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6章 黄泉渡三声枪响
天光从山凹那边翻上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站在陈铁山的门口了。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陈铁山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站在门框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又回了屋。
赵铁柱跟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看见。陈铁山坐在炕沿上,从炕头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
“老营长。”赵铁柱把门带上,声音不高不低,“昨晚那个人,是谁。”
陈铁山的手指在烟袋锅子上摩挲了两下,没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赵铁柱说,“四门炮,最迟后天。老营长,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铁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把烟袋锅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赵铁柱没见过的疲惫。
“铁柱,”陈铁山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营长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孙大柱后颈那个烙印,”陈铁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见了吧。那不是普通的记号,那是阎王账本上的戳子。”
“阎王账本?”
“日军那边有一份名单,专门记录战气觉醒者。”陈铁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状态下觉醒的,他们都有记录。孙大柱昏迷前见过那份名单,他后颈上的烙印,就是被日军验明正身之后盖上去的。”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孙大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阎王爷的账本。原来那不是胡话,那是真话。
“昨晚你见的那个人,”赵铁柱问,“是咱们的人?”
陈铁山点了点头:“打进去的,在日军联队部当文书。他送出来的消息,山本已经确认了钢刀连残余的战气觉醒者还在这一带活动,正在调集兵力。四门炮,加上两个步兵中队,三天之后合围老营盘。”
赵铁柱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陈铁山,忽然明白了什么:“老营长,你昨晚去见那个人,是想一个人扛这件事。”
陈铁山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火:“钢刀连的种子不能全灭在这里。你带着大柱他们走,我留在这里把人引开。”
“放屁。”赵铁柱说。
陈铁山抬起头来,目光锐利了一瞬。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像是被两个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营长,”赵铁柱的声音低下来,“账本上记了谁,你知道多少?”
陈铁山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几道山形线条,中间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黄泉渡。
“这是那个人夹在烟卷里递出来的。”陈铁山说,“他说孙大柱昏迷前曾经提到过这个地方,他记下来了。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赵铁柱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他正要开口问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孙二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哥!哥!大柱醒了!”
赵铁柱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孙大柱躺在石头房子的炕上,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李大山蹲在炕边,正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孙二狗跪在炕沿上,抓着孙大柱的手,声音发颤:“大柱,大柱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赵铁柱三步并两步走到炕边,蹲下来,把脸凑近孙大柱:“大柱,我是赵铁柱。你听见没有。”
孙大柱的眼珠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赵铁柱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黄……泉渡……”
赵铁柱心里猛地一紧:“黄泉渡怎么了?”
孙大柱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赵铁柱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赵铁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捏得发响。孙大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里像是烧着什么东西:“账本……在黄泉渡……别让人……先到……”
话说到这里,那口气像是断了弦一样,孙大柱的手指一松,整个人又软了下去。眼睛闭上了,胸口起伏微弱,又陷入了昏迷。
赵铁柱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孙大柱刚才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发白的指痕。
然后他感觉到了。
右臂的淤青忽然涌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搅动。赵铁柱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掐住右臂。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潮水涨到顶点又迅速退去。他喘了两口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那粒火星。
已经沉寂了许久的火星,在胸口深处亮了一瞬。不是那种灼烧的疼,而是一种温热的跳动,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敲了一记。赵铁柱按住胸口,感受着那粒火星的搏动,忽然发现那跳动的节奏,跟孙大柱的呼吸是同步的。
一吸一呼,一搏一跳。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孙大柱的脸。他的呼吸很浅,但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的一次跳动。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老营长,”赵铁柱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孙大柱昏迷,是不是战气反噬。”
身后沉默了很久。赵铁柱听见陈铁山走进屋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账本上记的战气觉醒者,都付过代价。有的付的是命,有的付的是寿数。孙大柱觉醒比你晚,根基不稳,反噬来得更急。”
赵铁柱的胸口又跳了一下。那粒火星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了。他忽然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他以前只当这是老营长的老话,现在才品出这话里的分量。
“那我呢?”赵铁柱问,“我付的是什么?”
陈铁山没有回答。赵铁柱转过头去看他,陈铁山的目光正落在他胸口的位置,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犹豫,也不是隐瞒,更像是一种认命。他看了赵铁柱很久,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先把人带出去再说。”
赵铁柱站起身来。右臂的淤青已经退了,但那种痛感还残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活动了两下手指,发现右臂的知觉恢复了一些,虽然还远不够握枪的力气,但至少不是完全废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大柱。然后他转向陈铁山:“黄泉渡在什么位置。”
陈铁山从炕头拿起那张地图,折好,递给赵铁柱:“往东南方向走,过了三道山梁,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上走,尽头就是黄泉渡。那地方以前是个渡口,后来河道改道,就废了。”
赵铁柱把地图揣进怀里:“我带大柱去。”
“你疯了。”陈铁山的眉头皱起来,“山本的围剿三天后就到,你现在走,等于把自己送出去。”
“大柱说账本在黄泉渡。”赵铁柱说,“他豁出命说出这三个字,我不能当没听见。”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赵铁柱。是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根用红绳系着的旧铁钉,钉子头磨得发亮。
“这是我从虎头岭上带下来的。”陈铁山说,“那地方邪性,你带着这个,万一遇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它能帮你挡一道。”
赵铁柱接过铁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铁钉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老营长,”赵铁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昨晚那个人,还能联系上吗。”
“他传完这个消息就会撤出来。”陈铁山说,“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只管把人带回来。”
赵铁柱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山脊后头露出半个脸,把老营盘的石头房子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李大山已经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了。他看见赵铁柱出来,直起身:“连长,都准备好了。两天的干粮,水壶灌满了,还有一副担架。”
赵铁柱点了点头:“你跟我走。孙二狗那边呢?”
“他还在屋里,说要跟大柱说几句话。”
赵铁柱走进石头房子,看见孙二狗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握着孙大柱的手。听见脚步声,孙二狗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哥,”孙二狗说,“大柱刚才又醒了,说了句‘账本在黄泉渡’。”
“我知道了。”赵铁柱说,“你跟我去。”
孙二狗点了点头,松开孙大柱的手,站起身来。他走到赵铁柱面前,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你欠我的那句话,我记着呢。”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孙二狗的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把命押在别人身上的表情。他忽然想起虎头岭上那个傍晚,他拍着孙二狗的肩膀说,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孙二狗的弟弟已经死了,死在日军的一次扫荡里,连尸首都没找全。后来他知道了,那句话就一直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右臂废了,躺在担架上的时候,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过很多遍怎么跟孙二狗开口,但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觉得轻飘飘的,配不上那条人命。
“记着。”赵铁柱说,“等我把大柱带回来,那句话我还你。”
孙二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背自己的枪。
赵铁柱最后看了一眼孙大柱。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浅,胸口起伏微不可察。但赵铁柱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粒火星的跳动,还在跟孙大柱的呼吸同步着。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跟黄泉渡有关。
他转身走出门,阳光打在他脸上。李大山已经把担架准备好了,孙二狗背着枪站在旁边。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从山凹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那声音不近,但也不远,像是从第一道山梁那边传过来的。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枪声在群山之间回荡着,一声过后,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三声枪响,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山那边用枪声打着什么信号。
李大山的声音沉下来:“连长,这不是咱们的枪。”
赵铁柱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枪套。他看向东南方向,那道山梁后面,就是黄泉渡的方向。三声枪响,像是有人在那边划了一道界线。
“走。”赵铁柱说,“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