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5章 风雪锁局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像是要剜下肉来。
陆沉渊盯着踏雪而来的那道身影,掌心的钟形纹路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云逸在十步之外停下,玄色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上绣着的暗银色纹路,那是天阙宗凌云峰内门弟子的标记,陆沉渊认得。
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云逸身后那道虚影。那东西像是从风雪中凝结出来的,轮廓模糊,五官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诡异,像是两团凝固的墨,正透过云逸的肩膀注视着他。
“你一直在监视我。”陆沉渊的声音被风撕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云逸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验过货的器皿,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从你踏入天阙宗的第一天起,你身上的每一道印记、每一次突破,都被记录在案。宗主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着你。这些年,你确实没让我失望。”
“宗主?”陆沉渊的拳头攥得更紧,“凌云峰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云逸笑了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寡淡,“你以为你师父陈玄岳把你送进天阙宗,是避祸?是保护?陆沉渊,你师父的计划,宗主从头到尾都知道。他默许了,因为你的体质太特殊了,特殊到值得让一个宗主亲自布局。”
凌霜雪往前迈了半步,她的指尖已经凝出一层薄霜,语气却平静得不像是在对峙:“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拖延时间?”
云逸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微光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陆沉渊身上:“拖延时间?不需要。我只是想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血红色印记骤然亮起。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虚影猛地膨胀了一圈,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坠落,朝两人碾来。陆沉渊的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积雪被压出一个清晰的脚印,凌霜雪却站得笔直,她胸口的微光忽然炸开,化作一圈凛冽的寒潮,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威压。
霜劫之力与虚影的威压碰撞的瞬间,空气里爆出一连串细碎的冰裂声。凌霜雪脸色苍白了一瞬,但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而是死死锁住云逸:“你说碎片认主不认人,所以你需要一个容器。你选中了他,因为他的体质能承受碎片反噬。你算好了一切,包括他师父的命数互换,包括他那道‘等’字道意。他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好的棋子。”
云逸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承认:“不错。碎片认主不认人,我碰不了它们,但它们会主动依附到他身上。他每融合一枚碎片,就等于替我完成一步布局。我只需要等,等他集齐所有的碎片,再从他身上取走。”
“你做梦。”陆沉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云逸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那虚影的威压随着他的步伐再次加重,凌霜雪的霜劫之力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被压到了极限。云逸的声音穿过风雪,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以为你师父的交易只是用命换你二十年生机?陆沉渊,你师父替你挡下的反噬,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护徒。那场交易里有一个后续条件,他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来,但你必须集齐全部碎片,否则他的残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陆沉渊的瞳孔骤缩。
“你每拖延一天,你师父的残魂就多被侵染一分。”云逸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现在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就算你集齐了所有碎片,他也回不来了。”
凌霜雪忽然动了。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霜白色的流光,掌中凝出一柄冰刃,直刺云逸的咽喉。云逸侧身躲避,那虚影的威压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凌霜雪没有追击,而是反手抓住陆沉渊的手臂,猛地往寒镜宫宫门方向一拽:“走!”
陆沉渊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脚下的雪地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逸没有追来,那虚影正缓缓收缩回他的背后,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云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碎极钟共鸣……你终于开始替我收集碎片了。”
陆沉渊没有回头。他和凌霜雪并肩撞开寒镜宫的宫门,厚重的冰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风雪和云逸的声音一并隔绝在外。
宫内冷寂得异常。
陆沉渊的呼吸在冰墙上凝成白雾,他环顾四周,这座宫殿的构造与外面完全不同,墙壁不是砖石,而是整块整块的寒冰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和凌霜雪模糊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某种东西刚刚在这里被撕裂。
凌霜雪忽然停下脚步。她蹲下身,指尖在冰面上轻轻划过,那里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灼烧过的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血腥气。
“血影罗刹。”她低声说,“她比我们先进来。”
陆沉渊掌心的钟形纹路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那跳动不是灼热,而是一种牵引感,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另一件东西呼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纹路正朝着宫殿深处某个方向微微发亮。
“第九枚碎片在感应她。”陆沉渊说,“她身上带着碎片,或者她正在靠近碎片。”
凌霜雪站起身,目光扫过空旷的冰廊:“她不是冲着碎片来的。寒镜宫地下有一处封印,封印着虚无之海的入口。如果血影罗刹的目标是那里……”
话没说完,回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发出半截就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远一些,然后是第三声,更近。
凌霜雪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陆沉渊紧随其后。两人转过两道回廊,眼前的一幕让陆沉渊的脚步骤停。
三具尸体横躺在冰廊上,姿势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吸干了精血。他们的皮肤干瘪发皱,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冰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已经冻成了冰珠。
凌霜雪站在其中一具尸体旁,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平稳:“寒镜宫的守宫弟子。至少还有七个人在宫里,我能感应到他们的气息正在消失。”
陆沉渊的目光扫过冰廊尽头。那里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冰柱后面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那身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血影罗刹。
她停在冰柱前,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们。陆沉渊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那气息比他在轮回井底遇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纯粹,几乎凝成了实质。
“寒镜宫的封印,比我想象的要深。”血影罗刹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们是来阻止我的,还是来送死的?”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掌心的钟形纹路正在疯狂跳动,与血影罗刹身上的某样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感觉到胸口那枚第九枚碎片正在发热,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你身上有碎片。”血影罗刹的目光落在陆沉渊的胸口,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有意思。云逸那小子果然没骗我,碎片的容器确实会自己送上门来。”
凌霜雪忽然抬手,一道霜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直取血影罗刹的面门。血影罗刹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迅速膨胀,将整条冰廊都笼罩在内。陆沉渊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是被浸入了一缸黏稠的血浆。
“血煞领域。”凌霜雪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她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陆沉渊咬紧牙关,催动胸口的碎极钟虚影。一道虚幻的钟影从他体内浮现,将他周身三尺内的血煞之气震开。但那虚影只撑了不到一息就微微颤动起来,血影罗刹的血煞之力比想象中更浓郁,像是无穷无尽。
雾气中传来血影罗刹的声音:“我此行的目的不是碎片。寒镜宫地底那处虚无之海的入口,才是轮回殿真正想要的东西。云逸和你们天阙宗宗主的交易,可远不止碎片那么简单。”
陆沉渊的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段天啸。”血影罗刹的声音在雾气中忽远忽近,“他被引入轮回井底,让虚影吞噬他体内的噬碎片,就是为了清除两枚碎片共鸣的变数。寒镜宫的异变,只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凌霜雪忽然低喝一声,她周身的霜劫之力猛然爆发,将周围的雾气冻成一片冰晶。那些冰晶纷纷坠落,露出一条短暂的通道。陆沉渊看到血影罗刹的身影正站在通道尽头,她的手中捏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正在缓缓消散。
“三天。”血影罗刹的声音从消散的身影中传来,“三天之内,寒镜宫会沦为轮回殿的祭坛。你们如果还想活命,最好在那之前找到虚无之海的入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影罗刹的身影彻底消散。血煞领域也随之溃散,冰廊恢复了冷寂的宁静。陆沉渊大口喘息着,掌心的钟形纹路仍在微微发烫,但那种牵引感已经消失了。
凌霜雪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她刚要开口,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陆沉渊抬起头,看到一道身影正从阴影中走出来。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被撕烂的寒镜宫弟子袍,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周身缠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段天啸。
他停在十步之外,歪着头看着陆沉渊,嘴里喃喃着什么。陆沉渊凝神去听,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云逸……指令……碎片……”
段天啸胸口的纹路忽然亮起,与陆沉渊掌心的钟形印记同时震动。两枚碎片共鸣的瞬间,寒镜宫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陆沉渊握紧拳头,看着段天啸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睛,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段天啸了。
凌霜雪没有动,她死死盯着段天啸身上那些游走的暗红纹路,忽然低声说:“他的命数正在被吞噬。”
陆沉渊心头一紧:“什么?”
“段天啸体内的噬碎片已经失控了。云逸把他引入轮回井底,让虚影吞噬了碎片的外层,但那碎片的核心已经和他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凌霜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还能站着,是因为他改造过劫种,用劫种的力量压制住了碎片。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就是劫种正在崩裂的征兆。一旦劫种彻底碎裂,噬碎片会在一瞬间吞掉他所有的命数。”
段天啸忽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光亮。他张开嘴,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走……快走……”
那两个字刚出口,他胸口的纹路便猛然暴涨,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蛇一般窜上他的脖颈和脸颊。他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从未存在过。
陆沉渊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段天啸曾经说过,他师父替他算过一卦,说他命里有三次死劫,每一次都跟碎片有关。第一次是噬碎片入体,第二次是碎片失控,第三次他师父没算出来,只留下一句话:“第三次你只能靠自己。”
“他现在还有多久?”陆沉渊问。
凌霜雪的目光从段天啸身上移开,落在冰廊尽头的阴影里:“从他身上纹路蔓延的速度来看,最多三天。三天之内,如果噬碎片不能从他体内剥离,他会变成一个没有命数的空壳。”
三天。又是三天。
陆沉渊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正一环一环地收紧。云逸给他师父的残魂下了三天死限,血影罗刹说寒镜宫三天后会沦为轮回殿的祭坛,现在段天啸的噬碎片也只剩三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倒计时,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段天啸忽然又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手指僵硬地指向冰廊尽头的一处暗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入口……虚无之海……轮回殿……在等……”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面,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后背蔓延到手臂,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痛楚。
陆沉渊朝他迈出一步,凌霜雪却伸手拦住了他:“别靠近。他现在体内的劫种正在和碎片对抗,你靠得太近,两枚碎片的共鸣会加剧他的失控。”
陆沉渊停下脚步,看着段天啸跪在地上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段天啸之前替自己挡过的那次攻击,想起这个人明明知道噬碎片的危险,还是把它吞进了体内,只是为了不让碎片落到云逸手里。
“他还能恢复意识吗?”陆沉渊问。
凌霜雪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体内的劫种能在碎片吞噬他的命数之前完成重构,或许能压制住碎片。但他改造劫种已经透支了太多命力,除非有人能替他分担一部分噬碎片的反噬。”
陆沉渊盯着段天啸背上那些蠕动的纹路,掌心的钟形印记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轮回井底那道自称是轮回殿殿主老熟人的残念说过的话:“碎片的共鸣,从来都是双向的。你吸他的力,他承你的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终于落定:“我来。”
凌霜雪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你体内的碎极钟虚影和噬碎片共鸣已经够危险了,你要是主动去承接噬碎片的反噬,两枚碎片会在你体内同时暴走。”
“他撑不过三天。”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不在了,噬碎片会彻底失控,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还是我们。与其等他变成一具没有命数的空壳,不如趁他还有意识的时候,把噬碎片的反噬分一部分到我身上。”
段天啸跪在地上,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又闪过那一瞬的光亮,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陆沉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你师父说过,第三次死劫只能靠自己。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段天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响,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猛地抓住陆沉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轮回殿……殿主……他……”段天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每一个字,“他说……你和我……是同一个……”
话没说完,他胸口的纹路再次暴涨,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暗红色的光芒中。陆沉渊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噬之力顺着段天啸的手指涌入自己体内,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经脉,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凌霜雪一步跨上前,掌心按在陆沉渊的后背上,一道霜白色的暖流顺着她的手掌灌入,帮他稳住经脉。但那股噬之力太过凶猛,霜劫之力只能勉强护住他的心脉,却无法阻止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力量终于平息下来。段天啸的手从陆沉渊手腕上滑落,整个人瘫倒在地,胸口的纹路暗淡了许多,但那些纹路仍然存在,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蔓延。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冰面上的段天啸,又看了一眼冰廊尽头那扇被段天啸指过的暗门。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等待。
凌霜雪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刚才说,段天啸提到轮回殿殿主说你们是同一个?”
陆沉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纹路,那圈暗红色的印记正沿着他的脉搏微微跳动,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他想起轮回井底那道残念说过的话,想起轮回殿主在虚影中对他说的那句“你和他本为一体两面”,想起段天啸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同一个……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他。寒镜宫深处,那扇暗门后的灰白色光芒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