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背水孤军(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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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背水孤军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李大山已经背着赵铁柱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山里的雾气散干净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他刻意避开大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北走,河沟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碎石,勉强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赵铁柱趴在他背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偶尔会猛地抽一下,像做了什么噩梦。

李大山没敢停。他右肩的伤口刚才被颠开了,血渗过绷带,在旧军装上洇出一片暗红。他没管,只是每隔一阵就侧过头,听听赵铁柱还有没有气。

过了晌午,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把赵铁柱放下来,灌了两口水。水是他从那个被击毙的日军搜索兵身上缴来的,铁壶里还有大半壶,混着一股子铁锈味。

赵铁柱的嘴唇干裂起皮,水喂进去,有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李大山用袖子给他擦干净,忽然听见他喉咙里动了一下。

“连长?”李大山凑过去。

赵铁柱没睁眼,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李大山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鬼见愁……山本……炮……”

李大山眉头一皱:“鬼见愁?”

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更像是在说梦话:“……封死……退路……老营长……出不去……”

李大山的手猛地攥紧了铁壶。

鬼见愁。那是连接东西两线的唯一隘口,老营长要是带了队伍在西线活动,山本把炮架到隘口上,一炮轰下来,整条通道就断了。老营长出不去,后面的补给也进不来,那一个营的人,就被活活困死在虎头岭西边。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后脑勺。

赵铁柱说的没错。山本调两个中队带炮去虎头岭主峰,不是为了堵他们这十几个残兵。那是冲着老营长去的。

“连长,”李大山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刚才说,山本要封鬼见愁?”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头歪向一侧,又没了声息,但右手忽然抽了一下,五根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李大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但很快又无力地垂下去。

李大山心里一沉。他见过这种抽法,老连长赵铁柱以前跟他说过,战气耗尽之后,人会出现这种症状,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身体在跟那东西做最后的拉扯。

他伸手摸了一下赵铁柱的胸口。隔着衣服,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像一颗快要灭的炭。但那股热,比他早上背着连长时又弱了一截。

李大山把水壶塞好,重新把赵铁柱背起来。他刚站起身,忽然听到赵铁柱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偏过头,把耳朵贴过去。

这回他听清了。赵铁柱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三四遍,声音又哑又碎,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二娃……二娃……”

李大山愣了一下。二娃是连里去年冬天补进来的新兵,跟了赵铁柱不到三个月,在碾子沟那场遭遇战里被鬼子的歪把子扫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赵铁柱拿手给他往回塞,塞不住,人就死在赵铁柱怀里了。那会儿李大山就在旁边,亲眼看着赵铁柱满手是血地跪在那儿,一句话没说,跪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后来连长再没提过二娃的事。但李大山知道,赵铁柱每个月领了军饷,都会留出两块大洋,用油纸包好,塞在贴身的衣兜里。他没问过那是干什么用的,但他见过一次,油纸包上写着两个字:二娃。

赵铁柱的嘴还在动,声音越来越低:“……打完……我去办……”

李大山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连长说的“办”是什么事,但他知道,那是赵铁柱压在心底的一桩承诺,跟二娃的死有关,跟那两块一直没花出去的大洋有关。他攥了攥拳头,低声应了一句:“连长,我记着了。等你醒了,咱一起去办。”

赵铁柱没有再出声。他的头歪向一侧,又没了声息,但刚才攥紧又松开的那只手,这会儿慢慢攥成了拳,没有再松开。

李大山把水壶塞好,重新把赵铁柱背起来。他刚站起身,胸口那团暗红火星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平稳的跳动,而是急促地、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李大山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往南边看。

河沟尽头的坡顶上,出现了几个灰黄色的身影。

是日军的搜索队。

四个,不对,五个。领头的一个端着步枪,正站在坡顶四处张望,其余几个散开了,沿着河沟的方向往这边走。距离不到三百米,河沟里荒草虽高,但两个人影趴在沟底,只要对方走到沟沿上低头一看,就能发现。

李大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背着赵铁柱,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右肩的伤还在渗血,体力已经耗到了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连长还在昏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跑是跑不掉的。背着一个人,在这条没有遮挡的河沟里,跑不出两百米就会被追上。

李大山慢慢蹲下身,把赵铁柱放到沟底一处凹坑里,用荒草把他盖住。赵铁柱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李大山还是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试了试,还有气。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那团暗红火星还在跳,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赵铁柱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翻:“别再用那东西了……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李大山咬了一下牙。

他知道。他全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引动那东西,赵铁柱就得死在这条河沟里。他答应过连长,要把他背回去。他还答应了连长,等打完这仗,一起去办二娃的事。

李大山站起来,从沟底捡了一块碗口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朝坡顶的方向扔了出去。石头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沟沿另一侧的荒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坡顶的日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领头那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李大山趁这个空当,猫着腰从沟底窜了出去。他没有往赵铁柱藏身的方向跑,而是朝相反方向狂奔,脚步故意踩得重,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在这里!”身后传来日语的喊声。

枪响了。子弹从他耳侧飞过,打在土坎上溅起一蓬碎土。李大山没有回头,他拼命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右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跑出去一百多步,身后追兵的枪声越来越密。他忽然停住脚,转过身来。

五个日军,已经追到了离他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领头那人端着刺刀,正朝他冲过来。

李大山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胸口那团暗红火星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火种,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那股灼热流过他的右臂,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每一根骨头。他的右臂本来已经没有知觉了,但那股热流过之后,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在肌肉里膨胀。

他抬头,看向那个冲过来的日军。

然后他动了。

不是跑,是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整个人弹射出去,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那个日军显然也没料到他会主动冲上来,刺刀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李大山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他右手抓住那杆步枪的枪管,猛地一拧。日军的手腕“咔嚓”一声脱了臼,枪到了李大山手里。他没有任何停顿,枪托反手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再没起来。

剩下四个日军几乎同时开枪了。李大山侧身一滚,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激起一串土花。他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缴来的步枪探出去,凭感觉扣了两下扳机,没有打中,但压住了对方的火力。

他靠在石头后面,大口喘气。胸口那股灼热还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像一盆水泼在干土上,眨眼就被吸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刚才那一下拧枪,他用的全是右臂的力气。现在那股热退了,右臂又恢复了那种毫无知觉的状态,像一条挂在肩膀上的死肉。

李大山试了试握拳,手指动不了。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彻底没了知觉。

他没来得及多想,枪声又响了。剩下的日军从两侧包抄过来,子弹打得石头碎屑横飞。李大山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三个日军,分成了两组,一组从正面压制,一组正从侧翼绕过来。

他正要缩回去换子弹,忽然听见一声枪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侧翼那个日军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李大山愣住了。他循着枪声看过去,河沟上方的坡顶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手里端着一杆老式汉阳造,正朝这边瞄准。

那人又开了一枪,剩下的两个日军其中一个肩膀中弹,转身就跑。枪声再响,那人的腿弯被打穿,整个人扑倒在地。

坡顶那人收了枪,快步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喊:“钢刀连的?快走!”

李大山没有动。他盯着那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对方穿的是自己人的军装,但军装上没有番号,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

那人跑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河沟里赵铁柱藏身的位置:“还有人?”

李大山点了点头。

那人没多问,转身朝河沟方向跑过去。李大山跟在后面,右臂垂着,左手攥着那杆缴来的步枪。

两人把赵铁柱从荒草堆里抬出来,那人帮着把赵铁柱背到背上,带着李大山往北走了半里多地,钻进一片密林里才停下来。

“你们是哪部分的?”李大山喘着粗气问。

那人把赵铁柱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老营长手下的侦察兵,姓周。老营长让我沿虎头岭西侧搜索,找失散的人。”

李大山心里一跳:“老营长在哪儿?”

周侦察兵看了一眼赵铁柱,又看了他一眼:“老营长被围了。就在鬼见愁隘口北边,山本的主力已经到了,把整个隘口外围都封死了。老营长带着一个连的兵力,被堵在山坳里,出不去,后面的补给也进不来。”

李大山脑子里“轰”了一声。

赵铁柱说的没错。山本调兵,果然是为了封鬼见愁。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铁柱,连长还在昏迷,但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

他蹲下去,把耳朵凑到赵铁柱嘴边。

“……鬼见愁……老营长……出不去……”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头,看向周侦察兵:“老营长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周侦察兵摇头,“山本围而不打,像是在等什么。我出来的时候,老营长让找到的人别往他那儿凑,往西撤,走山间小路绕出去。”

李大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不走。”

周侦察兵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走。”李大山重复了一遍,“我回鬼见愁。”

他指了指地上的赵铁柱:“连长昏迷前说了,山本的目标是封死鬼见愁,困死老营长。我们要是走了,老营长就真的出不来了。”

周侦察兵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那条手臂还是毫无知觉,像一根木头桩子。他用左手把赵铁柱扶起来,重新背到背上。

“你带路,去鬼见愁。”他说。

周侦察兵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你右臂怎么了?”

李大山没有回答。他背起赵铁柱,迈步往北走。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赵铁柱的头微微抬起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大山……你……又用了?”

李大山步子一顿。

“没有。”他说。

赵铁柱没有追问。他的头垂下去,又没了声息。但过了片刻,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声音更轻,像从梦里挤出来的:“……二娃的事……别忘……”

李大山喉咙一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忘不了。连长,等你醒了,咱一起去办。”

赵铁柱没有再出声。但李大山能感觉到,连长胸口那团温热的气息,比刚才更弱了,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李大山咬了一下牙,继续往前走。

他胸口的暗红火星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沉,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种,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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