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破妄诀 残碑惊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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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残碑惊雷

药草峰的晨钟响了第三遍。

陆沉渊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苔渍。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混着烂泥和不知谁倾倒的药渣,散发出呛人的腐腥气。

“废物就是废物,连洒扫都磨蹭。”

一双鹿皮靴踩着他刚扫净的石阶走过,鞋底故意碾了碾,留下一串泥印子。陆沉渊没抬头,认得这声音——周全,药草峰执事的外甥,淬体七重的修为,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寻他开心。

“周师兄早。”陆沉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周全身后跟着的两个弟子相视一笑,其中一个故意撞翻了墙角的水桶,污水溅了陆沉渊半身。

“哟,手滑了。不过你这条废狗反正要擦地的,顺便擦擦自己不是正好?”

陆沉渊攥紧扫帚,骨节喀喀作响。

九窍封三窍。这四个字从他有记忆起就刻在骨髓里。经脉天生闭塞,灵气无法贯通三大主脉,修行速度比常人慢了十倍不止。入门六年,别人已踏入淬体八九重,他还在淬体三重晃荡。药草峰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个杂役这辈子充其量就是个伺候药田的命。

他俯下身,默默拧干衣角的水渍。

“行了,别跟他磨蹭。”周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抛过来,“执事说了,今儿你去地宫清理残碑区。那地方荒了半年,草都长到膝盖了。天黑前清不完不许吃饭。”

铜令牌砸在胸口,陆沉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地宫。宗门遗址最深处。

其他弟子提到这个地方都要变脸色——阴气重、路难走、偶尔还能听见古怪的回响。这种没人愿意干的活儿,自然是轮到他。

“谢师兄。”

陆沉渊收起令牌,拿起墙角的背篓和镰刀,转身朝山道走去。身后传来周全几人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他那怂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还指望他能干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峰主说了,今年外门大比他要是再垫底,就要废去弟子籍,彻底贬为杂役了。”

“他现在有弟子籍吗?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风里撕碎,像刀子刮在耳膜上。

陆沉渊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继续往山下走。

药草峰到地宫要穿过三条栈道和一片乱石坡。越往下走,空气里腐朽的味道越浓。石壁上嵌着的夜光苔已经枯死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幽光,像野兽垂死的眼。

地宫入口被一扇锈迹斑斑的铜门封着。门上刻的符文早已磨损,只能依稀辨出几道扭曲的痕迹。陆沉渊推开门的刹那,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铁锈,又像雷雨后的空气。

他点燃随身带的油灯,踩着碎裂的青石砖往里走。

残碑区在地宫最深处。

说是残碑,其实就是一堆半埋在土里的碎石断碑。有的倾斜欲倒,有的已经被树根和藤蔓绞碎。碑文大多模糊不堪,偶尔能辨认出几个上古文字,笔画间透着股说不清的古朴与凌厉。

陆沉渊把油灯搁在一截坍塌的石台上,开始割草。

镰刀划过杂草,带起泥土和细碎的砂石。他干得很慢,左手腕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搬药碾时扭伤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没人给他用药,药草峰的弟子哪怕受点皮外伤都能领一瓶活血散,但他不行。药库管事说过,废物用再好的药也是浪费。

地宫里很静。只有镰刀的嚓嚓声和偶尔从石缝里滴落的水声。

陆沉渊割到第七丛杂草时,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

他停下动作,慢慢直起腰。

地宫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胸口深处,某个他从未感知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枚深埋多年的种子,第一次蠕动。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震感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口极小的铜钟。

嗡——

陆沉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幻觉。他感觉到血液在加速,四肢百骸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扫过。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摆,将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缓缓转过身。

身后是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碑身歪斜,大半个基座埋在碎石堆里。表面爬满干涸的青苔和裂纹,看起来和其他残碑没什么不同。

可他靠近的时候,胸口的震动突然变得炽烈。

不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的轰鸣。

陆沉渊呼吸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开、立刻去找管事报告,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右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伸向那块残碑。

指尖触及碑面的瞬间——

轰!

碑身上的青苔、尘垢、裂纹在同一刹那崩碎脱落。刻满碑面的上古铭文骤然亮起,每一笔每一画都像被烧红的铁水灌注,迸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地宫深处,一声悠远至极的钟鸣破土而出。

当——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直接响在骨血里、响在魂魄深处的钟鸣。古老、苍凉,像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巨兽第一次苏醒。

整个地宫开始震动。

碎石簌簌坠落,石壁上干涸多年的裂缝重新裂开,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像山体本身在发出咆哮。

油灯灭了。

但残碑的光芒反而愈加炽烈,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陆沉渊想要收回手,却发现五指像焊在了碑面上。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正沿着手臂灌入他的经脉,横冲直撞,势如破竹。他淬体三重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胸口的震动已经化为实质——一枚细小如指甲盖的钟体碎片,正在他心脉深处缓缓凝形。

碎极钟。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这三个字突然就烙在了脑海深处,像与生俱来的记忆被人唤醒。

“怎么回事?!”

“地宫异动!有人触动了地宫禁制!”

“速速通传传功长老——”

纷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惊恐的呼喝。火把的光亮从甬道尽头涌入,十几道人影疾掠而至。

为首一人身穿月白长袍,面如冠玉,须发微白。正是药草峰传功长老——严修。

陆沉渊想动动不了。他的右手还钉在碑面上,胸口的碎极钟碎片仍在震颤,与碑上的铭文产生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共鸣。

严修的目光扫过残碑,扫过那些醒来的上古铭文,最后落在陆沉渊身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

是贪婪。

那种眼神陆沉渊见过——药库管事看见百年份的龙血草时,就是这种眼神。

“拿下!”

一声断喝,两名执事弟子同时扑上来。陆沉渊被粗暴地从碑面上扯开,手臂脱臼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摔在碎石堆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柄长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陆沉渊。”严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窃取宗门禁物,私毁地宫封印。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

一只脚踩上他的胸口,把他后面的话踩了回去。

陆沉渊看见严修弯下腰,从碎裂的石堆中拾起什么。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不起眼的碎石,可当严修用灵力探入时,石头表面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铜光。

“碎极钟碎片。”严修低低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愈发灼热,“果然藏在这里。”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渊,像在看一只蝼蚁。

“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陆沉渊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他猛地挣扎起来,“我什么都没有拿!我只是碰了那块碑——”

“掌嘴。”

啪!

一记耳光把他半边脸打偏过去,嘴角撕裂,血顺着下巴滴落。

严修甚至懒得看他。他转身吩咐执事弟子,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今天的晚膳。

“丹田气海击碎,留一口气。扔下山去。”

陆沉渊张着嘴,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戏。

地宫里的碎极钟碎片一直都在,天阙宗的高层早就知道。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触发”这片碎片,需要一个人来背负“窃取宗门重宝”的罪名,好让宗门名正言顺地回收此物。

而这个人选,自然是一个淬体三重、毫无背景、死不足惜的外门杂役。

执法弟子的手掌覆上他的丹田。

下一瞬,一股摧枯拉朽的灵力灌入体内。

陆沉渊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琉璃坠地,又像是坚冰崩裂。那是他的气海——一个修行者最核心的根基所在。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他张大嘴,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所有力气在顷刻间泄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严修转身离去的背影。白袍纤尘不染,步伐从容不迫。

然后,他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从山门石阶上扔了下去。

八百多级石阶,他浑身是血地滚到山脚时,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黑了。又或者只是他眼前黑了。

陆沉渊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砂土。山风卷过荒原,像刀子一样割在伤口上。丹田处的灵气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泄——那是他十六年苦修积攒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想嘶吼,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他想握拳,手指在砂土里痉挛,却连一粒石子都捏不住。

血从他嘴角、鼻间、腹部不断渗出,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泥泞。荒原的夜晚寒风刺骨,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逝。

意识即将崩散的那一刻,远方的黑暗中传来破风声。

黑色的夜空中,一道血红身影撕裂云层,正朝着这个方向疾掠而来。人未至,杀意已如实质般碾压而至。

“碎极钟的气息……在这里。”

声音嘶哑,像指甲刮过铁片。

血影罗刹。

陆沉渊的瞳孔猛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古漠荒原最臭名昭著的杀手,专狩猎落单的宗门弟子,吸食精血修炼血煞功法。

他被盯上了。

失去修为的废人,胸有异宝的气息,独自躺在荒原上。

这简直是一头流血待宰的羔羊。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濒死的虚弱。陆沉渊咬着牙,用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朝着荒原一侧翻滚过去。那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坡下是连绵的荆棘丛。

他滚下坡的时候,荆棘刮过伤口,痛得他几乎晕厥。

但血影罗刹的破风声被短暂阻隔了一瞬。

陆沉渊爬进荆棘丛深处,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磨烂了,指甲掀翻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黑暗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前方忽然开阔。

荆棘丛的尽头,是一座半塌的洞穴。洞口焦黑,周围遍布被雷火劈过的痕迹。洞壁上的熔岩痕迹还很新,空气里残留着臭氧的刺鼻味道。

雷击古洞。

陆沉渊几乎是摔进洞里的。

背撞上坚硬的石壁,他咳出一大口血,视线彻底模糊。耳中嗡嗡作响,血影罗刹的脚步声还在远处徘徊,暂时还没找到这个洞穴。

他活不了几个时辰了。

陆沉渊很清楚。

丹田已碎,气海尽毁。体内经脉被严修那一掌震断了七成以上。就算血影罗刹找不到他,单凭这些伤势,他也撑不到天亮。

可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碰了一块碑。

然后他十六年的苦修、他所有的隐忍、他被人踩在泥里的那些年月,就被人一掌拍碎,连同最后一点尊严一起扔出了山门。

凭什么?

陆沉渊颤抖着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洞壁。他想找一个支撑点,想站起来,想做点什么——哪怕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不是石头。

触感柔软,带着某种皮革特有的韧劲。他下意识往里一探,手指陷入了一条狭窄的石缝,指尖勾住了一个卷状的物体。

陆沉渊把它拽出来。

是半卷兽皮。边缘焦黑,像曾被火烧过,但皮质本身却出奇地坚韧。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古老的文字。

最上方五个大字,笔画凌厉如刀劈斧凿——

《太虚破妄诀》。

他看不全后面的内容,视线已经模糊得几乎失焦。但兽皮在手的那一瞬,胸口沉寂的碎极钟碎片再次震颤起来。

嗡——

这一次的共鸣比地宫中更剧烈。

兽皮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光点涌入他的双眼、他的识海。一股狂暴到近乎野蛮的力量顺着兽皮灌入他的体内,将断裂的经脉一一接续,将崩碎的气海重新熔铸。

不,不是修复。

是毁灭之后的重铸。

陆沉渊全身的骨骼都在喀喀作响。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最终猛然汇聚在左臂——他听见咔嚓一声,左臂主骨裂开无数道细密裂缝。

剧痛还没完全传达到大脑,九天之上忽然炸起一声闷雷。

轰隆——

雷光撕裂夜空,银白的电弧像巨蟒般在云层中吞吐。洞穴外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乌云如沸腾的铅水翻滚凝聚,沉沉压向这座不起眼的古洞。

荒原上的所有活物都在这一刻夺命而逃。

血影罗刹停下脚步,猛然抬头,脸色骤变。

“这是……劫云?”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洞穴方向。

“有人在渡劫?!”

洞穴深处,陆沉渊盘膝坐在血泊中,左臂骨骼已碎裂重组,兽皮古卷悬浮于他身前,散发着与碎极钟碎片同源的上古气息。

天劫将至。他抬起头,透过坍塌的洞口望向劫云翻涌的天穹。

身体里有三处脉窍,正随着碎极钟的震颤寸寸松动。

其中一窍,即将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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