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月下背人过山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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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月下背人过山沟

月光把山沟照得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赵铁柱背着孙大柱走在最前头,李大山在后面托着孙大柱的腰,孙二狗断后。四个人沿着山沟的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只有踩碎枯枝时发出细响。孙大柱的呼吸很浅,偶尔在赵铁柱耳边刮过,像一把钝刀子在拉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铁柱的右臂忽然又疼了一下。不是那种钝痛,是尖锐的,像有人拿针从皮肉里往外扎。他脚下一顿,李大山在后面低声问:“连长?”

“没事。”赵铁柱说,继续走。

但那阵刺痛没有停。他的右臂在仓库里爆发过那股力气之后,一直像根冻僵的木头。可这会儿,那种刺痛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阵一阵,间隔越来越短。赵铁柱咬着牙,把孙大柱往上颠了颠,让他的重量压在自己右肩上。疼痛猛地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

他闷哼了一声。

“连长,你歇歇,换我来扛。”李大山说。

赵铁柱没停。他知道李大山也到了极限,从铁窝撤出来到现在,李大山一直在跑,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低声说:“再走一截,过了前面那个垭口再说。”

但右臂的刺痛越来越密,像有根铁丝在骨头里来回抽。赵铁柱觉得不对劲,他试着把注意力沉到右臂上。老营长说过,战气这东西,你越想着它,它越有反应。他以前不敢主动碰,怕引火烧身。可这会儿,那股刺痛已经让他半边身子都发麻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想象那条右臂,想象那股气从胸口流过去。胸口那粒火星早就凉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右臂忽然又疼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骨头。

然后他嗓子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怕呛着孙大柱,偏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暗红色,带着铁锈味。

李大山看见了,压着嗓子喊:“连长!”

赵铁柱把血咽回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那条胳膊还是垂着,没有知觉。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胳膊里的刺痛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是他去“想”它的时候,它才有的反应。

胸口那粒火星,刚才也亮了一下。

极短暂,像一颗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闪,然后灭了。但赵铁柱确定自己看见了。不是错觉,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火星是命根子,它旺就能打,灭了人就没了。可他的火星灭了,人还活着。刚才他主动去引的时候,火星又亮了一瞬。

这中间到底隔着一层什么?

赵铁柱想不明白,但也没时间想。他加快了脚步,把孙大柱又往上颠了颠。

孙二狗在后面追上来,低声说:“连长,大柱刚才又说话了。”

赵铁柱回头:“说什么了?”

“还是那句,”孙二狗压着声音,“账本……阎王爷的账本……他说了两遍。”

赵铁柱没接话,继续走。但脑子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孙大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他在仓库外头也听见了。阎王爷的账本。老营长说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那阎王爷的账本是什么?是记着谁用过刀子、谁欠了命的账?

他后颈上那个烙印,和老营长的一模一样。山本说“真正的棋子已入局”,而孙大柱身上带着这个烙印,昏迷中念叨着阎王爷的账本。这三件事,像三根钉子扎在同一块木板上,中间连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赵铁柱把孙大柱背稳了,继续往西走。

老营盘在西北方向,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十来里地就到了。他记得去年冬天来过一次,那地方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凹地里,四周都是密林,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月亮已经偏西了。赵铁柱的右臂又疼了几次,每次他试着去“想”那股气,胸口那粒火星就亮一下,然后血就涌上来。第三次咳血的时候,李大山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他:“连长,你再这样下去,人没到老营盘,你先倒下了。”

赵铁柱喘了几口气,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他知道李大山说得对,但孙大柱的体温在往下掉,拖不得。

“走。”他说。

李大山没再劝,上来把孙大柱接过去,架在自己肩上。赵铁柱空出双手,跟在后面。没了孙大柱的重量,右臂的刺痛反而轻了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还是没知觉,但胳膊能感觉到凉风了。

这时候,前面山梁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打信号。

赵铁柱一把拉住李大山,四个人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赵铁柱盯着那点火光,看了片刻,认出那是老营盘的暗号。三长两短,是陈铁山定的接应信号。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说:“自己人。”

四个人从灌木丛里出来,继续往前走。绕过山梁,前面是一片凹地,几间石头房子散落在树影里,外头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远远地喊:“站住!口令!”

赵铁柱说:“铁窝来的。”

哨兵没动:“口令!”

赵铁柱想了想,喊了一声:“虎头岭。”

哨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往里面跑。过了片刻,栅栏门从里面打开了。陈铁山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扫过赵铁柱,又扫过他身后的李大山和孙二狗,最后落在孙大柱身上。

“抬进来。”他说。

两个兵上来,把孙大柱从李大山肩上接过去,抬进石头房子里。赵铁柱跟着进去,看着他们把孙大柱放在土炕上。炕上铺着干草,有个人正在给炉子添柴,见有人进来,站起来退到一边。

陈铁山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孙大柱的脸。赵铁柱站在他身侧,看着陈铁山伸手探了探孙大柱的额头,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陈铁山的手指停住了。

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孙大柱的头歪向一边,后颈上的那道烙印露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烙印像一朵扭曲的花,又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陈铁山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三秒。赵铁柱注意到,他那只平时稳得能端平一碗水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陈铁山收回手,把孙大柱的衣领拉好,转身对那个添柴的兵说:“去烧水,拿干净的布来。”

那兵应了一声,出去了。

赵铁柱看着陈铁山的背影。老营长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军大衣的领子立着,遮住了他半截脖子。赵铁柱知道,陈铁山看见了那个烙印。他见过陈铁山在战场上面对一个连的日军都不带眨眼的模样,可刚才,他看见陈铁山的手颤了。

“老营长,”赵铁柱开口,“那个烙印——”

“先治人。”陈铁山打断他,声音平稳,“你身上也有伤,让卫生员来看看。”

赵铁柱没动。他看着陈铁山弯下腰,把孙大柱的胳膊摆正,又扯过一床薄被子给他盖上。动作很细致,像在照顾自己的兵。

但那道烙印,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赵铁柱心里。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铁窝,老营长脱了军装烤火,后颈上露出那道一模一样的烙印。他问了一句,老营长说是旧伤。他信了。

可孙大柱身上的这道,不是旧伤。赵铁柱在仓库里看得很清楚,那烙印的纹路是新鲜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发红的痕迹,像是最近才烙上去的。

陈铁山直起身,走到门口,对赵铁柱招了招手。赵铁柱跟出去,两人站在石头房子外头。月亮已经落到山尖后面去了,凹地里一片昏暗,只有马灯的光在脚下晃。

“铁柱,”陈铁山的声音不高,“你看见的那个东西,别跟任何人提。”

“那是什么?”

陈铁山没答话,沉默了片刻。赵铁柱等着,看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烟,点了,吸了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沟壑像是深了一寸。

“有些事,”陈铁山缓缓地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铁柱盯着他:“孙大柱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

陈铁山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夜风扯散。他看了赵铁柱一眼,那眼神里有赵铁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今晚别走,”陈铁山说,“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们去虎头岭。”

“老营长——”

“铁柱。”陈铁山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压着什么东西,“你信不信我?”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信。”

“那就别问了。”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回去休息,明天天亮之前,别出这个院子。”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间石头房子走去。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呢子军大衣在夜风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口。

赵铁柱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陈铁山看见那道烙印时手抖了一下,但他没问烙印从哪来的。他没问孙大柱是怎么被日军抓住的,没问仓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说了两句话:别跟任何人提,别出这个院子。

这不像是老营长的做派。陈铁山这个人,平时打仗讲究“知己知彼”,每次赵铁柱从敌后回来,他都要把细节问个底朝天,连日军哨兵换岗的时辰都要问清楚。可这回,他什么都没问。

赵铁柱转身回到石头房子里。孙大柱躺在炕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李大山坐在炕沿上,见他进来,低声问:“老营长怎么说?”

“让咱们明天走。”赵铁柱说。

李大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孙二狗蹲在角落里,抱着他弟弟,那孩子还昏着,脸色煞白。

赵铁柱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孙大柱的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嘴唇还是发青的。忽然,孙大柱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几个字。

赵铁柱俯下身,凑近了听。

“账本……在……阎王爷手里……”

赵铁柱直起身,盯着孙大柱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赵铁柱没说话,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后半夜,赵铁柱睡了一会儿,但睡得不沉。他做了个梦,梦见鹰嘴崖,梦见自己蹲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个一个地报阵亡兄弟的名字。报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叫什么。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胸口忽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翻了个身。

他猛地醒了。

胸口那粒火星,亮着。

极微弱,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但确实亮着。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点热意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股热意。右臂的刺痛又来了,但这次轻了些,像是一根针在皮肉里慢慢退出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尖,能动了。

不是很灵活,但确实能动。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曲起来,又松开。右臂还是没什么力气,但知觉在回来。

赵铁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夜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他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话: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可他的火星灭了又亮,右臂废了又恢复。这中间,到底是谁在给他续命?

他又想起孙大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阎王爷的账本。如果战气真是阎王爷发的刀子,那账本上记的,是不是就是谁用过刀子、谁欠了命?他赵铁柱用过多少次战气?他自己都数不清。如果账本上真有一笔账记着他,那这笔账,谁来还?

还有陈铁山。老营长后颈上那道烙印,跟孙大柱的一模一样。老营长说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还说过主动引导比被动爆发更省。可省下来的那些,又去了哪里?

赵铁柱坐在黑暗里,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赵铁柱侧耳听,那脚步声不是哨兵的,哨兵走路的节奏他认得。这脚步声更轻,像是故意压着脚掌在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陈铁山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正往后山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手里没提灯,像是怕被人看见。

赵铁柱站在窗边,看着陈铁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孙大柱,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睡着的李大山和孙二狗,然后轻轻拉开门,跟了出去。

夜风从山凹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赵铁柱贴着石头房子的墙根走,脚步放得比陈铁山还轻。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拐过一棵老槐树,往坡下走去,那边的树影更密,月光几乎透不进去。

赵铁柱跟着他下了坡,走了一截,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他蹲下来,借着灌木丛的遮挡,看见陈铁山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赵铁柱,身形瘦高,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不像兵。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赵铁柱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已经过了河……最迟后天……”

这是陈铁山的声音。

“……那门炮呢?四门够不够?”

这是那个灰布褂子的人说的。

赵铁柱心里一紧。四门炮。他想起在铁窝仓库里看见的,日军山炮群从八门减为四门,另外四门被分走,往东南方向打。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日军只是调整部署。可这会儿,从陈铁山和这个灰布褂子的人嘴里听见“四门炮”三个字,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陈铁山又说了句什么,赵铁柱没听清。然后那灰布褂子的人点了点头,转身往更深的树林里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陈铁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摸出烟袋锅子,又点了一锅烟。火光在他的手掌拢成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赵铁柱看见他皱着眉,眼睛盯着那个灰布褂子的人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陈铁山把烟灭了,转身往回走。

赵铁柱蹲在灌木丛里没动,等陈铁山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身。他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铁山回去的方向。

陈铁山半夜三更出来见一个人,说到了炮,说到了河,说到了“最迟后天”。他陈铁山在这片山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外面的人有过这样的来往?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去。他沿着陈铁山刚才走的路,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灰布褂子那人留下的脚印很深,鞋底的花纹很规整,像是新鞋。这山里的人,穿不起这样的鞋。

赵铁柱直起身,心里那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着。

他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李大山还在睡,孙二狗抱着他弟弟,头靠在墙上,也睡着了。赵铁柱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孙大柱的脸。

孙大柱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嘴唇还是发青,但眉头松开了。赵铁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

“大柱,”赵铁柱低声说,“你欠我的那句话,还没还呢。”

没有人回答他。赵铁柱收回手,靠在墙上,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虎头岭上他答应过孙二狗,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仗打完了,铁窝没了,他赵铁柱右臂废了,孙大柱躺在这里,昏迷不醒。这个承诺,他还没兑现,也不知道怎么兑现。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铁山昨晚见的那个人,那四门炮,那句“最迟后天”,跟孙大柱昏迷前念叨的“阎王爷的账本”,一定有关系。

天亮之前,赵铁柱做了个决定。他要去找陈铁山,把话问清楚。哪怕老营长说“别问”,他也要问。因为账本上的名字,可能不止孙大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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