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5章 祭坛现劫身
暗河尽头的水声突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我停下脚步，脚下的岩石从湿滑的暗色变成了灰白的石板，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灵光。那些纹路我见过，在井底的青铜门框上，在段天啸留影中那口钟的表面，还有我掌心钥匙碎片上的纹路。同一种纹路，同一个源头。
祭坛就藏在暗河的尽头，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里，石壁上嵌着无数冰蓝色的晶石，像是一颗颗凝固的眼睛。洞穴中央是一座方圆十丈的石台，台面上刻满了那种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形状和我掌心的钥匙碎片一模一样。
凌霜雪就悬在凹槽上方。
她整个人被五道冰蓝色的锁链锁住，锁链从祭坛五个方向的石柱上延伸出来，穿透她的肩胛、腰腹和四肢，将她拉成一个扭曲的姿势悬在空中。那些锁链上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每一次闪烁，她体内的生机就弱一分。
她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色浸透了大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已经没有焦距。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她身前三步处，云逸背对着我，右手虚握，掌心悬着一团冰蓝色的光芒。那团光芒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被剥出的种子，正在从凌霜雪体内被一点点拽出来。第七枚碎片。
“你来得正好。”云逸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再晚半刻，这枚碎片就要被我取出来了。到时候，她体内的印记就会彻底崩解，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的语气太从容了。从容得让我心里发冷。
“你引我到这里来。”我说。
“当然。”云逸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到近乎虚伪的笑意，“你以为你能逃出轮回井？你以为那道暗河是你自己找到的？每一步，都是我替你铺好的路。”
我攥紧拳头，掌心的钥匙碎片传来一阵灼痛。他说的没错，从井底到暗河，这一路太顺畅了，顺畅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我以为是第三只眼的共鸣，以为是碎片之间的呼应，没想到是他在后面推着我走。
“你想要的，是这枚钥匙碎片。”我抬起右手，掌心那枚暗金色的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光，上面的“段天啸”三个字清晰可见。
“不只是钥匙。”云逸笑了笑，“我要你识海中那件东西，也要你体内那枚伪碎片。不过不急，一件一件来。你先把钥匙碎片给我，我就放了她。”
他指了指凌霜雪，又指了指悬在掌心的第七枚碎片：“她的命，换你的钥匙。这笔买卖，你不亏。”
我没有立刻回答。识海中，第三只眼的轮廓正在剧烈跳动，那道暗金色的竖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我识海深处疯狂地想要睁开。与此同时，凌霜雪半睁半闭的眼睛里，一抹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你知道她是谁吗？”我盯着云逸，“你知道她体内为什么会有第七枚碎片？”
云逸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寒镜宫的圣女，体内被种入碎极钟碎片，作为轮回殿的备用容器。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那你知不知道，她体内的碎片和我识海中的第三只眼会产生共鸣？”
云逸的眼神终于变了，但就在我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识海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久远的回响，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的钟声，低沉而悠远。
“小子……别跟他废话了。他现在剥离碎片的手法有问题，那枚碎片被种入那女娃体内时，已经和她的血脉融为一体了。强行剥离，只会激活她体内更深层的东西。”
镜老。
他的残魂在我识海中显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个模糊的苍老身影盘坐在识海中央，面容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镜老，你醒了。”
“被逼醒的。”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识海中的第三只眼和那女娃的竖瞳产生共鸣，把我从沉睡中震醒了。小子，你听我说，现在的局面比你想的更复杂。”
他的目光穿透我的识海，像是能直接看到祭坛上的景象：“那个叫云逸的小子，他剥离第七枚碎片的手法，是段天啸当年教给他的。但段天啸教他的时候，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第七枚碎片种入那女娃体内时，不是简单地融合，而是以她的血脉为容器，以她的命格为锁扣。强行剥离，会让碎片的表层脱落，露出核心中的核心。那才是段天啸真正想要的东西。”
镜老的声音顿了顿：“那枚碎片的核心中，藏着第十二枚碎片的信息。”
我心头一震。第十二枚碎片，我体内那枚在出生之前就被种下的碎片。镜老之前说过，我体内有第十二枚碎片，但从未告诉我它在哪里。
“你识海中的第三只眼，就是第十二枚碎片的入口。”镜老的声音变得凝重，“第三只眼不是天生的，是段天啸在三百年前布下的局。他将第十二枚碎片炼成你识海中的一枚种子，等到合适的时机，那枚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第三只眼。而你体内那枚伪碎片，是段天啸锻造出来的容器，用来承受开启封印的反噬，然后转嫁给云逸。”
“伪碎片？”我皱眉，“我体内有伪碎片？”
“你之前得到的那些碎片，其中有一枚是假的。”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段天啸那个老东西，三百年前就布好了这一步棋。他知道轮回殿会派人来取碎片，所以专门锻造了一枚伪碎片，放在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谁拿到那枚伪碎片，谁就会在激活封印的瞬间承受反噬。而云逸的血誓印记，就是那枚伪碎片的引线。”
我猛然明白了什么，看向祭坛上方的云逸。他掌心的第七枚碎片正在剧烈颤抖，表面的冰蓝色光芒开始剥落，露出里面一层暗金色的微光。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脸色微微一变，试图加快剥离的速度。
“他在加速剥离。”镜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发现了碎片的异常，想要在彻底激活之前把它取出来。小子，你该动手了。那枚伪碎片，现在就在你体内，和你的血誓印记相连。只要你激活它，云逸的血誓印记就会同步承受反噬。”
“代价呢？”
“代价是你会受重伤。”镜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那个叫云逸的小子，会比你伤得更重。段天啸设计这枚伪碎片的时候，就是把反噬的七成转嫁给了血誓印记的主人。你只需要承受三成。”
就在这时候，祭坛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那道被铁链囚禁的人形轮廓，在洞穴深处微微动了一下。它被无数条粗大的铁链锁住，铁链深深嵌入石壁，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它的头颅低垂着，长发遮住了面容，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和我一模一样。
它在笑。
那种笑声古老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气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它在笑，笑着笑着，它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五官、轮廓、甚至眉骨上那道细微的疤痕都完全相同。但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空洞、无神，像是两口枯井。它看着我，灰白的瞳孔中泛着一种诡异的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你终于来了……另一个我。”
它的声音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就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凌霜雪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冰蓝色的竖瞳已经完全取代了原来的瞳孔，像是一枚冰冷的宝石。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用一种陌生的、悠远的声音开口。
“你终于来了……另一个我。”
同一句话，从两个人的口中说出。祭坛上的云逸脸色骤变，掌心的第七枚碎片突然炸裂开来，冰蓝色的外壳碎裂，露出里面一枚暗金色的核心，正对着我掌心的钥匙碎片产生剧烈的共鸣。
我感觉到掌心的钥匙碎片在发热、在跳动、在回应。
第三只眼，在我识海中完全睁开。
暗金色的光芒从我的眉心倾泻而出，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在我识海中炸开。那一刻，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我看到三百年前，段天啸站在同样的祭坛上，面前跪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人。那个人抬起头来，露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看到段天啸伸出手，按在那人的眉心，将什么东西种了进去。我看到那人发出无声的嘶吼，面容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具空壳。
“井眼不是器物，是人。”镜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段天啸三百年来以精血喂养井底之人，使其与轮回井封印融为一体。那个人，就是你面前的这具空壳。它是你的影子，是你被剥离出来的另一半。三百年前，段天啸将你的一缕命魂抽出，炼成了这具井眼之躯。你活着，它就活着；你死了，它就死了。反过来也是一样。”
我猛然看向那个铁链囚笼中的身影，它依然在笑，灰白的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脸。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像是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所以它说‘另一个我’……”我喃喃道。
“它说的是实话。”镜老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它是你，你也是它。三百年前，段天啸为了炼成轮回井的封印，将你的命魂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你的肉身中，另一半被他炼成了井眼之躯。这就是为什么你识海中的第三只眼和它产生共鸣，因为那枚种子，就是连接你们两半命魂的桥梁。”
凌霜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看着那个铁链中的轮廓，眼中冰蓝色的竖瞳微微颤动：“你……是未央的哥哥？”
铁链中的轮廓微微一顿，笑声戛然而止。它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瞳孔看向凌霜雪，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未央……她还好吗？”
凌霜雪没有回答。她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五道冰蓝色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强行挣脱。她的眉心处，一道暗金色的刻印浮现出来，那刻印的纹路和祭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未央的刻印。”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那女娃体内有未央的刻印。段天啸选中的容器，不是她，而是未央。她的血脉、她的命格、她的刻印，都是段天啸三百年前就开始布局的棋子。”
云逸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掌心的暗金色核心在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他的血誓印记在剧烈颤动，传来一阵阵灼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你做了什么？”他猛然抬头看向我，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我没有回答。我感觉到体内那枚伪碎片正在苏醒，它像是一颗被埋了三百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发芽的时机。它在我体内生根、生长、蔓延，每一根根须都缠上我的经脉，每一片叶子都汲取我的精血。然后，它开始反噬。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我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与此同时，云逸的胸口也炸开一道血花，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血誓印记，正在承受七成反噬。
“三成对七成。”镜老的声音平静如常，“这笔买卖，你赚了。”
我抹去嘴角的血，看向祭坛深处。铁链中的那个轮廓正在缓缓站起，锁链在它身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一根根崩断。它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裂开一道缝隙。它走到凌霜雪面前，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按在她眉心的刻印上。
“未央……你终于醒了。”
凌霜雪的眼睛猛然睁大，冰蓝色的竖瞳中涌出一行泪水。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站在祭坛边缘，看着这一幕，掌心的钥匙碎片在剧烈颤抖，像是要挣脱我的控制。识海中的第三只眼在疯狂跳动，传来一阵阵灼痛。它想要飞向那个铁链中的轮廓，想要和它融为一体。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子。”镜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段天啸的第二具劫身，已经潜入天阙宗多年。你现在找到的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包括你站在这里，包括你看到这一切。”
我攥紧钥匙碎片，看向祭坛深处那个正在与凌霜雪相认的轮廓，又看向倒在石柱旁的云逸。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掌心的暗金色核心还在跳动，血誓印记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镜老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就在你身后。”
我猛然转身。
暗河尽头的水声再次响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河水中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人。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穿着天阙宗普通弟子的灰色长袍，面容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透了三百年光阴的深渊。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陆沉渊，你终于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