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8章 交易的代价
杨凡的坠落感持续了多久，他记不清了。
眼前只有父亲的身影在幽绿光芒里忽明忽暗。那张脸有时候是刚才门缝外对他笑的模样——苍老、疲惫，手掌粗糙但带着父亲该有的温度。有时候又变成另外一副表情——眼睛里涌起幽绿色的光芒，声音苍老了十倍，像从三千年前的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
“爹——”
他喊出声的瞬间，脚底突然踩到了实地。
不是地面。是某种密度极高的灵气凝结成的平面，踩上去会泛起一圈圈血色涟漪。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四周没有墙壁。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悬浮在黑暗中的碎石、残片、破碎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残片缓缓旋转着，像被无形的水流推动，偶尔两片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石交鸣。头顶极远处隐约能看到封印通道崩塌的火光，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面看天雷。脚底的血色阵纹随着涟漪不断明灭，每一次亮起都照亮地面上的痕迹——
那是成千上万道锁链拖曳留下的沟壑。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深的几条已经磨成了凹槽，边缘光滑得像是被水冲刷了几千年的河床。凹槽底部沉积着某种暗褐色的物质，杨凡不用灵力感知也能闻到那股铁锈味儿。
血。
“三千年。”杨大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槽是你爹我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杨凡猛地转身。
杨大川站在三丈之外。不是门缝外那个穿灰色粗布衣、手掌覆在他头顶的父亲。眼前这个身影虽然相貌一样，但身上缠绕着无数条细如发丝的幽绿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头顶的黑暗，每一条都在微微颤动，像是绷紧的琴弦。他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铁锁磨出的旧疤，但疤下面不是血肉——是幽绿色的光。
“你不是我爹。”杨凡咬紧牙关，“你是幽衡鼎的器灵，寄宿在我父亲的——”
“我是你爹。”杨大川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反驳，“也是幽衡鼎的器灵。三千年前，有人用自己做祭品封印了一件不该存世的东西，然后我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你爹——杨大川——为了帮旧主镇压封印，九十九天前以凡人之躯走进这个封印阵。他一脚踏进来，我就成了他。他成了我。”
杨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我爹——是为了帮旧主镇压封印？”
“你爹不是欠赤鳞家的债。”杨大川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杨凡心里，“他走进封印阵，是为了用自己的人间修为填补阵眼的裂痕。赤鳞家发现了他和封印的联系，就把他当成人质。每年抽走的不是你爹欠他们的灵石——是修为。你采了十二年的药，还了十二年的灵石，全被他们嘲弄地收下。那些债——”
“那些债根本不存在。”杨凡的手掌在颤抖，“我在封印通道里看到了。赤鳞家药铺掌柜抽走我七成灵石的‘利钱’是假的，赤鳞家子弟抢我灵石的‘抵债’是假的，所有以债为名加在我身上的东西——全是假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不是颤抖，而是某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杨大川停住脚步。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杨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惭愧，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做同一个噩梦，突然有一天噩梦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你知道了。”杨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了也好。”
“为什么要骗我？”杨凡的眼眶红了，“你明明在封印阵里能感知到外面的事——感知到我七岁掉进冰窟窿，感知到赤鳞家药铺掌柜抽我的药钱，感知到赤鳞家子弟抢我的灵石——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让守炉灵告诉我真相？！”
“因为告诉你真相，你就活不到现在。”
杨大川抬起右手，食指上缠绕的幽绿锁链哗啦作响。他指向杨凡眉心的凡仙令晶体：“这东西叫凡仙令。它真正的名字是‘封印钥匙’。幽衡鼎炼化了三千年，才炼出这一枚。而你——你是唯一一个能用它的人。”
“因为我是杨大川的儿子？”
“因为你修了凡仙诀·初篇。”
杨大川的手指往下一压。
杨凡眉心的凡仙令晶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他识海里涌出来——那些他在古井底背下的凡仙诀文字，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燃烧。它们从金色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惨白，然后开始倒着排列。
“你在古井底背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杨大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缓慢，“但不是遗物。是封印术的口诀。”
杨凡的呼吸停滞了。
“凡仙诀初篇，第一句：气沉丹田，神归紫府。”杨大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摇了一下头，“倒过来念。”
杨凡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
“府紫归神，田丹沉气。”
八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瞬间，脚下的血色阵纹疯狂亮起。四面八方的悬浮符文碎块同时颤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震到了。头顶的幽绿锁链全部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圆形空间都在共鸣。
不是灵力共鸣。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每一块碎石每一道阵纹里的东西——那些悬浮的符文碎块开始以同样的频率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机关终于被人触动了正确的机括。
“这不是修炼口诀。”杨大川的声音变得苍老而遥远，“这是镇压锁仙阵的封印真言。你把它们正着念，就是变强的修行之法。倒着念，就是打开封印阵的钥匙。你父亲在进封印阵之前，把这些文字刻在了古井底部的残碑碎片上。幽衡鼎在你七岁摔倒濒死的那一刻，用封印之力把它们送进你的识海里。”
杨凡脑子里某个念头轰然炸开。
“你——你从一开始就——”
“从你七岁掉进冰窟窿开始。”杨大川的眼中幽光大盛，“你每一次默念凡仙诀，都在加深你对封印术的契合度。你每突破一层修为，就离这把‘钥匙’更进一步。”
“十几年。”杨凡的声音在发抖，“我修炼了十几年的凡仙诀——”
“就是做了十几年的钥匙。”
杨凡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见那个用血写下的封印术圆环正在皮肤下慢慢蠕动，像活了一样。九条金色锁链从圆环中探出头来，沿着手腕、小臂、上臂一路蔓延上去，每一截锁链都在发烫。
而在锁链没入他肩膀的位置，有某种吸力正在形成。
很轻。
像是在血管里塞了一根极细的针管，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灵力。
“这——这是什么？”
杨大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杨凡右臂上蔓延的金色锁链，眼神里有一种杨凡读不懂的东西。
“阿凡。”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爹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爹。爹要你做一件事——”
“不行。”
杨凡猛地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但声音坚定得反常：“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但不行。我有三件事必须做——带着影九和林鹤活着出去，补全封印阵，然后——”
他停顿了一秒。
“——毁掉这个抽了我爹三千年修为的阵法。”
杨大川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样平淡而遥远的笑。是一种带着荒凉、释然、和某种杨凡读不懂的悲伤的笑。
“和你娘一样倔。”他低声说，“也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着杨凡眉心点去。
“那就别怪爹。”
指尖触及凡仙令晶体的瞬间，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炸开。
不是晶体碎了。是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如水银一样流动，汇聚成一行行古拙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是某种意识直接投映在杨凡识海里的。
是另一段话。
第二句话。
凡仙令晶体在封印通道崩塌前说过第一句——“封印补全，凡仙令起”。当时是守炉灵的声音，机械、空洞、不带任何感情。而现在这句——
“小家伙。”
声音苍老，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惫，剩下四分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坐在茶摊前瞧着一个愣头青。
“我是你爹的债。”
杨凡周身灵力骤然暴涌。脚底的阵纹被灵力冲击，亮得刺眼。四面八方的符文碎块被震得向外飞散，撞上无形的壁障又弹回来。影九和林鹤的身影在远处同时站起——
“别过来！”
杨凡吼出这句话的瞬间，右手掌心封印圆环里的金色锁链突然暴涨。九条锁链从掌心射出，交织成一张金色大网，狠狠撞向面前虚空。
他攻击的不是杨大川。
是那个声音。
凡仙令晶体里的那个苍老声音。
金色锁链没入虚空，穿过了杨大川的身体——不是穿过去那么简单。锁链穿过的地方，杨大川的身形模糊了一瞬，显露出里面幽绿色的光芒骨架。骨架心口位置悬着一枚暗淡的碎片，碎片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不是真身。”影九的声音从二十步外传来，阴沉得滴水，“那是器灵借令尊残魂显化的投影，真身在碎片里。”
“眼力不错。”凡仙令晶体里的声音笑了一下，“林家的暗影步虽然退步了，传承倒还没丢。”
影九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第三柄黑刃——这柄比之前两柄都薄，薄得像一片影子的碎片。刀身上映不出任何光线，握在手里甚至看不到刀刃的具体形状。
“让开。”
他朝杨凡身前的无形壁障又逼近了一步。
“让不开。”杨大川的残魂转过身。那双涌动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盯着影九，“这是他的局。三千年前就布好的局。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局里一颗棋子。而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影九，扫过断臂处金光越来越盛的林鹤。
“——也是棋子。”
“谁的棋？”
问话的不是影九。是林鹤。
断臂处的金光已经浓到几乎遮蔽他的身形。光团中隐约能看见某种物体的轮廓——像是某种器物，又像是某种文字。林鹤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幽山？还是幽衡鼎旧主？”
杨大川没有回答。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杨凡。苍老的脸在幽绿光芒下显得格外空洞。
“阿凡。爹再说一遍。不是商量——是交易。”
“放弃凡仙令的控制权。把它给我——给这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碎片，“然后我保证你们三个人，全都能活着走出这个封印阵。封印补全还是崩溃，封印阵里关着的东西放不放出去，赤鳞家能不能活着离开幽衡山——这些都和你们无关。只要你们活下来。”
“如果不交呢？”
杨大川沉默了三秒。
“灵力抽干，魂魄寄宿，你替你爹的位置——我替幽山醒过来。”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突然变了。不再沙哑疲惫，而是变得年轻、锋利，像是另外一个人借他的喉咙说出来的。
“等不了了。”
杨凡攥紧了拳头。
右手掌心的封印圆环烫得像是烙铁。九条金色锁链还在暴涨，每一条都绷到了极限。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条锁链抽走的灵力都在加速。从最开始细如丝线，到现在像是用尖刀在血管里剜，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狠。
他体内灵力的流失速度，在加速。
而锁链没入肩膀的位置，正在慢慢扩散——那种被抽走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别的什么。某种更根本的、他十几年来一直拥有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感觉到了？”凡仙令晶体里的声音又笑了，“你爹替你顶了三千年。现在——轮到你了。每一丝修为，都会变成封印阵的养料，变成幽衡鼎器灵的锁链，变成——”
“闭嘴。”
杨凡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金色锁链狠狠一斩。
一道墨绿色的刀光从纳戒中飞出——那是影九给他的第三柄黑刃。
刀光斩在金锁上，迸出刺目的火星。锁链被斩断了一截，但断口处立刻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粗了一倍。
“没用的小子。”凡仙令晶体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封印锁链是倒着念凡仙诀编织出来的术法，你用灵力斩它，它只会吸得更快。想脱困？只有一个办法——”
“——把凡仙令给我。”
杨凡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倒着念凡仙诀编出来的锁链。
倒着念。
他刚刚倒着念了第一句封字诀真言，脚下的阵纹就疯狂亮起来了。血色阵纹此刻还在发光，悬浮的符文碎块还在共鸣，整个空间还处在某种被激活的状态——
也就是说。
倒着念凡仙诀，可以操纵封印阵里的术法结构。
杨凡猛地抬头，盯着杨大川胸口的碎片，嘴唇翕动。
“府紫归神，田丹沉气。”
第二遍倒念凡仙诀第一句。
这次不是在杨大川的逼迫下念出来的。是他自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逼出来的。每一个字出口，他掌心的封印圆环就亮一分，九条金色锁链就颤抖一次。锁链没入他肩膀的位置，那股吸力骤然暴增——
但也同时暴露出一个破绽。
吸力暴增的瞬间，锁链和碎片的连接会绷紧。绷紧的那一瞬，锁链的轨迹会显露出来。
金色锁链从杨凡的掌心射出，在虚空中划过九道弧线，全部汇聚到同一个方向——杨大川胸口那枚碎片。九条锁链在距离碎片三尺的位置没入虚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那个位置。
杨凡的眼瞳一缩。
“影九！碎片前方三尺偏左两寸——”
他话没说完，影九已经动了。
第三柄黑刃脱手，刀光化为一道吞没一切光线的暗线，精准地扎进杨凡指出的位置。
刀尖刺入的瞬间，那个位置的虚空裂开了。
不是空间裂缝。是某种隐匿术法被击穿的痕迹。裂口处涌出幽绿色的光芒，光芒里能看见一枚碎片缓缓旋转——和杨大川胸口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更大，更亮，表面爬满了金色的封印纹路。
真正的凡仙令碎片。
杨大川胸口的，是投影。
影九身形一闪就要冲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弹了回来。碎片周围三尺处亮起一层幽绿色的光罩，光罩表面浮现出七个倒着排列的古字——
倒着念的凡仙诀第二句。
“不是完整的封印术。”林鹤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层壁障是碎片自身的防护术，用的符文是凡仙诀第二句的前七个字倒着排列——还差最后一个字。”
杨凡的目光扫过那七个倒悬的古字。
他认得这些字。在古井底背下的凡仙诀初篇里，每一句他都烂熟于心。第二句正着念是——神识归位，灵台自明。
倒过来。
“明自台灵，位归——”
他念到第七个字时，那层幽绿光罩剧烈震颤起来。第七个倒悬的古字骤然黯淡。
还差最后一个字。
“——识神。”
第八个字出口。
幽绿光罩轰然炸裂。
影九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碎片前方，右手成爪，五指刺入碎片周围的幽绿光芒里。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一只手从碎片背面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套着一枚赤红色的骨环，骨环表面嵌着一枚还在搏动的凶兽心脏。
赤鳞猎队的猎首。
他从碎片的背面走了出来。赤红色的骨甲在幽绿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甲胄表面数十枚凶兽獠牙同时发光，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不断波动的血色护盾。左手握着的燃烧长刀上，封印纹路正在疯狂跳动。
“太虚剑阁的暗影楼遗族。”猎首的声音嘶哑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互相摩擦，“在暗影楼破灭那夜，你才几岁？影家的暗影天龙全盛时期确实不错，但你——”
他手腕一翻，骨环上的凶兽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暗红色的气浪从骨环上炸开，把影九震飞出三丈之外。影九在空中翻转卸力，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黑色的血顺着手腕滴落。
“——还差得远。”
猎首转头，目光落在杨凡身上。甲胄面罩下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贪婪的火焰。
“杨大川的儿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燃烧长刀在地上拖出一道焦痕，“你爹的血脉能打开封印阵的核心阵眼，这个秘密赤鳞家守了十几年。太虚剑阁以为他们派几个弟子就能守住阵眼——”
他抬起左手，玉符投射出的光幕上，第三阵眼的画面骤然清晰。石台上，太虚剑阁的令牌已被赤红色骨刃彻底腐蚀，守护阵纹尽数转为猩红。围在石台周围的白袍弟子倒下了五个，剩下的还在结阵抵抗，但包围他们的赤红色光影越来越多。
“——可惜，第三阵眼已经到手了。第一阵眼和第二阵眼也撑不了太久。”
猎首说话的同时，凡仙令碎片上的金色封印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那些纹路开始往碎片深处收缩，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拉扯。
“你想炼化它。”杨凡盯着猎首的眼睛。
“不。”猎首笑了，“我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你爹是封印阵的祭品，他的血脉就是封印阵的钥匙。如今他儿子带着凡仙令碎片站在这里，这枚碎片自然也该归赤鳞家——”
“砰！”
一道金光从林鹤断臂处炸开。
金光的强度比之前暴涨了十倍不止。光芒里那道苍老的声音终于成形——不是一句话，是一声苍凉的叹息。叹息声中，林鹤的断臂处疯狂生长出金色的骨骼虚影。从肩胛骨到肱骨，从尺骨到掌骨，每一根骨骼虚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幽山。”那道苍老的声音在林鹤体内响起，“当年你在林家血脉里下了禁制，要我林家后代断臂才能觉醒祖魂。你想用这种方式羞辱林家——”
林鹤的眼睛在金光中骤然睁开。
“——可惜，祖魂不是你给的。是我林家自己修出来的。”
话音落下，金色骨骼虚影猛然凝实。林鹤右臂的断口处长出了一条完整的金色手臂——不是血肉，是纯粹由灵力和祖魂之力凝聚成的金色臂膀。五指张开时，掌心刻着一枚和林鹤眉心一模一样的符文。
猎首的表情终于变了。
“林家祖魂——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因为我师弟断了臂，还在想着怎么挡在我们前面。”
影九从地上站了起来。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流血，他随手撕下一截衣袖缠紧，重新握住黑刃。三柄黑刃在他指间转动，刀锋上浮现出极细的暗影纹路。
“你们赤鳞猎队夺了第三阵眼是吧。”他的声音冷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冰，“那第一、第二阵眼，你们一个都别想拿下。”
他转头看向杨凡。
“凡仙令碎片交给你。猎首我来拖。”
林鹤往前走了一步，金色手臂挡在杨凡身前：“封印阵补全之前，谁都别想碰他。”
杨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人。
一个断了一臂，断口处金光未散尽就站在他面前。一个虎口裂开，黑血还在滴却已经摆出了拔刀式。
他低下头，看着右臂上还在不断蔓延的金色锁链。锁链已经爬过了肩膀，正在往胸口延伸。那股抽走灵力的吸力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流失了将近两成。
但倒念凡仙诀能操纵封印阵里的术法结构。
他刚刚用封字诀真言震开了碎片自身的壁障。
也就是说——
倒念完整的凡仙诀初篇，就能借用封印阵本身的力量，反制这些锁链。
杨凡攥紧右拳，掌心的封印圆环亮得刺眼。
“猎首。”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冷静，“你说我爹的血脉能打开核心阵眼。那你知不知道——倒念凡仙诀，能做什么？”
猎首的眼瞳猛地收缩。
“你——”
“府紫归神，田丹沉气。”
倒念凡仙诀第一句，第三遍。
这一次，杨凡不再是被动地受锁链摆布。他主动引导锁链吸取的灵力，将其全部灌入脚底的血色阵纹。阵纹在灵力的灌注下疯狂亮起，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悬浮的符文碎块全都翻转了过来——碎块背面刻着的，是倒着排列的凡仙诀全文。
“明自台灵，位归识神。”
倒念第二句。
所有符文碎块同时发出共鸣。共鸣声中，杨凡右臂上的金色锁链开始反向转动。那股抽走灵力的吸力猛然逆转——被抽走的灵力沿着锁链倒流回来，重新注入杨凡的体内。
猎首的脸色彻底变了。
“阻止他！”
他猛地挥动燃烧长刀，一道赤红色的刀罡撕裂虚空，朝杨凡当头斩下。但刀罡在半空中被一柄黑刃截断——影九的身影在刀罡断裂处一闪而过，第二柄黑刃已经架在了猎首的长刀上。
“你的对手是我。”
林鹤同时出手。金色手臂一掌拍在地面上，金色祖魂之力沿着地面的血色阵纹向四周扩散，在杨凡周围三尺处撑起了一道金色屏障。三名赤鳞猎队的赤红色光影刚冲过来，就被屏障上的金光弹飞出去。
而杨凡继续念下去。
“元还真归，一归虚太。”
倒念凡仙诀第三句。
盘踞在他身上的九条金色锁链全部颤抖起来。每一条锁链都在反向输送灵力，从封印阵深处抽取被赤鳞家夺走的、原本属于他父亲的修为。那些修为化为实质的金色光点，沿着锁链逆流而上，重新融入杨凡的体内。
他的气势在疯狂攀升。
从炼气巅峰的瓶颈处再往上冲。
“界世为鼎，鼎为界世。”
倒念第四句。
头顶的幽绿锁链全部绷断。那些束缚了杨大川残魂三千年的锁链，一根接一根地炸开。每炸一条，杨大川残魂的身形就清晰一分。从半透明的虚影，变成了近乎实质的轮廓。
猎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赤鳞猎队——全力攻击！目标杨凡！”
数十道赤红色的光影从黑暗中涌出来。每一道光影都是一名赤鳞猎队的精锐战士，身上穿着镶嵌凶兽獠牙的骨甲，手里握着燃烧的血色长刀。他们组成阵型，从四面八方朝杨凡压过来。
影九挡在正前方，三柄黑刃化为三道暗影屏障。
林鹤守在右侧，金色祖魂之力铺展成一道弧形屏障。
但左侧和后方是空的。
赤鳞猎队的血色刀罡同时轰在空当处的金色屏障上。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撑住。”影九的声音绷得很紧。他的三柄黑刃已经震退了两批攻击，但刀身上的暗影纹路开始出现断裂。虎口的伤口再次裂开，黑血从缠紧的布料下渗出来，滴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林鹤的金色手臂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祖魂觉醒的时间太短，他能凝聚出的祖魂之力有限。每一次抵挡血色刀罡，金色手臂上的符文都会黯淡一分。
而杨凡还在念。
“——凡仙非仙，仙凡非凡。”
倒念凡仙诀第五句。也是初篇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封印阵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天塌地陷般的震动。
脚底的血色阵纹全部炸开，地面碎裂成无数块。头顶的黑暗中涌出九道金色光柱，光柱贯穿整个圆形空间，将悬浮的符文碎块全部聚拢。符文碎块在半空中拼合重组，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封字法阵。
法阵的中心，是那枚凡仙令碎片。
杨凡右臂上的九条金色锁链全部脱手飞出，射入封字法阵的中心。锁链接入碎片的那一瞬，碎片表面的金色封印纹路全部点亮。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将整个空间淹没在金光的海洋里。
杨凡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杨大川的残魂，不是凡仙令晶体里的苍老声音，也不是猎首的嘶哑怒吼。
是他父亲杨大川的。
真正的杨大川。
那个以凡人之躯走入封印阵、被抽走十二年修为、此刻残魂寄宿在碎片里的父亲。
“阿凡。”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你长大了。”
杨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爹——你的残魂——我这就把碎片——”
“不。”杨大川的声音打断了他，“别动碎片。猎首还没解决，封印阵还没补全。爹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多待一会儿又能怎样。”
“可是——”
“爹说了，交易。”杨大川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但不是那个器灵的交易。是爹和你的交易。”
“补全封印阵。把你师叔和林鹤活着带出去。还有——”
声音停顿了一下。
“——帮你娘，把幽山欠我们的，全讨回来。”
话音落下，封字法阵轰然运转。
法阵中心那枚碎片爆发出最后一道金光，金光化为无数封印符文，沿着九条锁链流遍整个封印阵。悬浮的符文碎块全部归位，头顶崩塌的封印通道开始自动修复，脚底碎裂的地面也在封印术的力量下重新拼接。
封印阵，开始补全。
猎首发出暴怒的咆哮。
“赤鳞猎队——不管封印阵！先杀杨凡！”
几十道血色刀罡同时斩向杨凡。
影九的三柄黑刃同时脱手，刀身在空中炸开，化为无数暗影碎片。每一枚碎片都精准地撞击一道血色刀罡，将刀罡消弭于无形。但三柄黑刃尽碎，影九也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林鹤的金色祖魂之力在最后一波冲击中彻底耗尽。金色手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断臂处重新恢复成血淋淋的断口。他踉跄一步，用仅剩的左手撑住地面，硬生生站稳了身子。
而杨凡——
杨凡抬起头。
他的眉心，凡仙令晶体上的裂痕已经修复。晶体表面流转着完整的金色封印纹路，和他掌心封印圆环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交易达成。”他看着猎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即将油尽灯枯的状态，“封印阵补全，我来当钥匙。”
顿了顿。
“但在把钥匙交出去之前——”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封字法阵的九条金色锁链全部响应他的召唤，从法阵中射出，直指猎首和所有赤鳞猎队的战士。
“——先把你们这些蛀虫，逐出封印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