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火种未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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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火种未灭

北口阵地比碎石坡安静得多。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铁柱靠在一截炸断的石墙后面,左臂撑着地面,右臂垂在身侧,灰白色的皮肤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弯,像一段死树的枝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那截胳膊,只是用左手解开军装扣子,摸了摸胸口。

那粒火星还在。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亮了,像烧到尽头的炭,外面裹着一层白灰,偶尔有一丝暗红透出来,又立刻熄回去。

他攥紧铁印,指尖感受着铁印上那些粗粝的刻痕。钢刀连三个字,被血浸过不知多少遍,凹槽里凝着暗褐色的东西,擦不掉。

“连长,北面坡脚又动了。”一个兵猫着腰跑过来,蹲在石墙后面,喘着粗气,“鬼子的炮队又往前推了百十米,看架势是要架炮。”

赵铁柱没答话。他侧过头,从石墙的缺口往外看。北口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两山夹一沟,沟底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石头坡和矮灌木。鬼子的炮队要是架在坡脚那片平地上,炮弹可以直接打到北口阵地纵深。

但他现在手里只有二十三个人,加上轻重伤员,满打满算不到三十。机枪两挺,一挺还卡了壳,弹药箱见底,手榴弹每人不到两枚。

他闭上眼,听见老营长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干巴巴的,带着烟味:“铁柱,记住,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骨头像被抽走了一样,手指弯不拢,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他试着动了一下中指,那根手指只是微微颤了颤,像一条死蛇的尾巴。

“连长。”那个兵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

赵铁柱把军装扣子系好,用左手撑着地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晃荡着,像一根多余的棍子。他没看那条胳膊,只是盯着坡脚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把机枪搬到左边那堆石头后面,枪口对准坡脚土路。再派两个人去右边那片灌木林里埋绊雷,用最后一捆手榴弹。”

“埋了绊雷,咱就真没手榴弹了。”

“埋。”赵铁柱说,“等他们冲到跟前再炸,比攥在手里强。”

那个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赵铁柱站在石墙后面,看着阵地上稀稀拉拉的士兵。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擦枪,有人把刺刀拧下来又装上去,装了好几次,手在抖。一个年轻兵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走过去,在那个年轻兵面前站住。那兵感觉到有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土混成的泥道子,看见是连长,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抹脸。

赵铁柱没骂他。他看了那兵一会儿,说:“叫什么名字?”

“报告连长,我,我叫刘三娃。”

“哪儿人?”

“清河县的。”

“家里几口人?”

刘三娃愣了一下,声音更小了:“爹娘,还有两个妹妹。”

赵铁柱点了点头,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这仗,你回家看看。”

刘三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又红了。

赵铁柱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石墙后面。他刚蹲下来,就听见阵地上有人喊:“连长!南面有人!”

他猛地抬头。南面山脊线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沿着山脊线踉踉跄跄地跑,跑几步摔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赵铁柱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派去碎石坡方向联络的兵,叫马三,走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全被血浸透了。

马三跑到阵地前,一头栽在壕沟沿上。两个兵把他拖进来,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抬起头,看见赵铁柱,嘴唇哆嗦着:“连长……李连长那边……打完了。”

赵铁柱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说清楚。”

马三咽了口唾沫:“碎石坡,日军一个中队,还有炮。李连长带着人顶了整整一天,打退了四波冲锋。最后……最后子弹打光了,跟鬼子拼了刺刀。”

“李大山呢?”

“活着。李连长活着。但全连……全连就剩十一个人了,轻伤五个,重伤三个,还有两个怕撑不过今晚。”

赵铁柱没说话。他的左手攥着铁印,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问:“炮呢?”

马三愣了一下:“什么炮?”

“碎石坡那边,日军有多少门炮?”

马三想了想:“先前数的是十门,但打起来以后,李连长说只有六门在开炮,剩下四门不知道去哪儿了。”

赵铁柱的左手猛地攥紧。四门炮。十门炮少了四门,不在碎石坡,那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墙缺口处,往南面看。南面山脊线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石头坡上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山脊看了很久,忽然看见一个极小的烟柱从山脊背面的沟壑里升起来,又很快散掉,像有人在那里生火做饭。

他盯着那个烟柱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距离和方位。南面山脊线往东走,绕过碎石坡,再折向北,正好可以绕到北口阵地的侧翼。侧翼那一片全是缓坡,没有修工事,只有几道浅浅的壕沟,是三天前挖的,挖了一半就停了,因为人手不够。

如果那四门炮从侧翼架起来,炮弹可以直接打进北口阵地纵深,把阵地从中间劈成两半。到时候正面的炮队再一压,两面夹击,他手里这二十几个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灰白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暗光,手指蜷曲着,像枯干的树枝。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右臂没有任何反应,连痛都感觉不到,像那截胳膊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老营长说铁血战气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用了多少次了,记不清了。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到现在,每一次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已经烧到了底,再动一次,可能真的就熄了。

他攥紧铁印,指腹摩挲着铁印边缘那道裂痕。裂痕是上次在虎头岭留下的,他记得那天他背着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弹片划开肋骨的瞬间,铁印磕在石头上,磕出这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不是一个人的东西。它像火,可以传。老营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又不想说,最后只补了一句:“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听懂。但他忽然想到,碎石坡那边,李大山胸口也有那么一粒火星。而且那粒火星,好像比他自己的要亮一些。

他正想着,胸口忽然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往他这边递了一点火种。

他低头看,胸口那粒火星的外壳上,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很远的心在跳。

右臂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那截灰白的胳膊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过去,从肩膀一直爬到肘弯。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蜷曲的指节松开了一点,又僵住了。

赵铁柱盯着自己的右臂,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那话他没听懂,但一直记得:“战气这东西,说到底是人心里的火。人心不灭,火就不灭。但人心要是灭了,火就真的灭了。”

他攥紧铁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对着阵地上喊:“刘三娃!”

那个年轻兵从壕沟里探出头:“到!”

“你去老营盘,找陈营长。告诉他,北口撑得住,让他别分兵过来。再把这句话带给他:铁柱说,火种还在,他不用挂心。”

刘三娃愣着:“连长,就带这一句话?”

“就带这一句话。现在就走,走山背面那条小路,别走大路。”

刘三娃爬起来,犹豫了一下:“连长,你……”

“走。”

刘三娃咬咬牙,转身钻出壕沟,猫着腰往山背面跑了。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头后面,然后回头,看着阵地上剩下的兵。二十来个人,全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他站直了身子,用左手整了整军帽,把风纪扣扣好。然后他说:“副连长赵铁柱带人守正面,我守侧翼。机枪组跟我走。”

一个老兵站起来:“连长,你右臂……”

“废了。”赵铁柱说,“但老子还有左手。”

他弯腰捡起一支步枪,用左手掂了掂,又放下。他走到石墙缺口处,看着南面山脊线。那个烟柱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那四门炮正在往这边来,正沿着山脊背面的沟壑,一步一步地绕到他的侧翼。

他攥紧铁印,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动作。右臂的指尖又颤了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截灰白的骨头里苏醒,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什么才能彻底醒过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等那四门炮从侧翼架起来的时候,他就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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