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5章 钟鸣九转
陆沉渊转身的瞬间,胸口的第七枚碎片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共鸣。
是敌意。
两者力量在空气中碰撞,炸开一圈冰蓝色的波纹。陆沉渊脚下荒古禁地的灰岩地面龟裂出无数蛛网状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灰色雾气像是被什么天敌惊动,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退散。
云逸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变。
“陆师弟,”他的声音也还是那副谦逊无害的语气,“你不该来这里的。药草峰的丹炉还等着你回去添柴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右手的短剑上,八条监控烙印同时睁开了眼睛——那是真正的眼睛,每一只都在云逸的剑身上转动着灰色的瞳孔,齐刷刷盯住了陆沉渊胸口的光源。烙印深处传来咀嚼声,像是八张嘴正在品尝空气里弥散的镜像之力。
陆沉渊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按在青铜巨门的灰色锁链上,左手掌心摊开。第七枚碎片在他劫根里发出清越的钟鸣,那声音穿透荒古禁地的灰色雾气,像是某种远古的召唤。
镜像回溯。
全开。
冰蓝色的光芒从陆沉渊双眼深处炸开。那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被剥离了所有颜色。灰色雾气变成了透明的线条,青铜门上的锁链分解成数以万计的轮回符文,云逸体内的轮回之力流动路线像是被墨水勾勒出的河流——每一条支流、每一个漩涡、每一次灵力的涨落,全都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
云逸丹田深处那个微型灰色漩涡的核心,确实是一枚碎片。真正的碎极钟第九枚碎片。碎片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轮回封印,封印层数多得令人头皮发麻——那不是简单的加持,而是整整三十七重。每一重封印都对应着一个活人的全部精血与神魂,三十七重封印就是三十七条人命。
但这不是让他停下来的原因。
让他停下的是碎片内部。
镜像回溯穿透了三十七重封印,穿透了碎片的表层结构,进入了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空间。那个空间很小,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内部的构造让陆沉渊的呼吸凝滞了整整三息——
那是一口井。
一口缩小到极致的轮回之井。
井口呈规则的八角形,每一角都延伸出一条锁链,八条锁链汇聚在井口正中央,缠绕成一枚灰色的圆环。圆环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会从井底抽取一缕灰色的雾气。雾气沿着锁链流向八个方向,穿过那三十七重封印,最后注入云逸全身的经脉与丹田。
陆沉渊看着那个圆环转动的方向。
是逆时针的。
轮回之井的流向是顺时针,那是正常的时间方向,是所有轮回之力的自然运转规律。但云逸体内的这口井,它的圆环在逆着转。每逆一圈,它就从云逸的血肉里抽取一丝生命力反哺回井底,而井底深处的东西则吐出一缕精纯的轮回之力作为交换。
容器。
云逸不是第九枚碎片的持有者。
他是第九枚碎片的容器。
他体内的八条监控烙印根本不是轮回殿主分散在各处的备用肉身——它们是从轮回之井里抽取力量的通道。云逸的存在意义,就是用自己的肉身为“井”提供运转所需的生命力。三十年来他在药草峰上采药炼丹,温和无害,对谁都笑脸相迎,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体内这口井在随时抽取他的情绪。
陆沉渊的镜像回溯再往里探。
井底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不是一个活物,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意识。它更像是某种“念头”——苍老的、古老的、被剥离了几乎所有记忆的念头。它蜷缩在井底最深处,周身包裹着灰色的轮回之力,呼吸的频率与云逸的心跳完全同步。
就在陆沉渊的镜像之力触碰到井壁的刹那——
那个念头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
一枚碎片内部,一口缩小到极致的轮回之井的井底深处,一个被封印了三十年的神念,在镜像回溯的刺激下苏醒了。它苏醒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井口中央那枚逆时针转动的圆环骤然停住,然后猛地顺时针转了整整三十七圈。
云逸的身体僵住了。
他右手的短剑停在半空中,八只灰色眼睛同时流露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在零点零三息内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抽取了所有表情的空白面孔。
他的嘴唇开合。
但发出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井底那个苍老神念的声音。
“第七枚碎片持有者——”
声音从云逸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腐朽的铁门被强行推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轮回之力特有的灰色雾气,雾气在空中凝结成破碎的圆环形状,圆环内部映出三十年前的某段画面。
“你终于跨越了北寒尊的迷阵。”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的右手始终按在青铜门的锁链上,左手掌心维持着镜像回溯的输出。冰蓝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化作两轮微缩的镜像之月,将云逸体内那口井的每一丝灵力流动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苍老神念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它借着云逸的嘴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什么。
“三十年前,天阙宗宗主找到老朽时,说他想在轮回殿的局里埋一枚属于自己的棋子。”
“老朽给了他机会。”
“一枚伪碎片,换你体内那枚真正的劫道封印。”
云逸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短剑的剑尖指向陆沉渊胸口那枚发光的第七枚碎片。八只灰色眼睛疯狂转动,瞳孔深处映出三十年前的交易场景——天阙宗宗主站在一处幽暗的地下洞穴里,双手捧着一枚泛着血色纹路的劫道封印,躬身递给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雾气里的身影。
苍老神念的声音继续。
“劫道封印是轮回殿主亲手炼制的第八枚伪碎片。它的功能不是封印,是标记。所有被种下劫道的人,他们每一次突破时的灵气波动都会被劫根记录,通过劫道封印传到轮回井。轮回殿主以此筛选合适的容器。”
“但宗主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镜子。”
陆沉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镜子。
镜老。
苍老神念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发出了一声沙哑到极致的笑。笑声震动云逸的胸腔,连带着云逸体内那口井里的灰色雾气剧烈翻涌。
“镜,北寒尊的第四个弟子。他持有的第十二枚碎极钟碎片是一枚真碎片,完整的、未被污染的。宗主需要一枚真碎片来反向解析轮回封印的弱点,所以他用劫道封印从轮回殿主手里换走了镜的那枚真碎片。伪碎片替换进北冥镜核心的那一刻,镜的本体开始崩溃。他残留在北冥镜里的一缕神魂印记——”
陆沉渊掌心猛然传出一阵刺痛。
第七枚碎片内部,一缕极度微弱的残魂印记被苍老神念的话激活了。那印记薄得像一片将碎未碎的冰,内部藏着一个连镜像回溯都难以触及的记忆碎片。记忆碎片里有镜老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七千年的回响。
“等……”
“北寒眉心的字……是我最后的锚。”
印记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破碎。
它反而稳定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七千年的沉睡中彻底唤醒。那一缕残魂印记在陆沉渊的劫根深处展开,化作一面极小的冰镜。冰镜里映出的不是陆沉渊的倒影,而是一座被冻结在永恒霜雪中的宫殿。
寒镜宫。
宫门是开着的。
门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镜老残魂的苏醒——那是一道跨越了七千年的感应,从北冥镜的核心传出,穿透无数层封印,最终抵达了陆沉渊掌心这枚第七枚碎片。
感应化作一道苍老的声音。
不是镜老。
是北寒。
“镜的残魂印记,是我刻在北冥镜上的第一道守镜人咒印。”青铜门上的女人面孔第一次完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清冷得像北荒的万年玄冰,“七千年前他将第十二枚碎片封入北冥镜时,便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被轮回殿找到。他将一缕神魂留在镜中,不是为了苟活。”
“是为了等。”
“等一个能同时承受九枚碎片的人出现。”
女人面孔的嘴唇在动,但她眉心那个血色的“等”字却在碎裂。不——不是碎裂。那个字正在分解成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微缩的禁制,禁制深处封存着镜老残魂的记忆碎片。
“他在我眉心刻下这个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北寒的声音微微发颤。
“‘若有一日,有人能共鸣此字,便是我等到的人。’”
话音落下。
那个正在分解的“等”字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彻底碎裂。
而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深处透出的不是血色雾气,而是一道冰蓝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那道光从北寒眉心射出,穿过青铜门的阻隔,穿过荒古禁地的灰色雾气,最终落在了陆沉渊劫根深处那缕镜老残魂印记上。
印记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
它化作一枚冰蓝色的符文,符文的形状与北寒眉心那个“等”字完全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像是镜像。
镜老残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回响。
是真正的苏醒。
“七千年了……”
“终于有人能同时听见北寒的钟鸣,和我的镜语。”
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但它没有熄灭。
因为北寒眉心的那道裂缝正在扩大,从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她的本源,而是一条通道——一条连接镜老残魂与北寒劫体本源的通道。七千年前,镜老在眉心刻下“等”字的时候,不仅是刻下了一道禁制,更是刻下了一条路。一条用自己的残魂为代价,换取北寒劫体本源持续运转的路。
北寒的声音响起。
“他以残魂为锚,锚定我劫体本源的流失速度。”
“七千年。”
“他用最后的力量,将我的本源消耗降到了最低。否则我根本撑不到今天。”
陆沉渊看着那条通道。
镜像回溯在他眼前铺开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七千年前,北寒尊以身化门,将第七枚碎片封印在青铜门后。她的劫体本源成为维持封印的能量来源,但本源终有耗尽的一天。镜老在被轮回殿主剥离第十二枚碎片的前一刻,将残魂化作一枚“等”字符文,刻在了北寒眉心。
那枚符文不是封印。
是通道。
它将北寒体内自然流失的本源重新导回劫体核心,让原本只能维持三千年的本源硬生生撑了七千年。但代价是——镜老的残魂被彻底困在了这条通道里,成为本源流转的媒介,永远无法超脱。
“所以你的眉心……”
陆沉渊的话还没说完。
苍老神念的声音打断了他。
“很感人。”云逸的嘴角裂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灰色的血从裂口渗出,“但镜的残魂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用七千年替北寒续命,自己也耗到了油尽灯枯。你现在唤醒他,不过是让他亲眼看着——北寒的本源,如何在三日之内彻底耗尽。”
苍老神念在笑。
笑声震动云逸体内那口井,井底的灰色雾气沸腾起来,沿着八条锁链疯狂注入云逸的经脉。云逸的肉身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灰色的纹路,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你以为老朽告诉你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报仇?为了让你昭告天下?”苍老神念的声音骤然拔高,“老朽是在给你时间消化——消化镜老残魂里封存的那些记忆。那些记忆里有轮回殿主真正的弱点,但你现在的修为,连触碰那些记忆的资格都没有!”
“来。”
“只要三步。”
云逸的身体往前倾,被轮回之力完全侵蚀的灰色眼珠死死盯着陆沉渊。他右手的短剑剑身上,八只眼睛同时弯成了发现猎物时的弧度。
陆沉渊看着那三步的距离。
镜像回溯在他眼前展开了一条清晰的灵力轨迹——只要他往前三步,苍老神念就会引爆云逸体内那口井的所有封印,将三十七重封印的力量全部注入云逸的肉身,将他短暂提升到足以与陆沉渊同归于尽的层次。届时碎片会自动寻找新的容器,而站在最近处的陆沉渊,会被它“选中”。
这是陷阱。
一个明明白白、赤裸裸的陷阱。
但陆沉渊看到了陷阱深处不一样的东西。
镜像回溯穿透了苍老神念的伪装,穿透了云逸体内那口井的封印层,甚至穿透了镜老残魂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交易场景的完整画面。
天阙宗宗主站在地下洞穴里,双手捧着劫道封印。
他在笑。
那个笑容与荒古禁地边缘轮回殿主神念化身出现的画面里,宗主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说的话,也被镜像回溯原原本本地重现了。
“第八枚伪碎片已植入。轮回殿主的容器筛选计划,会在三十年后启动。届时所有被劫道封印标记的修士,都会被轮回之井吞噬。”
“我知道。”
苍老神念当时的声音很平淡。
“但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将云逸安插在药草峰。明面上是监控轮回井的回流时间,实际上是——”
画面在这里被苍老神念强行切断。
但陆沉渊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他看到了天阙宗宗主与轮回殿主的交易,从头到尾都在苍老神念的注视之下。宗主以为自己是在轮回殿的局里埋棋子,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算计,都被轮回殿主看得清清楚楚。轮回殿主之所以没有阻止,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宗主的野心,本身就是轮回殿主计划的一部分。
天阙宗宗主从始至终都在轮回殿主的局里。
他知道陆沉渊体内被植入了碎片。
他知道劫道封印的功能是标记。
他甚至知道云逸体内封印着苍老神念和第九枚碎片。
但他还是选择与轮回殿主交易,还是选择将陆沉渊推入荒古禁地,还是选择用师尊的鲜血刻下反向定位咒。
不是为了背叛。
是为了——
陆沉渊的镜像回溯捕捉到了画面切断前最后一个画面。
宗主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字。
“轮回。”
不是恐惧。
是渴望。
苍老神念察觉到了陆沉渊情绪的变化。
“你看到了。”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诱哄,“宗主从来不是轮回殿的敌人。他是轮回殿主养了三十年的容器候选。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轮回殿,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轮回殿主为他铺好的路。包括——”
“将你推入荒古禁地。”
“包括替你挡下第八枚伪碎片的炼化反噬。”
“包括在你师尊身上刻下反向定位咒。”
“他做这一切,不是要害你。”
“是要让你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苍老神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因为你的身体,是轮回殿主选中用来容纳九枚碎片的炉鼎。宗主从你入门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培养你、保护你、推你入局——都是在为轮回殿主炼丹。”
“丹成之日。”
“就是他晋升第四境之时。”
话音落下。
云逸体内那口井的封印开始松动。
不是苍老神念在推动。
是反向定位咒在起作用。陆沉渊掌心的那枚碎片虚影里,师尊的精血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牵引的方向是荒古禁地的入口——轮回殿主的神念化身已经降下了领域。
苍老神念最后一次开口。
“来。只要三步。”
“第九枚碎片是老朽毕生修为的核心。只要你靠近——不需要太近,三步就够了——老朽可以把宗主与轮回殿的所有交易记录直接灌入你的识海。有了那些记录,再加上镜老残魂封存的记忆,你就能找到轮回殿主真正的弱点。”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镜的残魂撑不过三日。等他的印记彻底消散,北寒通道就会崩溃。到那时,北寒尊七千年的本源会在十息内耗尽,第七枚碎片失去禁制保护,会自动飞向轮回殿主。而你的师尊——他会成为反向定位咒的最后一个祭品,他的全部精血会化作定位第九枚碎片的坐标。”
“你的一切。”
“都在轮回殿主的计算之内。”
“除了——”
“老朽的背叛。”
陆沉渊看着那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苍老神念伪装出的破绽,看着云逸体内封印松动的假象,看着那些刻意暴露给他的记忆碎片。镜像回溯将这一切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苍老神念确实被封了三十年,确实是在用自己的血脉压制轮回之井的运转,但它也不是在帮陆沉渊。
它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宿主。
陆沉渊体内的劫道封印、第七枚碎片、再加上尚未炼化的第八枚伪碎片,他的身体是所有碎片持有者中最接近“九枚齐备”状态的容器。只要吞噬了他,苍老神念就能重塑肉身,挣脱轮回之井的封印,反过来吞噬轮回殿主。
陆沉渊退后了一步。
不是恐惧。
是剥离。
第七枚碎片的光芒在那一刻达到了极致,冰蓝色的力量穿透云逸肉身的阻隔,精准地触碰到了他丹田深处那口微型轮回之井的井壁。陆沉渊没有试图夺取第九枚碎片——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要的只是一缕气息。一枚碎片核心独有的、不可复制的灵力波动特征。
冰蓝色的指尖触到了井壁。
一缕灰色的气息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连同云逸的一滴精血,同时封入他掌心的一枚微缩镜像印记里。
但在封入的前一刻。
陆沉渊做了一件苍老神念没预料到的事。
他将那滴精血里属于云逸的部分剥离了出来,只留下了封印在精血最深处的——苍老神念的本源印记。
那是苍老神念藏得最深的秘密。
它封印云逸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压制轮回之井的运转。而是为了将自己的本源印记隐藏在云逸的血脉里,等待轮回殿主炼制九枚碎片成丹的那一刻,将自己的意识注入丹中,夺取轮回殿主七千年布局的最终成果。
陆沉渊看着掌心那枚泛着灰蓝光芒的碎片虚影。
虚影内部,苍老神念的本源印记正在疯狂挣扎。
“你在做什么?!”苍老神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那是我三十七重封印的核心!你把它剥离出去,云逸体内的封印会在十息内崩溃!轮回殿主立刻就能感应到第九枚碎片的位置!”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将那枚封着苍老神念本源印记的虚影碎片按在了自己胸口的第七枚碎片上。
两者接触的瞬间。
镜老的残魂印记发出了七千年来第一声清鸣。
不是镜像。
是钟鸣。
第七枚碎片内部的钟声穿透了荒古禁地的灰色雾气,穿透了青铜门的阻隔,甚至穿透了北寒眉心的那道裂缝——它沿着镜老残魂与北寒劫体本源的通道,一路向上,撞进了北冥镜的核心。
北冥镜。
寒镜宫深处。
一缕极度微弱的残魂被钟声唤醒了。
镜老。
真正的镜老残魂,不在北冥镜的碎片里,不在第七枚碎片的印记里,而在北寒劫体本源的通道尽头。他用七千年的时间将自己的残魂磨成了一条丝线,丝线的一端系着北寒的本源,另一端系着他留在第十二枚碎片里的最后一道禁制。
那道禁制是——
一枚完整的第十二枚碎片。
不是被轮回封印污染的伪碎片。
是真的。
镜老在被轮回殿主剥离碎片的前一刻,将第十二枚碎片的核心封印进了北寒的本源通道里。轮回殿主夺走的只是一枚空壳。真正承载着镜老毕生修为的碎片核心,一直在通道尽头沉睡,等待钟鸣召唤。
现在。
钟响了。
第十二枚碎片在通道尽头苏醒。它的苏醒方式极轻极柔,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镜面上,涟漪荡开,映出了镜老残魂最后的面容。
那是一个苍老到极致的老者。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他的嘴唇在动。
口型是——
“北寒。”
“撑住。”
“能撑碎九枚碎片的人——”
“来了。”
话音落下。
镜老的残魂彻底化作光点,沿着通道逆向涌入北寒眉心的裂缝。北寒眉间那个正在碎裂的“等”字被光点重新填满,化作一枚完整到近乎完美的古老符文。
符文的含义是——
“等到了。”
青铜门上的女人面孔流下了一滴血色的泪。
那滴泪穿过青铜门的阻隔,落在陆沉渊掌心。
泪水凝结成冰晶。
冰晶里封着两个字。
“快走。”
陆沉渊没有犹豫。他捏碎了左手掌心一枚冰蓝色的印记。
镜像逆流。
不是攻击。
是剥离。
第七枚碎片的光芒在那一刻达到了极致,冰蓝色的力量穿透云逸肉身的阻隔,精准地触碰到他体内那口井的封印层——不是井壁,而是三十七重封印中最核心的那一重。苍老神念的本源封印被陆沉渊剥离后,第三十七重封印开始崩溃,崩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但陆沉渊要的不是阻止崩溃。
他要的是崩溃产生的冲击波。
第三十七重封印瓦解的瞬间,封印里储存的三十七条人命化作三十七股精纯的轮回之力,在云逸体内炸开。炸开的冲击波撕裂了云逸的丹田,将那口微型轮回之井推得向后倒飞而去。
倒飞的方向。
是轮回殿主神念化身降临的方向。
苍老神念的怒吼在云逸体内炸开:“你在做什么?!你把井推回去,轮回殿主立刻就能回收第九枚碎片——”
话音未落。
井口中央那枚圆环骤然停转。
不是苍老神念在操控。
是陆沉渊的镜像逆流切断了苍老神念与圆环之间的联系。他剥离的那枚本源印记里封存着苍老神念对圆环的操控权,现在那枚印记被按在第七枚碎片上,苍老神念再也无法控制井的运转。
轮回之井的圆环在停滞了半息之后,开始疯狂地顺时针旋转。
顺时针。
那是轮回殿主的方向。
井口涌出的灰色雾气不再注入云逸体内,而是化作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穿透云逸的肉身,射向荒古禁地入口——轮回殿主的神念化身已经降下了十二枚圆环印记。
苍老神念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
“不——!”
云逸的肉身在尖叫声中被锁链拖向荒古禁地入口。他体内的第八枚碎片——那八只监控烙印的眼睛——在锁链贯穿的瞬间同时爆裂,化作八团灰色的血雾。血雾里映出轮回殿主神念化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轮回殿主没有看云逸。
他在看陆沉渊。
灰色的神念里传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镜那个老东西……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没有生气。
反而像是在欣赏什么。
“第三十七次轮回,终于有人学会了剥离本源印记。”
“很好。”
“丹成之日。”
“你体内的第七枚碎片和第十二枚碎片核心,会是最好的引子。”
话音落下。
十二枚圆环轰然旋转。
灰色的轮回之力化作滔天巨浪,从荒古禁地入口向内倒灌而入。浪尖上凝聚出无数灰色的手掌,每一只手掌的掌心都刻着一个破碎的圆环印记。
陆沉渊转身。
他掌心的碎片虚影里,冰晶在那一瞬间发烫到了极致。冰晶内部,一枚微缩了的“等”字浮了出来。
那是北寒眉心古字的倒影,也是镜老残魂最后的印记。
倒影深处传来北寒最后的警告——
“不要回头。”
“也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镜老残魂留给你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有轮回殿主刻意留下的破绽。他在等你去复仇,等你用那些破绽找到他——然后把你炼成最后一枚碎片。”
陆沉渊的身影消失在灰浪扑下的前一刻。
他掌心那枚碎片虚影里,冰蓝色的光芒与灰色的轮回之力同时消隐。古道入口的灰岩地面上,十二枚圆环倒映的冷光中,多出了两行脚印。
一行是云逸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
另一行是陆沉渊离开时踩出的冰霜。
冰霜深处封着一缕镜老残魂的气息。
气息在灰浪退去时弥散开来,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自语。
“七千年了。”
“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留在第十二枚碎片里的东西。”
“不是弱点。”
“是——”
声音被风撕碎。
荒古禁地边缘恢复寂静。
只剩下轮回殿主神念化身站在入口处,看着陆沉渊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转过身。
看向青铜门所在的方向。
“镜。”
“你的第十二枚碎片核心,在他手里。”
“北寒的本源,也快耗尽了。”
“三日后。”
“我会亲自去取。”
他迈出一步。
脚印里刻着两个字。
“找到你了。”
但他没有追。
因为他在等。
等三个月后。
陆沉渊的容器烙印成熟。
那时才是丹成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