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3章 冰原追猎
冰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陆沉渊背着凌霜雪走了整整两天。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灰白色的天穹压在头顶,分不清是云还是雪,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厚重的雾霭吞没,什么都看不清。
凌霜雪伏在他背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她会在昏迷中轻轻颤一下,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陆沉渊能感觉到她体内第七枚碎片的波动,那波动时强时弱,与他自己胸口的第十三枚碎片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振。
“往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偏东……三指。”
陆沉渊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睁着,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井。眉心的印记微微发亮,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一部分。
“你确定?”他问。
凌霜雪没有回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又陷入了昏迷。但陆沉渊注意到,她说“偏东三指”的时候,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指向了正北方偏东的方向。
他调整了方向,继续走。未央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始终沉默。她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来路,目光在空旷的冰原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天的黄昏,陆沉渊看到了追猎者的痕迹。
那是一片被踩乱的雪地,脚印杂乱而深,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很久。脚印的间距很大,每一步都跨出了远超常人的距离,而且方向明确,直奔北方。
“轮回殿的人。”未央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串脚印的边缘,“看这步法,至少是劫桥境以上的好手,而且不止一个。”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胸口的碎片微微发烫,像是某种预警。他将凌霜雪往上托了托,目光扫过四周的冰脊和雪丘。
“多久前留下的?”他问。
未央捻起一撮雪,在指尖搓了搓:“不超过半天。”
半天。陆沉渊眉头微皱。他们走了两天半,一直走的是直线,如果轮回殿的人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完全有可能赶在他们前面。而且,这些脚印的方向太过明确,不像是搜索,更像是直奔某个目标。
像是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走。”他说,“绕开。”
他转向西侧,沿着一条冰脊的背风面继续前进。未央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但追猎者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第四天清晨,陆沉渊在一片冰裂缝前停下脚步。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底部传来隐约的水声。他刚要寻找绕过裂缝的路,一道黑影从裂缝边缘的冰柱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但陆沉渊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道旋转的漩涡纹路,那是轮回殿的标记。
“陆沉渊。”那人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你终于到了。”
陆沉渊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他背上的凌霜雪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让开。”他说。
那人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枚黑色的玉牌在指尖翻转。玉牌上刻着一道符文,符文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气息,让陆沉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云逸的气息。
“云大人让我带句话。”追猎者说,“他说,你带着十二枚碎片走到今天,不容易。但第十三枚,不该在你手里。”
陆沉渊盯着那枚玉牌,瞳孔微缩。玉牌上的符文他见过,在太阴山腹的阵眼核心,在云逸虚影出现时,那虚影的眉心就浮着这道符文。
“他为什么不来?”陆沉渊问,“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
追猎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云大人说了,你到不了钟芯所在之地。就算到了,也带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追猎者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话音未落就已经扑到陆沉渊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着黑芒,直取陆沉渊咽喉。陆沉渊侧身,同时将背上的凌霜雪往旁边一推。凌霜雪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像是没有重量。
陆沉渊回身,一拳迎上追猎者的爪击。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陆沉渊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拳头钻入经脉,像是活物一样试图往丹田深处钻。
劫力。
他猛地催动体内劫力,将那股阴冷之力逼退。追猎者被震退两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人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两团死灰。
陆沉渊盯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一缩。他见过这种眼睛,在铁无赦劫力运转超过七成的时候,铁无赦的眼底也会泛起这种灰白色。
“劫种。”他说。
追猎者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你倒是见得多。”
他没有否认。陆沉渊的目光落在那人颈侧,那里有一道淡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缠绕在皮肤下。那纹路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着的。
比铁无赦体内的劫种更深,更完整。
陆沉渊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他一步踏出,体内十三枚碎片同时震荡,一股沛然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右拳。他感觉到胸口那枚碎片表面的“等”字在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他出拳。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轨迹,只是快,快到那追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拳头砸在追猎者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追猎者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冰裂缝边缘的冰柱上,冰柱应声断裂,碎冰四溅。
追猎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胸口的皮肤下,那道淡青色的纹路开始剧烈蠕动,像是劫种在反噬。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身体弓起,又重重摔回地上。
陆沉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追猎者的灰白双目已经涣散,但嘴角的笑意却更加明显,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你……杀不了我。”他艰难地说,“劫种不灭……我就能……重生。”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伸手按在追猎者的胸口。他感觉到劫种的波动,那种阴冷的力量与铁无赦体内的如出一辙,却又更深、更浓。他试着以碎片的力量去感知劫种的结构,但刚触及边缘,那劫种就像受惊的蛇一样缩了回去。
“铁无赦。”他说,“他也被种了劫种。你们轮回殿,到底控制了多少人?”
追猎者的笑声变得更加嘶哑:“你……猜。”
陆沉渊站起身。他没有再理会追猎者,转身走向凌霜雪。凌霜雪已经醒了,正靠在冰脊上,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的碎片……”她轻声说,“共鸣更强了。”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第十三枚碎片表面的“等”字仍在微微闪烁,但那种灼热感已经退去。他感觉到碎片深处,镜老的气息短暂地流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
“他说的云逸的玉牌。”未央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黑色玉牌上,“上面的符文,不是普通的追踪符。”
陆沉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枚玉牌躺在雪地上,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但仍有一丝微光在流转。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及玉牌表面的瞬间,一道记忆碎片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段天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入天阙宗第三年……就查清了他的底细……我选择维持交易平衡,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那个真相……轮回之井……”
陆沉渊攥紧玉牌,眉头紧锁。段天啸的话在太阴山腹时没有说完就断了,但这枚玉牌上残留的痕迹,却像是某种刻意留下的线索。云逸让追猎者带着这枚玉牌来,真的只是为了传话?
还是说,这枚玉牌本身就是一道引线?
“走。”他说,“他们知道我们的方向了。”
他没有杀追猎者,只是封住了那人的经脉,让他暂时无法行动。劫种不灭,人就不死,杀不杀都没有意义。但至少,能拖住后续的追兵一段时间。
未央从冰脊另一侧绕回来,目光扫过追猎者的身体,眉头微皱:“他体内有劫种?”
“嗯。”陆沉渊说,“和铁无赦一样。”
“但更深。”未央说,“铁无赦的劫种是初代的,这个……至少是三代以上的培育体。”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弯腰将凌霜雪重新背起,迈步向北走去。凌霜雪伏在他背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洞窟……前面有个洞窟。”
陆沉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约莫百丈远的地方,冰原上突兀地隆起一座小山丘,山丘的侧面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的。
“钟芯在那里?”他问。
凌霜雪摇头:“不是。但……那里有东西,和钟芯有关。”
陆沉渊没有犹豫,向洞口走去。
洞窟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口处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走了约莫十几丈,空间豁然开朗,变成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冰室。冰室四壁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阵纹的残迹。
凌霜雪在他背上微微动了一下,眉心印记亮起,与冰壁上的阵纹产生了一阵微弱的共鸣。陆沉渊感觉到胸口的碎片也在微微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正要放下凌霜雪,冰壁上的阵纹忽然亮起。一道光从冰壁深处透出,在冰室中央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残破的袍子,面容被光影遮住,看不真切。但他开口时,那道声音却让陆沉渊浑身一震。
那是段天啸的声音。
“陆沉渊。”那声音说,“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
陆沉渊盯着那道光影,没有说话。段天啸在太阴山腹已经自爆了,那是他亲眼所见。但这道残响像是某种封印在阵纹中的留音,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
“我已经死了,你不用防备。”那声音继续说,“这是我留在冰荒冻土的最后一道残响,只有碎极钟的碎片靠近时才会激活。”
光影微微晃动,段天啸的面容在光中渐渐清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我入天阙宗第三年,就查清了云逸的底细。”他说,“他入宗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修行。他盯上的是天阙宗地下镇压的东西,那座轮回之井。”
陆沉渊的呼吸微微一滞。轮回之井。他在太阴山腹听段天啸说过这个名字,但那时段天啸重伤垂危,话没说完就断了。
“天阙宗立宗的根本,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阙三法’。”段天啸的声音变得低沉,“天阙宗的第一代宗主,是轮回殿的创始者之一。他建立天阙宗,就是为了镇压那座轮回之井,那既是轮回殿的根基,也是天阙宗存在的意义。”
“但云逸不想镇压它。他想打开它。”
光影中的段天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查到他底细的时候,原本可以杀了他。但我没有。因为我发现,他在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陆沉渊瞳孔微缩。
“轮回之井里镇压的东西,不只是碎极钟的碎片。”段天啸说,“还有一段被封印的真相,关于碎极钟主人,关于轮回殿的起源,关于你体内那十三枚碎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我选择维持交易平衡,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那个真相。”他的声音变得苦涩,“但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光影开始涣散,段天啸的面容在光中变得模糊。他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警告:“陆沉渊,你要小心。云逸打开轮回之井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取碎片。他要的,是碎极钟主人留下的那个位置。那个……执棋者的位置。”
光影消散,冰室重新陷入昏暗。
陆沉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到第三只眼的位置微微发烫,意识中浮现出那句话,那个模糊的声音,那句“带着十二枚碎片来见我最后一面”。
执棋者的位置。
他攥紧拳头。段天啸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中许多一直无法拼合的碎片,却又留下了更多的问题。云逸要的到底是什么?轮回之井里镇压的真相是什么?那个让他带十二枚碎片去见的人,又是谁?
“陆沉渊。”
凌霜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看去,凌霜雪正靠在他怀里,眉心印记亮得刺眼,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冰室深处的一面墙壁。
“那里。”她说,“有钟芯的气息。”
陆沉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面墙壁上的冰层比其他地方更厚,冰层下隐约能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冰层深处。
他正要走过去,冰室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窟深处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然后,一道虚影在冰室中央浮现。
那虚影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模糊,但陆沉渊认得那道气息。云逸。
“陆沉渊。”云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陆沉渊感觉到胸口第十二枚碎片上的血誓印记猛然发烫,那种与云逸命数绑定的感觉清晰无比。凌霜雪眉心的印记也在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云逸的虚影向前迈了一步,阴冷的气息像是实质一样压迫过来:“你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你体内那十二枚碎片,你背上的那个女人,你找到的每一块线索,都在按我的计划运转。”
“是吗?”陆沉渊开口,声音平静,“那你为什么不敢亲自来?”
云逸虚影微微一顿。
陆沉渊感觉到胸口的第十三枚碎片在剧烈震动,那个“等”字在碎片表面浮现,发出刺目的金光。他主动催动碎片的力量,将那股力量灌注到血誓印记上。
云逸虚影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第十三枚……”他的声音变得扭曲,“你竟然真的……”
陆沉渊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他将第十三枚碎片的力量全部推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从胸口射出,轰在云逸虚影身上。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纸片一样扭曲、碎裂,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冰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渊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第十三枚碎片的力量消耗巨大,他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阵刺痛。凌霜雪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担忧。
“你怎么样?”
陆沉渊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声音低沉而深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远古的某个时间点穿透而来。凌霜雪眉心的印记猛然亮起,与那道钟鸣产生共鸣。
与此同时,陆沉渊感觉到凌霜雪眉心的“等”字印记与胸口第十三枚碎片上的“等”字同时发烫,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被重新唤醒。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座巨大的钟楼矗立在冰原尽头,钟楼顶端悬着一口暗金色的古钟,钟身布满裂纹,却仍在缓缓转动。
钟芯。就在那里。
但就在这时,他胸口第十二枚碎片上的血誓印记忽然剧烈跳动,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从印记中涌出,直冲他的识海。那是云逸的命数,血誓将两人绑在一起,刚才他强行催动第十三枚碎片击碎虚影,反噬之力先落在了他身上,再转嫁给本体。
陆沉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线。
凌霜雪扶住他,眉心印记的光芒变得紊乱:“血誓反噬了?”
陆沉渊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依然盯着洞窟深处:“他不敢亲自来,是因为血誓绑定的不只是我的命。他怕我拿第十三枚碎片做文章。”
他站起身,感觉到胸口的碎片仍在微微震动。钟鸣声还在持续,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警告。
“走。”他说,“钟芯在等我们。”
他背起凌霜雪,向洞窟深处走去。未央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冰壁上那些古老的阵纹,忽然低声说:“这些阵纹……和石室里那个传送阵的纹路一模一样。”
陆沉渊脚步一顿。石室。未央被传送阵吞没之前,那个刻着“等”字的石室,镜老留下的那句话:“阵通太阴献祭阵核心,非万不得已勿启。”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壁上的阵纹,又看了看凌霜雪眉心发亮的印记,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这些阵纹,和太阴献祭阵有关。而凌霜雪,是那座阵的阵眼。
他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洞窟深处,钟鸣声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