传来。这次不是叹息,是说话。

“杨……家……”

声音古老得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深渊的岩壁剥落一层碎石。

“……又来了……一个……”

杨凡一把拽起林小婉。

“走!”

两个人沿着深渊内壁的裂隙往上爬。杨凡的右手已经没有皮肉了,每抓一下石壁都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用左臂夹着林小婉,右手死死扣住石头往上爬。

黑雾从下方涌上来,越来越快。

身后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封印锁……少了……最后一块……补不齐了……”

“……赤鳞家……答应我的……放我出去……”

“……杨家……的血……还有用……”

杨凡不敢回头看。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盯着他额头上那个发烫的“封”字。那眼睛里有渴望,有恨意,还有某种扭曲的期待。

试炼场的边缘就在头顶。

杨凡最后一步跃起,拎着林小婉一起摔在试炼场的石地上。

黑雾在他们身后涌到边缘,像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轰地一声退回去。深渊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然后是锁链剧烈震颤的巨响。

“咳咳——”

杨凡吐出几口血,翻身坐起来。

他额头的“封”字还在发烫。那声咆哮里藏着的信息,他听懂了——深渊下面的东西,是被杨家祖上的封印困住的。而现在,赤鳞家族正在收集封印碎片,要为它解开锁链。

父亲找到的那最后一块,只是千年来缺失的最后一片。

幽衡残魂就站在他面前。

不,应该说是飘着。他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透明,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也只剩两点微光。

“你……出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残烛。

“深渊下面镇压着什么?”杨凡直接问道,“它为什么认得杨家的血脉?”

幽衡残魂沉默了一瞬。

“上古封印。幽衡当年倾全宗之力都没能彻底灭杀的万目邪君。杨家先祖以血脉为引,布下封天锁地大阵,将它的本体镇压在深渊之底。杨家每一代的血脉都是大阵的阵眼,额头上的‘封’字,就是血脉觉醒的标志。”

杨凡摸上额头的“封”字。

“所以我爹必须死?”

“万目邪君千年来一直在腐化封印。赤鳞家族从它那里得到了永生的许诺,替它在世间收集封印碎片。杨家的血脉越少,封印就越弱。你父亲那一代,杨家只剩他一个觉醒者。他死了,你还没觉醒——封印就会出缺口。”

“林小婉的‘种引’,只是封印的钥匙之一。万目邪君选她,是因为她体内的灵根和你体内的幽衡鼎碎片——正好是打开封印的最后两件祭品。”

杨凡额头上的“封”字又亮了一次。这次不光发光,还浮现出了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封字笔画的延伸,像是一幅残破的地图,又像是一段残缺的经文。

“这是……”

“你父亲的封印咒。”幽衡残魂说,“他用自己的精血激活了道痕,将它锁在你的体内。如今你体内的血脉终于觉醒,封印开始共鸣——它在告诉你,深渊底部还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杨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留了什么?”

“你父亲找到的那块封印碎片,他没有全部交给赤鳞家。他留了一小块——用自己最后的精血封在深渊的某处。那里面,有克制万目邪君的关键。”

幽衡残魂的身影终于维持不住,开始溃散。

“小辈……封印之下……是万目邪君……幽衡当年倾全宗之力都没能彻底灭杀……”

他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风吟玉简震动。一道玉简讯息在杨凡意识中响起——

“杨凡!禁猎林地下密室。三长老藏的契书里,可能有你说的封印的解法!三叔公当年——”

声音到此中断。

杨凡手中的玉简炸开一道裂纹。

他站起来,站到试炼场边缘。林小婉拉住他的衣角:“你还要下去?”

“不是现在。”杨凡看着深渊。

千丈黑暗之下,锁链虚影再次掠过。那只巨大的竖瞳正隔着一千年的封印,隔着一千丈的黑雾,死死盯着他额头的“封”字。

声音再次从深渊底部传来,低沉而笃定:

“……你……会回来的……”

“……杨家……的血……必须……偿还……”

杨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深渊。

额头上的“封”字映着残破的金光,将他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古老的光泽。林小婉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那不是一道封印——

那是一道战书。

是杨家三十七代血脉,对着深渊下的东西,刻在骨头上的回答。

风从深渊里吹上来。杨凡的袖袍猎猎作响。

“先回去。”他说,“禁猎林地的密室,三叔公藏的东西,封印的解法——该算的账,一笔一笔来。”

他扶着林小婉,朝试炼场的出口走去。

身后,深渊里的黑雾还在翻涌。

那只竖瞳隔着黑暗看着他。

看着那个正在觉醒的“封”字。

看着最后一滴杨家的血,正朝它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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