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路背伤兵(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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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夜路背伤兵

夜里的林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李大山背着赵铁柱,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周侦察兵身后,脚下的腐叶和碎石不断发出细碎的响动。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断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周侦察兵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几乎不发出声音。这人看着三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也亮得跟猫似的。他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赵铁柱忽然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李大山脚步一顿。

“连长?”

赵铁柱的头微微抬起,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大山……你胸口……有东西在动……”

李大山愣了一下。他胸口那枚暗红的火星确实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沉,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种。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被赵铁柱这么一说,才觉出不对劲。那火星的跳动,似乎跟他的心跳并不同步。

“连长,你感觉错了吧。”他说。

赵铁柱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更轻,像从梦里挤出来的:“……那东西……有自己的意思……别让它……把你带走……”

李大山喉头一紧。他想问清楚,但赵铁柱的头已经垂下去,整个人又没了声息。只有胸口那团温热的气息,比刚才更弱了,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

周侦察兵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醒了?”

李大山摇了摇头:“又昏过去了。”

周侦察兵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又走了半个钟头,他忽然蹲下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鬼见愁外围了。”

李大山跟着蹲下,把赵铁柱轻轻放下来,靠在树干上。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借着月光往前方看去。鬼见愁隘口两侧的山脊上,星星点点全是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蛇盘在山腰上。那是日军的宿营地,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山本的主力已经到了。”周侦察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出来的时候,他围而不打,像是在等什么。”

李大山盯着那些火光,心里盘算着。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伤员,要正面突破这道封锁线,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有别的路吗?”他问。

周侦察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指向隘口西侧:“那边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能绕过隘口,但路不好走,有一段要贴着悬崖根儿过。老营长知道那条路,但他带着一个连的兵力,走不了那条路。”

李大山点了点头。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隘口方向腾起一道红光。那红光从山坳里窜上来,像一支烧红的箭射向夜空,在最高处顿了一瞬,然后骤然熄灭。没有炸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李大山的心猛地往下沉。

“那是老营长的信号弹。”周侦察兵的声音变了调,“红色的,是紧急求援的信号。他发信号了,说明他撑不住了。”

李大山盯着那片熄灭的夜空,胸口那枚暗红的火星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弯腰把赵铁柱重新背起来。

“走那条小路。”

周侦察兵看了他一眼:“你背着个人,那条路你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李大山说,“老营长在那儿。”

周侦察兵没再劝。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柴刀,拨开前面的灌木,矮着身子钻了进去。李大山跟在后面,赵铁柱的呼吸打在他耳根,又轻又浅,像随时会断掉。

那条小路确实难走。贴着悬崖根儿,最窄的地方只够一只脚踩实,脚下是十几丈深的沟谷,黑黝黝的看不见底。李大山一只手托着赵铁柱的腿弯,另一只手抓着崖壁上的藤蔓,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右臂的断骨处每动一下就像被火烧,他咬着牙,把那股痛劲咽回肚子里。

走到最窄的那段,赵铁柱忽然在他背上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二娃……你别跑……哥追不上你……”

李大山脚下一滑,差点踩空。他死死抓住一根藤蔓,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走。赵铁柱还在他背上喃喃,声音又轻又碎,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二娃……那口井……哥答应你……”

李大山心里一沉。二娃是钢刀连的一个兵,上个月在铁窝外围侦察时踩了地雷,人当场就没了。当时赵铁柱亲眼看着那孩子被炸起来,又落下去,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让人把二娃埋在了铁窝后山,坟头朝南,朝着二娃老家的方向。

他以为赵铁柱已经把这事放下了。没想到他在昏迷里还惦记着。

“连长,二娃的事不怪你。”李大山压低声音说,“那是鬼子的雷,跟你没关系。”

赵铁柱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声音更轻,李大山把耳朵贴过去才听清:“……打完这仗……我去办……”

李大山没听懂。他想问“办什么”,但赵铁柱的头又垂了下去,整个人没了声息。只有那句“我去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娃死的那天,赵铁柱蹲在坟前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烟。第二天早上,他找到李大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娃不是踩雷踩偏了,他是被人引过去的。”

李大山当时问他是谁,赵铁柱没回答,只是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说了句“等我查清楚了再说”。后来战事吃紧,这事就被搁下了。现在赵铁柱昏迷里念叨“我去办”,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李大山没有再多想。他咬着牙,背着赵铁柱,一步一步地挪过了那段悬崖根儿。

过了悬崖根儿,小路向东拐进一条山沟。沟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很久没人走过。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低声喊了一句:“谁?”

周侦察兵立刻回了一句:“老营盘,周老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荒草里钻出两个人。其中一个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另一个跑过来,看了周侦察兵一眼,又看了李大山和他背上的赵铁柱。

“这是钢刀连的人?”那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干涩的疲惫。

周侦察兵点了点头:“钢刀连副连长李大山,背着的是他们连长赵铁柱。”

那人没再说什么,带着他们往沟里走了几十步。荒草尽头是一块凹陷的洼地,洼地里蹲着十几个人,全都灰头土脸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有人抱着枪发呆,还有人在低声包扎伤口。

李大山扫了一圈,没看见老营长。

“老营长呢?”他问。

那人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洼地最里面。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走过去,看见一块大石头后面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大衣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花白的短发被血和汗黏在一起,贴在额头上,脸上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营长陈铁山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短促得像拉风箱。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李大山凑近了才看清,是一枚已经拧开的信号弹筒。

“老营长。”李大山喊了一声。

老营长没有反应。他旁边蹲着一个卫生员,正在给他包扎肋下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换了三次还是止不住。

“炮弹片崩的。”卫生员头也不抬地说,“伤在肋下,没伤到要害,但血止不住。他发信号弹的时候,又挨了一枪。”

李大山把赵铁柱放下来,靠着石头坐好。他蹲到老营长身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那气息虽然弱,但还算稳。他松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但李大山听得很清楚。是炮声。

他转头看向周侦察兵:“山本的炮?”

周侦察兵脸色难看:“他围而不打,一直在等炮队到位。我出来的时候炮还没到,现在到了。”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想起昨晚上在夜袭日军炮队时看到的情形。山本那十门炮,他炸掉了四门,剩下的六门当时正在往西线调。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西线那边是悬崖峭壁,重炮根本拉不上去。现在炮声从南边传来,说明那六门炮根本没有去西线,而是绕了个弯,往南线去了。

“炮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问。

周侦察兵侧耳听了一会儿:“南边。铁窝以南,大概五六里地。”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铁窝以南是他们的后方,那边没有像样的阵地。山本把炮队调到南边,是想切断他们的退路,还是另有所图?他想起缴获的那批日军弹药箱,箱体上的编号跟西线炮队阵地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巧合,现在看来,西线炮队从头到尾就是山本放出来的幌子。真正的炮队,早就往南线去了。

“山本这是要抄咱们后路。”他低声说。

周侦察兵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要断咱们的补给线。铁窝那边有咱们的粮库和弹药库。”

李大山看了一眼昏迷的老营长,又看了一眼同样昏迷的赵铁柱。两个主心骨都躺在这儿,剩下的人全是残兵,他自己右臂废了,左臂还背着赵铁柱跑了一整夜。

洼地里的十几个人全都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们都在等他拿主意。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把老营长抬起来,往西撤。山本的炮队到了南边,他下一步就是炮击。这地方不能待了。”

“往哪儿撤?”刚才那个带路的兵问。

“西边。”李大山说,“走采药人小路,翻过鹰嘴崖,回铁窝。”

“老营长说过,鬼见愁不能丢。”那个兵说。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老营长还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在这儿躺着,鬼见愁丢了还能再夺回来。他要是在这儿没了,钢刀连就真没了。”

那个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李大山弯腰,用左手把老营长扶起来。老营长比他矮半个头,精瘦干巴,但整个人沉得像一块铁。他刚把老营长背到背上,忽然听见赵铁柱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转过头,看见赵铁柱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那目光浑浊得像两潭泥水,但在看到他背着老营长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老营长……”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让他死……”

李大山喉咙一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死不了。连长,你躺着,等咱们回去。”

赵铁柱的眼睛又闭上了。但李大山看见,他胸口那团温热的气息,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忽然微微跳了一下,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种,被一阵风吹过,露出了一点暗红的光。

远处,炮声又响了。这一回更近了。

李大山背着老营长,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周侦察兵和几个兵轮流抬着赵铁柱。荒草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动。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赵铁柱在昏迷里又嘟囔了一句。这一回他听清了,赵铁柱说的是:“……炮弹箱……南边……山本在调虎离山……”

李大山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那人又没了声息,像是刚才那句话是梦里的呓语。

但李大山知道,那不是梦话。赵铁柱在昏迷前,一定已经看穿了山本的意图。西线炮队是幌子,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山本的目标根本不只是鬼见愁,他要的是铁窝,是整个钢刀连的根基。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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