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8章 出发
叶凡握紧紫月的手。
好凉。
他坐在床榻边,看着紫月沉睡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是刚才黑暗物质挣扎时咬破的。
叶凡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冷得像一块冰。
他低下头,将紫月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
百年前,在北斗,在那座大山上,每一次大战归来,紫月都会这样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轻声问他:“疼不疼?”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她这样问,再重的伤都不疼了。
但现在,换他做这个动作了。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低声说:“等我回来。”
紫月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的那种。
门被推开。
狠人大帝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叶凡没有回头。
他握着紫月的手,又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松开了。
站起身时,他的膝盖微微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现在真的是一个凡人了。法力已经散去,圣体本源被封印在紫月体内,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转身,走向门口,与狠人大帝擦肩而过时,被她递过来一把匕首。凡铁所铸,刀刃上有几道裂纹,柄上缠着麻布,像是从某个杂货摊上随手拿的。
“凡器?”叶凡接过来,指尖在刀刃上划过,没有感受到任何法力波动。
“越靠近核心,对法力的压制越强。”狠人大帝道,“凡器反而是最不会引起齿轮反应的东西。”
叶凡将匕首插在腰间,抬头看向她。
狠人大帝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骨符,巴掌大小,灰白色,上面刻着与齿轮徽记相同的纹路。但那些纹路不是绿色的,而是几乎透明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碎片。
“这是什么?”
“我身上的一部分。”狠人大帝道,“上苍投影的碎片。”
叶凡接过骨符,指尖刚触到表面,骨符就像活了一样,猛地刺穿了他的皮肤。
疼痛来得太快。
叶凡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骨符已经嵌进了他的掌心,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血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被什么东西吸走,顺着骨符的表面渗入那些纹路中。
骨符开始发光。
不是绿色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清晨的薄雾,像月光下升起的烟。
光芒渗入叶凡的掌心,沿着血液向身体深处扩散。他的脑海一阵轰鸣,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地底深处,纵横交错的通道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通道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通向黑暗,有的通向岩壁,有的通向一些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在蛛网的中心,有一个东西在转动。
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缓缓的,像是这座世界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齿轮。
叶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条线路,从忘川河床进入,经过七道弯折,直抵齿轮正下方的一个点。那个点上刻着一个标记,和骨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路。”狠人大帝道,“骨符会在你体内存留三天。三天内,只要你的血液还在流,它就能指引你找到齿根。三天后,骨符会自行消融,你必须在它消失之前回来。”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伤口还在流血,但血的颜色不再是金色,而是正常的暗红色。
他已经不是圣体了。
“如果我找齐了齿根之后,骨符还在呢?”
“那你可以用它再开一条回来的路。”狠人大帝道,“但别指望太多,上苍投影的碎片不是无限使用的。”
叶凡点头,将匕首和骨符收好。
刚抬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被骨符刺穿的痛,是从里向外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将皮肤烤得发烫。
叶凡低头,看到胸口的位置在发光。
绿色的光。
透过衣料,他能看到那个齿轮烙印在跳动,像是一只活的眼睛在眨眼。烙印的四周,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蠕动,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然后叶凡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不是狠人大帝的目光,不是任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目光。
是一种更深处的,从上向下的,像是有一只巨大的东西在深渊底部缓缓转动眼球,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那种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确认位置。
叶凡的脊背发凉,本能的战栗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灌入后脑。他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喉头发紧。这不是恐惧,这是凡人的身体在面对未知危险时最原始的反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觉醒圣体之前。
狠人大帝突然动了。
她一步跨到叶凡面前,抬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啪——”
一声闷响,像是手拍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叶凡的身体向后一震,胸口的齿轮烙印炸裂出一道血痕,绿色的光从裂口中涌出,像是一条触手在探出身体。那些绿色的光触碰到狠人大帝的掌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什么东西。
狠人大帝没有松手。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上泛起一道银光,银光落在绿色的触手上,像是一盆水浇在火上。触手开始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被硬生生压回裂口中。
烙印缩小了一圈。
狠人大帝收回手,看着叶凡胸口那道血痕,眉头微皱。
“你越靠近齿轮,它越会活跃。”她道,“别让它完全展开。”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血痕还在渗血,但绿色的光已经消失了。
烙印上那些复杂的纹路比刚才少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它是什么?”叶凡问。
“通道。”狠人大帝道,“有人在用齿轮徽记确认你的位置。它在你身上扎的根越深,那个人就越容易找到你。”
“找到我之后呢?”
“吃掉你。”
叶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那我得赶在它吃我之前,先把齿根找齐。”
狠人大帝没有回应,只是退后一步,看向茅屋的方向。
叶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透过敞开的门,他看到紫月躺在床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呼吸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像是在一点一点地远离这个世界。
“她还能撑多久?”
“不到三日。”狠人大帝道,“封印能压制黑暗物质的活动,但消耗的是她自己的生命力。三天是最长的时间。”
叶凡点头。
他没有再看。
转身,大步走向忘川河的河岸。
脚下的土地在建木根须和灰色荒草间交错,每一步都踩得生硬。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很多东西在河水里泡了很久,已经开始腐烂了。
河岸是一条窄窄的石滩,灰色的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忘川河的水面很安静,黑沉沉的,像是一面没有尽头的镜子。
但叶凡知道,水面下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在河岸上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凡铁匕首,又摸了摸掌心的骨符。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流声。
是风声中夹杂的,很轻很细的,像是从水幕的方向飘过来的声音。
“爸爸,我在这儿……”
叶凡抬头。
水幕还在那里,横在河面上方,像一面透明的墙壁。
叶紫的投影还在。
她站在齿轮的核心,胸口的齿轮在发光,眼睛睁着,嘴角挂着一个微僵的笑容。
但这次,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再是那句“爸爸,我在这儿”。
而是换了一句。
叶凡的瞳孔骤缩。
投影无声地动了动嘴,三个字的口型。
“小心脚下。”
叶凡的视线刷地转向脚底。
河岸是灰色的石头,什么都没有。
不对。
水面的倒影——
叶凡低头,看向水面。
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模糊不清。
但在倒影的更下方,在河底深处,有一只巨大的竖瞳正在向上看。
半睁开的。
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倒映任何东西。不,不是没有任何东西。
瞳孔中有一张脸。
一张他无比熟悉、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看到的脸。
姬紫月的脸。
叶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下一瞬,河水的第一个浪头打来了。
“轰——”
冰冷、沉重,像一面墙砸在身上。
叶凡的身体差点被拍翻,整个人撞向河岸的石头。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在光滑的石头上一滑,整个身子就要倒进水里。
在最后一刻,他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插进河岸的石头缝里。
“锵——”
凡铁匕首卡在石缝中,稳住了身体。
水浪退去,河水没过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浸在黑沉沉的河水中。
冰冷刺骨。
不是普通水的冷,是那种能直接冻住灵魂的冷。叶凡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河底。
竖瞳还在。
但那双瞳孔中的脸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的,像是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裂口。
水幕在变模糊。
叶凡抬头,看到水幕中叶紫的投影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一幅画被水冲刷,颜色在褪去。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投影的嘴角又动了动。
这一次,口型变了。
叶凡没有看懂。
但投影消失的那一刻,他的胸口猛地一震——
骨符在发光。
那道脑海中的地图在亮,一条线路在发光,指引着方向,直指河底,直指那只竖瞳的正下方。
叶凡深呼吸。
冷了透顶的寒气和着河水的腐臭气息灌进喉咙。
他松开握着匕首的手,纵身一跃。
“哗——”
黑色的河水吞没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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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进叶凡的皮肤。
他沉入水中,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水流裹挟着他的身体,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将他往深处拉。他的四肢在挣扎,但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骨符在发光。
淡灰色的光穿透了漆黑的河水,照亮了前方不到三尺的距离。
叶凡在光芒中看到了河底。
不是石头,不是泥沙。
是人骨。
密密麻麻的人骨铺满了河底,白的、灰的、黑色的,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完整地保持着人形。那些骨头堆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一层一层地码放整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骨床。
而在骨床的正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坑。
坑里没有骨头,只有一汪黑色的水。
那是比忘川河的水更黑的东西,像是凝固的黑暗,在河底静静地流淌着,散发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骨符的光照进那汪黑水中,光芒被吞没了。
叶凡的身体还在下沉。
他想要上浮,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冷的、湿滑的,像是一只手。
他低头一看。
无数的骨骸从河底伸起来,像是被惊醒了。
那些手掌的骨骼已经腐朽,指节断裂,但每一根手指都死死地扣住了叶凡的脚踝、小腿、膝盖。它们将他往下拉,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将他拖入那个黑水的坑中。
叶凡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斩向脚下的骨骸。
“咔嚓——”
凡铁的刀刃砍在骨头上,骨屑飞溅。
但那具骨骸纹丝不动。
更多的骨骸涌上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叶凡的身体被越拉越低,距离那汪黑水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了。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霉味。
是一种很熟悉的,像是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
血。
黑水里涌上来的,是血的味道。
而且是他自己的血。
叶凡低头,看到自己的掌心在流血。
骨符镶嵌在掌心的伤口中,正在一点一点地吞食他的血液,然后吐出那些灰白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渗入黑水中,像是打开了一条通道。
黑水开始旋转。
叶凡看到那只竖瞳在转动,缓缓地,像是一座磨盘在碾磨。
竖瞳的瞳孔在放大,露出里面那些灰白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
叶凡的瞳孔骤缩。
符文。
那些纹路,和他胸口上的齿轮烙印一模一样。
不,不对。
不是一模一样。
他胸口的是烙印,是坐标。
而竖瞳中的,是通道。
是已经打开的通道。
他的身体还在下沉,距离黑水只有一尺,半尺……
在最后一刻,叶凡伸出手,将匕首狠狠插进了竖瞳的正中央。
“噗——”
匕首刺入瞳仁的瞬间,整个河床都在震动。
竖瞳猛地炸开。
万千道灰白色的光芒从瞳仁中涌出,像是岩浆喷发,将叶凡整个人吞没。
他的身体被光芒裹挟着,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穿过那层黑水,掉入一条幽深到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中。
耳边是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咔嗒——咔嗒——咔嗒——”
那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像是某种巨大的装置正在启动。
叶凡的身体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穿过那些泛着绿光的符文。他能看到通道的壁上,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文字在发光、蠕动,像是活着的蝌蚪,在石壁上游来游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通道的尽头,在那些蠕动的符文之间,有一个人影。
不是叶紫。
不是紫月。
是那个被绑在祭坛上的“姬紫月”。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被黑色的丝线吊起,头低垂着,像是已经死了。
但叶凡知道,那不是真的紫月。
那是假的。
是仿形体。
他想要靠近,但身体在坠落,他根本无法停下来。
在即将撞上那具仿形体的前一瞬,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过去。”
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带着齿轮转动的沙沙声。
“走这边。”
叶凡抬头,在灰白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那张脸。
姬紫月。
真正的姬紫月。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血迹,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已经没有了焦距。她的身体被无数根黑色的丝线缠绕着,像是一只被蛛网包裹的虫子。
但她的手,还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
叶凡的手猛地握紧。
“紫月——”
“嘘。”紫月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别说话,它们会听到的。”
她的手指在叶凡的手腕上掐了一下,用尽全力,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传递什么信息。
“在河底深处,在祭坛下方的通道中,那个被绑在上面的不是我。”
叶凡的瞳孔一震。
“他们在用那个假的引你过去,引你转动钥匙。”紫月的手指在发抖,声音越来越微弱,“真正的钥匙是我体内的种子……而你胸口的烙印,是接引他们降临的通道。”
“我撑不了多久了,叶凡。”
“三天后,我会变成钥匙。”
“到那个时候,你必须毁掉我。”
叶凡的瞳孔骤缩。
“什么——”
“动手!”
紫月突然用力将他往侧边一推。
叶凡的身体被推开,跌入通道壁上的一个缝隙中。
下一瞬,那些黑色的丝线从黑暗中涌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将紫月整个人裹住,拖向更深的黑暗中。
“紫月——”
叶凡想要冲出去,但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冰冷的。
一堵墙。
他回头,看到身后是一面刻满符文的石门。
石门上,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文字在蠕动、排列,组成了一句话。
叶凡的手在发抖。
但他看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他的血液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看到的名字。
“羽化神朝·古祖”
石门的后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