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炮声识敌
炮声一响,李大山就动了。
他几乎是跳着扑回洞里的,脚还没站稳,声音已经炸出去:“全连集合!把地雷都搬出来!弹药箱全抬到洞口!”
洞里的人本来就醒着。炮声一响,所有人都在往起爬。李大山冲到赵铁柱的担架边,赵铁柱已经睁眼了,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李大山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拍开。
“扶什么扶,我又没死。”赵铁柱咬着牙坐直了,脸上白得吓人,但眼睛还是亮的,“炮从哪个方向来?”
“东边。鬼见愁方向。”
“几门?”
李大山侧耳听了一瞬。炮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密得像夏天的雷。他数了数:“至少六门。可能更多。”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对。”
李大山蹲下来:“哪里不对?”
“你听。”赵铁柱抬了抬下巴,“第一拨十一发,第二拨也是十一发。每拨都十一发,你见过哪门炮齐射是十一发的?”
李大山没数过这个。他只听出炮多炮少、远近。但赵铁柱不一样,这人打仗打了十年,耳朵比测距仪还准。
“山本的炮队,满编是十二门。”赵铁柱说,“他打十一发,是有一门没跟上,还是留了一门当预备?”
李大山没接话。赵铁柱又说:“你再看落点。”
洞口外,炮弹正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李大山探头看了一眼,铁窝外围的土坡上炸起一蓬蓬黑烟,碎石和土块飞得老高。落点全在隘口前沿,正对着他们白天修的那道半截工事。
“全在隘口前沿。”李大山说。
“对。”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要是真想吃掉咱们,炮应该往洞里打。可他把炮全砸在隘口前沿,炸的是咱们白天挖的壕沟和雷区。他想干什么?”
李大山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他想逼咱们出去?”
“他想让咱们以为他要从东边打过来了。”赵铁柱说,“让咱们把人都堆在东边,然后他的炮队掉头往西,把老营长那边轰平。”
李大山心里一沉。他想起傍晚那封密信,想起通行证上那串往南调四门的数字。山本的炮,压根就没往东调。东边这些炮声,是虚的。
“连长,我带几个人往西边去报信。”李大山说。
“你走了,铁窝谁守?”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我在担架上躺着,能指挥个屁。”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小栓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副连长!小鬼子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一百多号人!”
李大山腾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已经扶着担架边站起来了,身子晃了一下,但硬撑着没倒。
“走。”赵铁柱说,“扶我到洞口。”
李大山伸手架住他胳膊。赵铁柱的体重压过来,沉得像半扇门板。李大山感觉到他胳膊在抖,但步子没乱。
两人走到洞口,天已经全黑了。铁窝外那片开阔地上,影影绰绰的,一排排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摸。最前面的已经踩到雷区边缘了。
赵铁柱看了一眼,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钢刀连的,都听好了!”
洞里洞外二十多号人全抬起头。
“绑腿都打紧了没有?”赵铁柱吼。
没人应声。
“我问你们,绑腿打紧了没有!”
“打紧了!”十几条嗓子同时吼出来。
“子弹压满了没有?”
“压满了!”
“那就跟老子守住了!”赵铁柱吼完这一句,嗓子已经劈了,李大山感觉到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但他脸上没露出来,还咧着嘴笑了一下,“守到天亮,老子请你们吃猪肉炖粉条。”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李大山听出来了,那是新兵刘栓子的声音。白天他吓得连枪都端不稳,这会儿倒笑了。
赵铁柱退后半步,压低声音对李大山说:“地雷阵,你来起爆。我数到三。”
李大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引线。那是老工兵留下的手法,一根主线串二十枚土造地雷,埋在隘口前那片碎石地里。他攥着引线,手心全是汗。
日军摸到雷区边缘了。最前面的那个鬼子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李大山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没数数。他盯着那个鬼子的脚,等到那只脚踩上一块特定的石头时,他猛地一挥手:“起!”
李大山狠狠一拽引线。
轰!
第一枚雷炸了,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连成一串闷响。碎石地像被掀翻的犁沟,火光从地下喷出来,把最前面那排鬼子整个掀飞了。惨叫声混在爆炸声里,李大山看见有人被炸得飞起半丈高,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二十枚雷,炸响十八枚。有两枚哑了。
李大山心里骂了一声。引信是老工兵用皮带车床改的土货,受潮就熄火。他早就知道这事,但真到战场上,两枚哑雷就是两条漏网的命。
火光还没散尽,赵铁柱已经吼起来了:“打!”
洞口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泼出去,把炸懵了的日军压在地上。李大山端起自己的步枪,一枪撂倒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要跑的鬼子,又补了一枪,那人栽倒在碎石堆里不动了。
日军退下去了。李大山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靠在洞口石壁上,手里攥着枪,但整条胳膊都在抖。
“连长?”
“没事。”赵铁柱说,“地雷还剩多少?”
“还有六枚。引信也只剩六根。”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雷都埋上。埋密点。小鬼子摸清规律了,下一波不会这么容易炸着。”
李大山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赵铁柱闷哼一声。他回头一看,赵铁柱整个人往下一软,半跪在地上,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
“连长!”
“别喊。”赵铁柱抬手抹了一把嘴,手背上一片暗红,“我没事。你赶紧埋雷去。”
李大山没动。他蹲下来,一把攥住赵铁柱的手腕。脉跳得像擂鼓,又快又乱。
“你战气又用了。”
“没有。”赵铁柱别过脸。
“你骗鬼呢。”李大山压着嗓子,“你白天在鬼见愁就硬撑了一回,现在又——”
“我说了没事!”赵铁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他妈听不见我说话是不是?埋雷去!小鬼子下一波就上来了!”
李大山瞪着他,瞪了有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洞口,蹲下来把最后六枚雷埋进土里。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气赵铁柱,也气自己。赵铁柱伤成那样,还硬撑着从担架上爬起来站到洞口,就为了吼那几句“绑腿打紧了没有”。他知道那几句话不是给新兵听的,是给他听的。赵铁柱是在告诉他:我还在,你别慌。
可李大山心里清楚,赵铁柱撑不了多久了。
他埋完雷,刚直起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副连长,你看这个。”
是刘栓子。那小子手里攥着一卷纸,从洞口石缝里摸出来的,纸边卷着,已经发黄了。李大山接过来展开,借着洞里的火光一看,是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用炭笔画着铁窝周边的每一道沟、每一块石头,雷区的埋设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每条引线的走向都画出来了。
图角上写着几个字:工事布防图,民国二十七年春。
李大山认得这字迹。他扭头问刘栓子:“哪儿找到的?”
“就塞在石缝里。”刘栓子说,“我白天蹲那儿解手,看见石头缝里露出个纸角,抠出来一看是这玩意儿。”
李大山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图上的雷区位置,跟他埋的几乎一模一样。老工兵画的图,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细想过。这图画得太细了,细到不像一个普通工兵的手笔。
“副连长?”刘栓子小声问。
“没事。”李大山把图叠起来塞进怀里,“你回洞里待着去。”
刘栓子刚转身,东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密,比刚才急。
日军第二波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踩雷区。他们沿着刚才炸出来的弹坑,踩着被炸翻的碎石地,弯着腰快速逼近。李大山趴在洞口,数了数,至少六七十人,分成三路,左中右包抄过来。
“打!”他吼了一声。
枪声响成一片。但这一次日军学乖了,他们散得很开,子弹打过去,只撂倒了三四个。剩下的继续往前冲,已经冲到洞口外三十步了。
李大山扔下步枪,抄起一把大刀片子:“钢刀连的,跟老子冲!”
他第一个跳出洞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人都跟上来了。白刃战,钢刀连的老本行。
李大山一刀劈翻一个迎面冲来的鬼子,刀锋从那人肩头砍进去,卡在锁骨里。他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干脆松手,一把夺过旁边鬼子的枪,倒转枪托抡圆了砸下去,正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混战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机枪!鬼子的机枪!”
李大山扭头一看,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架着一挺歪把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口正对着洞口方向。他刚要扑过去,斜刺里冲出一个黑影,一刀捅进那机枪手的肋下。那人倒地,机枪歪在一边。
李大山认出那身影,是刘栓子。
“好小子!”李大山吼了一嗓子,冲过去把那挺歪把子抄起来,掉转枪口对着冲上来的日军就是一梭子。子弹扫过去,撂倒了一片。
日军第二波冲锋被打退了。洞外留下十几具尸体,钢刀连这边也倒下了三个。
李大山喘着粗气,把那挺歪把子扔给陈小栓:“会用不?”
“会!”陈小栓接过枪,手还在抖。
李大山没有多看他,转身走回洞口。赵铁柱还靠在石壁上,但整个人已经滑坐在地上了,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连长。”李大山蹲下来。
赵铁柱抬了抬眼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几个?”
“咱们的,三个。”李大山说,“小鬼子至少十二个。”
赵铁柱没说话,闭了闭眼。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皮夹子。他把通行证和密信并排放在地上,指着那串数字说:“连长,你看。这通行证上写的往南调四门,跟孙二狗之前给咱们的往东调两门对不上。他给咱们的消息有真有假,但通行证是山本那边发的,假不了。”
赵铁柱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说话。
“山本的炮,往南调了四门。”李大山说,“南边就是西线。他要把炮全调去轰老营长那边。东边这些炮声,是虚的,是佯攻。”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刚才抓了个活的。”李大山说,“那鬼子吓傻了,什么都招了。他说原定三天后总攻,今儿提前了,因为炮队前天夜里就调走了。上头只留了几门小炮在东边打掩护。”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大山赶紧扶住他,赵铁柱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你走不了。”赵铁柱说,“你走了,铁窝就完了。”
“我知道。”李大山说,“所以我不走。我让陈小栓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那小子才十六。”
“他腿快。”李大山说,“白天我探过路,从铁窝后山翻过去,有条小路能通西线。他跑三个时辰就能到。”
赵铁柱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让他带上通行证。万一碰上盘查,能糊弄一阵。”
李大山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陈小栓拉到一边:“小栓,你听着。你从后山翻过去,往西走,找到老营长,把这个交给他。”他把那本皮夹子塞进陈小栓怀里,“告诉他,山本的炮队往南调了四门,要轰他那边。让他赶紧转移阵地。”
陈小栓攥着皮夹子,手还在抖:“副连长,我……”
“你什么你。”李大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记住,不管路上碰上啥,别停。跑,往死里跑。跑到了,你就是钢刀连的功臣。”
陈小栓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后山的灌木丛里。李大山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也是这么被赵铁柱派去西线传信的。
那时候赵铁柱说:“大山,你跑一趟,告诉老营长,炮队往西动了。”
李大山说:“连长,你撑住。”
现在轮到他把别人派出去送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洞口。赵铁柱还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睁半闭。李大山蹲下来,压低声音:“连长,小栓走了。”
赵铁柱没应声。
就在这时,东边又响起了炮声。这一次不是零星几发,而是连成一片的齐射。炮弹尖啸着飞过来,第一发落在洞口外十步远的地方,炸起一蓬碎石。第二发更近,第三发直接砸在洞口上方,整块岩石都被掀飞了。
“退进洞!”李大山吼了一声,一把架起赵铁柱就往洞里拖。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下来,铁窝洞口被炸得碎石横飞。李大山拖着赵铁柱往洞深处退,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叫喊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
他退到洞里最深处,把赵铁柱放平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火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东边,第三波冲锋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听那动静,比前两波加起来都多。
李大山攥紧了手里那把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枪,蹲在赵铁柱身边,等着炮声停。
炮声没停。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大山忽然想起怀里那张老工兵画的布防图。图角的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春,那会儿钢刀连还没调到铁窝来。老工兵是谁,他从哪儿来,为什么画完这张图就把图塞进石缝里,李大山一概不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图上,在铁窝后山半腰的位置,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某种符号。他白天探路时留意过那个位置,当时只当是块普通的岩石,没细看。
现在炮弹把洞口炸塌了半边,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标记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西线的整条山脊线。
老工兵画那张图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这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