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暗洞伏击
洞口塌了半边，碎石堆到齐腰高，堵住了大半入口。外面的火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像阎王爷在眨眼睛。
李大山把赵铁柱放平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回头扫了一圈洞里的人。钢刀连加上炊事班和两个伤员，拢共还剩二十三个能拿枪的。第三波冲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子“咚咚咚”的闷响顺着地面传进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老周，你带四个人，把那些大块的碎石往豁口堆。不用堆太高，能挡子弹就行。”李大山压着嗓子下令，声音沙哑，但稳，“刘瘸子，你带人清点弹药，看看还剩多少。”
刘瘸子蹲在角落里翻弹药箱，翻了半天，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灰：“副连长，子弹不多了，满打满算一人还剩二十来发。手榴弹还有七颗。”
七颗手榴弹，二十来发子弹，二十三个人。李大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仗打不了硬拼，得想办法。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张布防图。老工兵画的那张图，他白天在洞口借着日光看过一遍，上面的等高线和坑道标记都画得很细，但角落那个小符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洞口塌了，他借着火光重新把图展开，手指顺着铁窝洞口的轮廓线往深处摸，摸到后山半腰的位置，那个符号就画在那里，像个小叉，又像个箭头，笔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周，你过来。”李大山把图摊在地上，指着那个符号的位置，“这地方你熟不熟？”
老周凑过来看了半天，皱着眉头：“后山半腰？那儿不是块大石头吗？我上回在那儿晾过衣裳。”
“石头后面呢？”
“石头后面……”老周想了想，“好像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被灌木挡着，我没细看。”
李大山把图折起来塞回怀里，抓起枪站起来：“老周，你带两个人跟我来。刘瘸子，你带剩下的人守豁口，听到我喊再打。”
他猫着腰往后山方向摸去。洞窟深处有一条窄道通向后山，平时用来通风和排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李大山侧着身子挤过去，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半人高的天然凹洞，洞口被灌木和碎石遮得严严实实。
他拨开灌木探头往外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位置正好在半山腰的突出部，视野开阔得吓人。整个铁窝洞口正面坡地、东侧山脊线、甚至西线方向的一段山脊，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这个凹洞的射击孔是天然形成的，石块堆叠成一道低矮的胸墙，趴下来正好能架枪，外面的人从下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工兵画这张图的时候，就已经算到这一天了。
李大山心里一热，随即压下去。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老周，你回去带四个人过来，每人带两把枪，子弹全拿上。刘瘸子那边留十个人守豁口就够了。”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挤回窄道。李大山趴在射击孔后面，把枪架在石块上，试了试视线，正好能覆盖正面坡地。这个位置打出去，等于从侧面打敌人的侧翼，第三波冲锋的队形再密集，也经不住侧射火力。
他等着，手指搭在扳机上，听着前山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日军冲到豁口跟前了，刘瘸子那边已经开始射击，枪声零零落落的，压不住阵脚。李大山听见有人喊：“顶住！顶住！”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手榴弹炸了，碎石飞溅。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坡地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扣动扳机。
这一枪打出去，那个士兵一头栽倒。李大山迅速拉栓、推弹、再扣扳机，第二枪又撂倒一个。老周带着四个人赶到了，在他身边一字排开，五支枪从侧翼对着坡地泼水一样扫过去。
日军第三波冲锋的队形本来就没散开，被侧翼火力一打，顿时乱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被镰刀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扭头就跑，连伤兵都顾不上拖。
“别追！”李大山喊了一声，“省子弹！”
枪声渐渐停下。坡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日军退到山脚，缩在石头后面不敢露头。
李大山趴在射击孔后面喘粗气，手心全是汗。这一把赌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缓了一口气。山本的炮队还在，下一波冲锋只是时间问题。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副连长，这位置好，能守一阵。”
李大山没接话，他盯着坡地上那些日军的尸体，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第三波冲锋的日军，身上的装备和前两波不太一样。前两波穿的是普通军装，背的是三八大盖，而这波人腰里挂的子弹盒鼓鼓囊囊，有几个人的枪托上还多了个瞄准镜。
“老周，你瞅瞅那几个人身上的东西。”李大山指着一个趴在地上的日军尸体，“那枪上带镜子的，是他们的狙击手？”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像。这波人不对劲，不像普通步兵。”
李大山心里沉了一下。山本把狙击手都派上来了，说明铁窝这边他志在必得。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西线那边的压力可能减轻了，山本抽调了精锐来打铁窝，西线的兵力就薄了。
他正想着，后山窄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瘸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血：“副连长，连长醒了！”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把枪递给老周：“你带人盯着，有动静就喊我。”他侧身挤进窄道，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洞。
赵铁柱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灰白得像纸。他看见李大山过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先咳出一口血来。
“连长，你躺着别动。”李大山蹲下来，想按住他。
赵铁柱摆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第三波……打退了？”
“打退了。”李大山说，“我找到了老工兵布防图上的射击位，从侧翼打的，撂倒二十多个。”
赵铁柱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他缓了一会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山，你听我说。”
李大山凑过去。
“我这条命……怕是撑不到明天了。”赵铁柱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要是我不行了，钢刀连……你接着带。”
李大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番号不能丢。”赵铁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你记着，钢刀连的番号……是刻在骨头里的。谁死了，番号都不能丢。”
“连长……”李大山嗓子发堵。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在李大山耳朵边上，“孙二狗……你盯着他。”
李大山一愣：“他不是死了吗？尸体都烧了。”
赵铁柱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他没死。我亲眼看着他跑出去的。他从炸塌的巷道那边……跑的。”
李大山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赵铁柱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山本炮队那门从东挪到西的炮，他告诉我是佯攻。可西线那边的炮击落点……全打在纵深。大山，你想想，一门炮能打出那种散布吗？”
李大山愣住了。他白天观察西线时确实注意到，炮击的落点分布很广，从山脊线到纵深都有弹坑，不像是一门炮打出来的。但他当时没细想，以为是山本把炮位分散了。
“他是故意说假的。”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让咱们以为西线没事，实际上……西线才是重头。”
李大山握紧了拳头：“那你还让他去炸炮群？”
“他将功赎罪。”赵铁柱闭上眼睛，“可我不信他。大山，你记住，孙二狗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要是活着，早晚还会找上来。”
李大山还想再问，赵铁柱已经昏过去了，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李大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洞里的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把赵铁柱嘴角的血擦干净，又把他身上的军装整了整，扣好风纪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对刘瘸子说：“带两个人，把豁口那边重新布雷。用咱们从鬼子身上缴的那些手雷，拉个绊索。”
刘瘸子应声去了。李大山又转向老周：“你挑两个机灵的，去后山盯着那条小路。要是看见有人从那边上来，不管是谁，先扣住再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副连长，你是说……”
“别问。”李大山说，“去办。”
他转身走到洞口高处，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趴在石头上往西线方向看。夜色很黑，但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丝烟尘。那烟尘的样子不像是炮击扬起的土，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大量的东西。
李大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赵铁柱说过，山本的炮口转向南边西线，不是佯攻，是双重打击。他当时觉得赵铁柱伤糊涂了，现在看，赵铁柱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又想起那张布防图。老工兵在图上画的那个符号，除了射击位，还有别的东西。他白天没细看，现在借着手里的电筒光重新展开图，翻到背面。图背面有几行潦草的字，像是随手记的笔记，说的是兵工厂皮带车床的构造，提到“皮带轮可用铸件修补，地雷壳可翻砂重铸，唯引信与炸药不足，须另寻来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李大山凑近了才认出来：“铁窝东侧石壁夹层有旧弹药，系前朝遗存，可用。”
前朝遗存？李大山皱了皱眉。铁窝这个洞窟以前是军阀时代的兵工厂，要是真有旧弹药藏在石壁夹层里，那倒是意外之喜。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弹药，是西线那边的动静。
他趴在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烟尘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明显。那不是炮击扬起的土，是部队调动的痕迹。
李大山从石头上滑下来，快步走回洞里。老周迎上来：“副连长，豁口的雷布好了。”
“好。”李大山说，“你派两个人去东侧石壁那边敲一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夹层。”
老周一愣：“夹层？”
“老工兵留下的笔记写的。”李大山把图收好，“你去找找，要是真有东西，咱们的弹药就有着落了。”
老周点了点头，带着人去了。李大山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时间。陈小栓从后山翻出去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要是路上顺利，这会儿应该快到西线了。可万一碰上日军巡逻队……
他不敢往下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洞里的人影，在角落里停住了。孙二狗蹲位那个位置，现在空着。但李大山白天留意过那个位置，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踩痕，延伸的方向，正好朝着雷场。
那几道浅痕他白天就看见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有人来回走动踩出来的。但现在他蹲下来，借着火光仔细看，那几道浅痕的间距均匀，深度一致，不像是随意走动留下的，更像是有人刻意沿着某条路线反复踩踏出来的。
那条路线，恰好避开了雷场的所有雷位。
李大山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顺着浅痕的方向摸过去，一直摸到洞口的豁口边缘。浅痕在那里消失了，再往前，就是雷场。
他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洞里的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赵铁柱说的话：“孙二狗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雷场浅痕的起点，距孙二狗蹲位不到三步。
李大山站起来，走到刘瘸子身边，压低声音：“老刘，你带两个人，从现在起，轮流盯住孙二狗那个位置。不管是谁，只要靠近豁口，先扣住再说。”
刘瘸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李大山又走回洞口的高处，爬上岩石，望向西线。那团烟尘还在，而且比刚才更浓了。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烟尘的走向不对——那烟尘不是往北飘的，是往南。
南线。
他猛地想起自己白天探路时看到的那些痕迹。南线山路上的脚印和车辙，两个中队的兵力调动痕迹。当时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赵铁柱，赵铁柱说南线是山本的佯攻方向。可现在西线的炮击、南线的调动、再加上铁窝这边的精锐冲锋……
山本的真正进攻方向，可能不止一个。
李大山从岩石上滑下来，正要回洞里，忽然听见雷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踩响了绊索。紧接着，一个老兵从暗处跑过来，脸色发白：“副连长，雷场那边炸了一个雷。”
“炸了？”李大山问，“炸到什么了？”
老兵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没人炸到。但炸点的位置，正好是孙二狗蹲位那个方向。”
李大山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西线山脊上，那团烟尘还在移动，像一头趴伏在山脊上的巨兽，正在缓缓调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