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4章 容器腹地
虚空裂隙夹层中,没有光。
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脚下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肌肉上。叶凡踩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微弱脉搏,每一下跳动都和他的心跳错开半拍,像两个不同的律动在互相撕扯。
黑皇趴在他肩膀上,四条腿都在发抖。
“小子,”这头无良狗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感觉到了吗,脚下这东西,是活的。”
叶凡没有说话。他当然感觉到了。从传送阵被强行截断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像是一只手把他攥在掌心,随时能捏碎。
不是空间,不是虚空,是某个存在的体内。
他们正在一个活物的身体里。
庞博站在叶凡左侧,浑身肌肉紧绷,赤红色的血气在体表若隐若现。他是妖族大能,体魄不输圣体,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粗得像牛喘。
“老叶,”庞博的声音沙哑,“紫月的情况不对。”
叶凡转头看去。
姬紫月被庞博背在背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身上的紫色元灵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从她的胸口向四肢蔓延。
那些纹路的中心,是一个齿轮。
一个灰黑色的齿轮印记,嵌在姬紫月的胸骨上方,正在缓慢地转动。
咔嗒。
叶凡听到了那个声音。齿轮转动一格的声音,清脆又沉重,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
“不。”叶凡一步跨过去,伸手按住姬紫月的胸口。
他的手掌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看到了。
那些纹路不是从他眼中看到的,而是从神识深处看到的。灰黑色的齿轮下面,连接着无数根细如蚕丝的线,那些线从姬紫月的血管里延伸出来,穿过她的经脉、骨骼、五脏六腑,一直延伸到她的丹田。
丹田里,姬紫月的元灵体小如拳头,被那些灰黑色的线缠成了茧。
元灵的光芒在黑暗中挣扎闪烁,像一粒快要燃尽的烛火。
“紫月!”叶凡吼了一声。
没有回应。
姬紫月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她听不到你,”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的意识已经被齿轮锁住了。”
叶凡猛地抬头。
前方十丈外,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凝聚。
那个无面人形。
它又出现了。
不,不应该说“出现”,它一直就在那里。从叶凡落地的那一刻起,它就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
“你是什么东西?”庞博吼道。
无面人形没有回答,或者说,它的脸上根本没有构造出回答的器官。那张空白的脸上,只有一道从耳根裂到耳根的嘴,微微咧开,露出一个近似于笑的弧度。
“钥匙齐了。”它说。
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回响,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圣体与元灵体齐齐转动,”无面人形缓缓地说,“钥匙便成了。”
叶凡盯着它,一字一顿:“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无面人形的嘴咧得更大了,“这座古城是一个容器。容器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钥匙需要两个部分,一个齿轮来转动,一个手柄来发力。元灵体是齿轮,圣体是钥匙柄。”
它抬起手,那是一只灰白色的、没有手指的爪子,指向叶凡:“你,是手柄。”
又指向姬紫月:“她,是齿轮。”
“两个都在这里,钥匙就完整了。”
咔嗒。
姬紫月胸口的齿轮又转动了一格。
叶凡看到姬紫月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把她给我。”叶凡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带不走她。”
无面人形的身体突然膨胀了一圈,灰白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叶凡脚下的“皮肤”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脉搏突然加快,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庞博二话不说,从身后掏出一面巨大的骨盾砸在地上,骨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族符文,散发出土黄色的光芒,将三人护在中间。
黑皇从肩膀上跳下来,爪子在空中一划,一道银色的阵纹从它脚下蔓延开。
“小子,我不是它的对手。”黑皇的嘴皮子不再耍贱了,声音里全是战意和无奈,“这玩意儿的气息跟荒古禁地深处那些东西很像,不,比那些更古老。这他妈是不祥的本体,不是腐蚀的部分!”
叶凡当然知道。
从踏入裂隙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那股压迫感,无边的、古老的、像是从世界的尽头渗透过来的存在感。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规律”具现化后形成的形体。
他深吸一口气。
金色的血气从体内涌出,圣体的金色光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不亮还好,一亮,叶凡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灰白色的“地面”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扭曲着、蠕动着,像是一条条活的虫子,在金色的光照下仿佛被唤醒了一般。
那不是属于人间的文字。
叶凡见过许多种符文,遮天世界的道纹、完美世界的法阵、仙域的古篆、甚至上苍裂缝边缘的黑暗符号。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些符文一样,它们没有意义,或者说,它们的意义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吃”的。
它们在吞噬金光。
叶凡的金色血气照到符文上,那些符文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张开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把金光吸了进去。
“这他妈的——”庞博瞪大了眼,“老叶,你的圣体精血被它们吃了!”
叶凡没有说话。他感觉得到,那些符文不仅吞噬光芒,还在吞噬他的精气和血气,他的圣体力量正在被这片土地一点一点地吸走。
“这就是上苍容器的铭文。”黑皇盯着脚下的符文,声音发颤,“我在一无始那老东西的笔记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描述。这些符文是用来同化界域的,只要它们扎根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变成容器的一部分,变成上苍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叶凡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站在容器里面了。”
“对。”
“好。”
叶凡不再废话。他伸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喷出来,洒在姬紫月身上。
金色血液沾到姬紫月皮肤的那一刻,胸口的齿轮猛地停止了转动。
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住手!”无面人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愤怒。它朝叶凡扑过来,灰白色的爪子划破虚空,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缝。
庞博怒吼一声,骨盾轰然炸开,化出千万道土黄色的光芒,硬生生挡在无面人形面前。
光碎了。
庞博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踉跄着爬起来,吐了一口血。
但那一挡,争取了时间。
黑皇的阵纹亮了起来。
银色的阵纹在脚下蔓延,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黑皇咬破自己的爪子,把血滴到阵纹中心,那些符文立刻炸开,化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无面人形笼罩在里面。
“困不住它太久!”黑皇吼道,“最多三息!”
叶凡知道。
三息。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姬紫月身上。
他用自己的精血在姬紫月的经脉中一一搜寻,找到每一根灰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都缠绕在姬紫月的丹田、心脏、脊椎和大脑周围的要害位置,与她的元灵体紧密相连,根本无法硬拔。
他试图用自己的圣体精血冲刷掉那些丝线,但刚一开始就发现了致命的问题。圣体精血中的“不祥”,那些属于圣体的诅咒、属于黑暗的物质,与灰黑色的丝线相遇的一瞬间,开始互相吸引。像是两端磁铁一样,它们不但没有排斥,反而缠在了一起。
同源。
圣体精血中的不祥,与上苍的黑暗物质是同源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年圣体一脉会被天地所不容,解释了为什么荒古圣体会染上不祥。从一开始,圣体的力量就和上苍有关。
如果继续用精血冲刷,姬紫月体内的黑暗丝线不但不会断裂,反而会被圣体精血中的不祥增强,最终彻底吞噬她的元灵体。
叶凡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他停手了。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退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力量。
“爹……”
一声微弱的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
叶凡猛地抬头。
那个声音穿透了层层黑暗,穿透了灰白色皮肤和无数符文,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是叶紫。
不是光茧里的录音,不是仿形体的复制品,是真正的叶紫。
“爹……别……别再走了……”
叶紫的声音像风中的落叶,脆弱得让人心疼。
“这里……是它的肚子里……它在吃我……”
叶凡的眼睛瞬间红了。
“叶紫!”他吼道,“你在哪?”
“下面……它在吃我的记忆……吃我的念头……我快要忘了你是谁了……爹……我不想忘记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溺水的人在往下沉。
“叶紫!”
没有回应。
裂隙深处,只剩下黑暗和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叶凡看向脚下。那些符文蠕动着、延伸着,像是一条条蛇,朝着裂隙更深处爬去。它们的目的地很明确,那个黑暗的源头,那个容器核心。
“钥匙齐了,”无面人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嘲弄,“你的声音确认了位置。她在下面,第二个齿轮在转动。只要你们下去,钥匙就能完整转动。”
“闭嘴!”叶凡吼道。
他转向黑皇:“黑皇,设计传送阵的逆向通道。我要把她从这里送出去。”
黑皇摇头:“做不到。这里是虚空裂隙夹层,坐标全被那个注视者的气息污染了。就算我设计出逆向传送阵,也只会传到它嘴里。”
“那就用肉身硬顶!”
叶凡站起来了。
他伸手,放在姬紫月的胸前。
这一次,他没有用精血冲刷,而是用了一种更粗暴的方式。他把自己的圣体精血逼出体外,形成一根根金针,刺入姬紫月的穴位和经脉交汇处。
他要做一件事,把圣体精血注入姬紫月体内,不是冲刷黑暗丝线,而是与丝线融合,然后在齿轮与元灵体接触的位置“卡住”,让齿轮停下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操作。
如果掌握不好分寸,圣体精血中的不祥会直接吞噬姬紫月的所有生命力。
但叶凡没有选择。
齿轮每多转动一圈,姬紫月被献祭的部分就越多。与其让齿轮转动完,他宁愿把钥匙卡死在半路。
“别让她看到自己的痕迹,符文的墨会吞噬记忆,它在吃我……爹……我的脑子在变空……”
叶紫的声音从裂隙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一台报废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叶凡咬紧牙关。
金色的金针刺入姬紫月的穴道,圣体精血像一根根细丝,顺着经脉向她的丹田延伸。那些黑暗丝线感觉到了外来者,纷纷从姬紫月的血管中探出头来,像是一条条毒蛇,朝着金色的光芒扑去。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黑暗丝线不仅不排斥,反而缠绕上来了。
叶凡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黑暗丝线像是认识他一样,不只是认识,更像是在说,亲人,同类,从同一个源头分裂出去的两个部分。
他的精血中的不祥在欢呼。
黑暗物质也在欢呼。
它们终于碰到了彼此。
“同源,”无面人形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点诧异,“你体内也有。原来如此……”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双份的,双份的钥匙!”无面人形的身体开始膨胀,“圣体是钥匙柄,但里面还有不祥。不祥本身就是上苍的钥匙。你是双份的原料……”
它开始疯狂地笑。
笑声在虚空中回荡,震得符文疯狂蠕动。
但就在它笑得最癫狂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祭坛的方向——那个叶凡最初冲进来的地方,祭坛上绑着的“姬紫月”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姬紫月”不是真正的紫月。那只是一团黑暗物质凝成的幻象,一个仿形体,连气息都模仿得天衣无缝,但此刻因为紫月体内的齿轮被叶凡卡住,仿形体失去了能量来源,正在消散。
“骗局,”叶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根本就没有被绑在祭坛上。”
无面人形的笑声戛然而止。
“真正的紫月在哪?”叶凡盯着它,一字一顿,“不是上面的祭坛,不是裂隙夹层。她在更下面,对不对?在这容器的底部!”
无面人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张空白的脸皮像瓷器一样碎开一道缝,缝里渗出灰黑色的液体。
“你知道了又如何?”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她的确不在祭坛上。她是能量源,是永久的能量源。黑暗丝线从她体内抽出生命力,维持着钥匙的活性。齿轮在转动,就是用她的命在转。她越虚弱,钥匙越接近打开。”
叶凡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叶紫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脚下更深处。像是一扇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摩擦声,沉闷而漫长。
咔嗒——咔嗒——咔嗒——
齿轮声从下方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
“第二个齿轮。”无面人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仪式感的庄重,“叶紫体内也有钥匙的齿轮,由黑暗物质驱动,控制她的意识。你女儿不是被关在这里,她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她的意识已经被齿轮锁住了,只要齿轮转动完,她就会变成钥匙的转轴。”
“你——”叶凡的呼吸凝滞了。
“为什么你以为她能发出声音求救?”无面人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那就是齿轮的设计。让她以为自己还在反抗,其实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都是在加速齿轮的转动。她在帮你确认她的位置,而位置的确认,就是钥匙的最后一步校准。”
叶紫的声音,是陷阱。
每一句“爹”,都是在帮这把钥匙找到方向。
叶凡的身体在发抖。
“老叶——”庞博抓住他的肩膀。
黑皇没有说话。它的爪子按在地上,感应着下方传来的震动。那些震动是有规律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机械结构正在启动。
“祭坛上的那个姬紫月,”无面人形的声音继续说,“只是诱饵。真正的紫月在裂隙底部,被黑暗丝线锁死在容器核心,作为永久的能量源。黑暗丝线从她体内抽出生命力,维持着钥匙的活性。她不是被献祭的祭品,她是钥匙转动所需要的燃料,永不停歇的燃料。”
叶凡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叶紫小时候趴在他肩头睡觉的样子,姬紫月为他挡下攻击时眼里的决绝,还有光茧里那个仿形体说出“爹”的那一刻,他以为那是希望,其实是深渊在对他招手。
“你的声音确认了位置,”无面人形重复了一遍,“她在下面。两个齿轮都齐了,钥匙,将会转动。”
它的话音刚落,脚下的“皮肤”裂开了。
不是被攻击撕裂的,而是像一道闭合的眼睑缓慢睁开。裂缝下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的、紫黑色的光,像是心脏在跳动。
叶凡看到了。
裂缝深处,约莫百丈之下,有一个灰黑色光茧悬浮着。光茧表面布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从外面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每一个符文都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在缓缓蠕动。
光茧里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蜷缩着,像婴儿一样。
紫月。
真正的姬紫月,被包裹在黑暗丝线织成的茧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些丝线像血管一样扎进她的皮肤,从她体内抽取生命力,顺着丝线往上攀爬,最终汇聚到祭坛中央那道裂隙中。
叶凡的瞳孔猛地收缩。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道约一指宽的裂缝,那道裂缝正随着黑暗丝线的输送不断扩大。裂缝里透出的气息虚无缥缈,却让叶凡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他熟悉的气息,深渊的气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上苍裂缝。
老者——羽化神朝的残影——曾经试图完全打开的那道裂隙,此刻已经被推开了约莫两指宽。裂缝边缘的虚空正在被同化,变成灰白色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
“看到了吗?”无面人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容器正在填充。裂隙每扩大一分,上苍的存在感就增强一分。等到这道裂缝完全打开,上苍背后的‘注视者’就会通过钥匙的齿轮烙印降临,把这个界域同化为它自身的一部分。”
叶凡没有回答。
他看着茧里的紫月,看着那些黑暗丝线从她体内抽取生命力的画面,看着那些符文从她体内渗出来又缩回去。
她的气息很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还活着。
“你救不了她,”无面人形说,“只要齿轮还在转动,她就会一直提供能量。你是圣体,你的精血里有不祥,黑暗物质不会排斥你。你可以靠近她,但你代替不了她,因为她的元灵体是和钥匙本身熔铸在一起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让齿轮停下来。”无面人形的嘴角咧开了,“但齿轮的钥匙在你体内。你的圣体精血与黑暗物质同源,你的精血里的不祥,就是钥匙的润滑。你越靠近她,齿轮转得越快,她的生命力流失得也越快。”
叶凡的眼睛里闪着金色的光。
“那就让她离开齿轮。”
他伸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喷出来,洒在姬紫月身上。
金色血液沾到姬紫月皮肤的那一刻,胸口的齿轮猛地停止了转动。
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住手!”无面人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愤怒。它朝叶凡扑过来,灰白色的爪子划破虚空,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缝。
庞博怒吼一声,骨盾轰然炸开,化出千万道土黄色的光芒,硬生生挡在无面人形面前。
光碎了。
庞博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踉跄着爬起来,吐了一口血。
但那一挡,争取了时间。
黑皇的阵纹亮了起来。
银色的阵纹在脚下蔓延,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黑皇咬破自己的爪子,把血滴到阵纹中心,那些符文立刻炸开,化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无面人形笼罩在里面。
“困不住它太久!”黑皇吼道,“最多三息!”
叶凡知道。
三息。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姬紫月身上。
他用自己的精血在姬紫月的经脉中一一搜寻,找到每一根灰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都缠绕在姬紫月的丹田、心脏、脊椎和大脑周围的要害位置,与她的元灵体紧密相连,根本无法硬拔。
他试图用自己的圣体精血冲刷掉那些丝线,但刚一开始就发现了致命的问题。圣体精血中的“不祥”,那些属于圣体的诅咒、属于黑暗的物质,与灰黑色的丝线相遇的一瞬间,开始互相吸引。像是两端磁铁一样,它们不但没有排斥,反而缠在了一起。
同源。
圣体精血中的不祥,与上苍的黑暗物质是同源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年圣体一脉会被天地所不容,解释了为什么荒古圣体会染上不祥。从一开始,圣体的力量就和上苍有关。
如果继续用精血冲刷,姬紫月体内的黑暗丝线不但不会断裂,反而会被圣体精血中的不祥增强,最终彻底吞噬她的元灵体。
叶凡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他停手了。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退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力量。
“爹……”
叶紫的声音再次从裂隙深处传来。
“爹……别……别再走了……”
叶凡的眼睛红了。
“叶紫,”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求救,你是在帮他们确认位置,对不对?”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叶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叶凡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
“爹……我控制不了……”
“齿轮在转……它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它让我哭……我就哭……它让我喊你……我就喊你……”
“对不起……爹……”
“我不是故意的……”
叶凡的手在发抖。
他咬着牙,把自己所有的圣体精血压缩成一根针,刺入姬紫月胸口的齿轮印记中。
这一次,他不是要冲刷黑暗丝线,而是要把自己的精血注入齿轮的核心,让不祥与黑暗物质融合,制造出一种奇异的共鸣。那种共鸣会让齿轮暂时卡死,但代价是,叶凡自己的生命力会成为齿轮的能量来源。
“老叶,你疯了!”庞博吼道,“你会被吸干的!”
“那就吸干!”
叶凡吼道。
黑皇看着叶凡,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烧穿空气的金色光芒,最终骂了一声,咬着牙开始施法。
它把自己的爪子划开,用血画了一个逆向阵纹。那个阵纹连通了姬紫月胸口的齿轮印记和叶凡的胸口,让两者对称。
一道灰黑色的光从姬紫月身上射出,钻进叶凡体内。
叶凡喊了出来。
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些黑暗丝线连接到他体内后,立刻开始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像是饥饿的野兽找到了食物。它们毫不客气地吞噬他的血气、精气和生命力。
圣体的精血在疯狂地抵抗,但抵抗无效。
黑暗物质开始吞噬圣体精血。
叶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失,但他没有退。只要自己在吸收这些黑暗丝线,紫月就能少承受一点。
“老叶!”
庞博冲过来,一巴掌拍向叶凡的背,把自己的妖元力灌注进去。
“你他妈的别死在这!”
黑皇也来了。它把自己的爪子按在阵纹上,把所有的法力都输进去。
三个人的力量汇在一起,与黑暗丝线抗衡。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叶凡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皮肤上出现了裂纹,金色的血液顺着裂纹流出来。
但奇迹发生了。
叶凡体内的圣体精血与黑暗丝线融合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种共鸣让叶凡的圣体力量与黑暗物质产生了一股奇异的拉扯,像是一个锁扣被拧到半途,卡住了。
齿轮,停下来了。
无面人形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
“不,你们不该——”
它伸出一只巨爪,朝着叶凡抓来。
但在那只爪子快要碰到叶凡的时候,裂隙深处,一道剑光亮了起来。
那道剑光斩破了黑暗。
它不像是一道攻击,更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破土而出,长出一片带着微微光芒的叶片。
无面人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被剑光斩断。
断裂的部分掉在地上,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消失不见。
“谁?”
叶凡抬起头。
他看到了。
裂隙深处,一道人影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淡紫色的光芒。
那个人影走到裂隙边缘,站住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上缠着草木的生机,像是从来不曾被黑暗侵蚀过。
“荒天帝……”叶凡低声说。
不像。
或者说,是,又不是。
那个人的气息中有一丝荒天帝的影子,草字剑诀的气息。但他身上同时也有另一种光芒,粉色的花瓣在那个人影周围飘落,像是无尽的樱花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然后凋零。
一念花开。
“狠人?”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凡,看着叶凡怀里已经被黑暗丝线缠绕的姬紫月,看着那个停下来的齿轮。
他抬起手,指向叶凡胸口那个被黑暗丝线纠缠的位置,说了一句:
“别让钥匙转动完。”
然后,剑光炸开。
叶凡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道从裂隙深处斩来的剑光。那道剑光像是一棵千年古树的根须,又像是一片快要凋落的粉色花瓣,把黑暗割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是黑暗。
黑暗、痛苦、冰冷、失重……
叶凡觉得自己在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叶紫在哭。
“爹……你不是说……这一次……不走吗……”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只有齿轮,在某个地方,咔嗒一声,卡住了头。
但还有半圈没有转完。
还有半圈。
钥匙,将会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