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炮闩合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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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炮闩合上

夜风从北坡灌下来,带着松脂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左肩的伤还绑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外层,贴肉的那层干了又湿,黏在皮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疼。

他没吭声。

孙二狗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会儿,然后换个方向再走。周侦察兵殿后,隔着一丈远,不时回头听一听身后的动静。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开始陡起来。老鸦岭看着不高,真爬起来才知道那山势有多刁。坡面全是碎石和裸露的岩脊,一脚踩不实就往下滑,滑下去就是十几丈深的沟。赵铁柱右手使不上力,只能左手抓着岩缝里的灌木根往上拽,每拽一下,左肩的伤口就撕开一分。

他咬着牙没停。

又爬了一截,孙二狗停下来,回头低声说:“连长,前面这段最陡,过了那道石棱就是山脊线。我上次走的时候,这里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能绕到炮阵地后面。”

赵铁柱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那团火星像被什么拨动了,猛地一跳。跳得又急又热,像一颗烧红的炭粒在胸骨底下翻了个身。赵铁柱脚下顿住,手扶着岩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点温热在皮肉底下跳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在等着他做什么。

他想起老营长的话。

“放下那条命,它才肯出来。”

赵铁柱闭上眼。山风刮过脸,碎石在脚下滚落,远处隐约传来炮阵地上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声。他试着把那股攥着的劲儿松开,不抵抗那团火星的跳动,也不去催它,就让它自己烧。

火星亮了一下。

先是胸骨底下,然后顺着肋骨往四肢蔓延。那热流不烫,像冬天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散到指尖。赵铁柱睁开眼,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角,脚下一蹬。这一蹬比刚才有力得多,膝盖和脚踝像是被什么托着,整个人往上蹿了一截,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孙二狗在下面低声喊:“连长?”

赵铁柱没回头,又抓了一把岩缝,身子往上提了半丈。那热流在四肢里滚着,每滚一圈,力气就多一分。他攀得越来越快,手抓脚蹬几乎不带停顿,像一只贴着岩壁的壁虎。碎石在他脚下滑落,他连看都不看,凭感觉踩实每一下。

一口气爬了二十来丈,到了那道石棱下面。赵铁柱翻上去,靠在石棱上喘气。那热流来得猛,退得也快。像潮水退去,四肢里的力气跟着一起撤走,他只觉得两条胳膊发酸,腿肚子打颤,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偏头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

孙二狗跟着翻上来,看见他嘴角的血,皱了一下眉,没说话。周侦察兵也上来了,三个人蹲在石棱后面,压低身子,往山脊线那边看。

老鸦岭的北坡比南坡缓得多,坡面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和零星的灌木,再往下一百来丈,就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台地。台地上影影绰绰立着几个黑黢黢的东西,赵铁柱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四门山炮,炮口朝南,正对着铁窝的方向。

炮阵地外围堆着沙袋和砍下来的树干,围成半圈简易工事。几个黑影在工事里走动,步态散漫,像是守夜的值班哨。炮阵地后面搭了两顶帐篷,帐篷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影摇摇晃晃的。

孙二狗压低声音:“从南坡下去那条路太明,我上次就是从这边摸的。台地东边有条水沟,沟沿能藏人,从沟里摸过去,到炮阵地后头不到三十丈。”

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台地东侧确实有一条浅沟,沟沿长着草,在夜色里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深浅。他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条沟的入口处。

沟口两边的草不对劲。

赵铁柱盯了一会儿,那两丛草的晃动和山风的方向不一致。风是从北往南刮的,那两丛草却时不时往北偏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压着。

“沟口有人。”赵铁柱低声说。

孙二狗一怔:“我上次走的时候……”

“你上次走的时候没人。”赵铁柱打断他,“这次有了。”

三个人趴在石棱后面,又看了一会儿。赵铁柱数了数,沟口埋伏的人至少四个,草窝子底下还压着机枪的枪身,枪口朝北,正对着他们这条下山的路。

“他们知道这条路。”周侦察兵说,“堵在这儿等着呢。”

赵铁柱没接话。他盯着那个沟口,又看了看炮阵地的方向。四门山炮在夜色里杵着,炮口朝南,像四头蹲伏的野兽。如果这四门炮再开三轮,铁窝就真的平了。弹药库就在铁窝后山,一旦被引爆,整个营地连渣都剩不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是没知觉,垂着,像一条死蛇挂在身侧。他又看了看孙二狗的左臂,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血痂,但胳膊明显使不上力。周侦察兵倒是全须全尾,但一个人,一杆步枪,子弹袋瘪了一半。

三个人。一个废了右手,一个伤了左臂,一个只有半袋子弹。对面有四个埋伏的,加上炮阵地上至少三十号人。

赵铁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孙二狗感觉到了。他低声问:“连长?”

“你带周侦察兵从东边绕。”赵铁柱说,“沿着水沟走,别走沟口,从沟尾那边翻过去。”

孙二狗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从正面过去。”

“连长,你一个人——”

“他们看见我,才会动。”赵铁柱说,“我引开沟口那四个,你们从沟尾绕到炮阵地后头。听见枪响再动手。”

孙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赵铁柱那张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的脸,沉默了一息,说:“连长,你欠我一条命。”

“我知道。”赵铁柱说,“打完这仗还你。”

孙二狗没再说话。他转身朝周侦察兵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猫着腰往东边摸去。走了几步,孙二狗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朝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孙二狗走了。

赵铁柱趴在石棱后面,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孙二狗和周侦察兵已经绕到了沟尾方向,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刻意压低身子,也没有找掩体,就那样直着腰,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他走了十几步,沟口那边果然动了。那两丛草先是一顿,然后草底下钻出一个人影,压低身子朝这边看。紧接着,又钻出三个。四个人影在沟口散开,其中两个端着步枪,一个抱着机枪趴下,还有一个在低声喊什么。

赵铁柱停住脚步。他站在一块裸岩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看见那四个伏兵都往他这边看过来,枪口也调转了方向。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回跑,是横着跑,沿着山坡往东边那条水沟的方向跑。他跑得不快,甚至故意踩着碎石,让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又脆又响。身后果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是机枪的扫射声。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往下一扑,滚进一条浅沟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得沟沿的泥土噗噗往下掉。他没有停,顺着沟底往东爬,爬了十几步,身后的机枪声停了,换成了零星的步枪射击。

赵铁柱从沟沿露出半个头,看见那四个伏兵已经从沟口追出来了。两个端枪的追在前面,抱机枪的落在后面正在换弹,还有一个在喊,像是在呼叫炮阵地上的支援。

追在前面的两个伏兵已经离他不到二十丈了。赵铁柱摸了一把腰间的刺刀,又收回来了。他右手使不上力,近身搏斗只有左手,一对一还行,一对二就是送死。

他看了看胸口。

那团火星还亮着,像一颗烧红的炭粒,在胸骨底下稳稳地跳。他想起老营长的话,又想起刚才在石棱下面那阵热流涌上来的感觉。那力量来得快,退得也快,但确实能让他跑得更快,爬得更快。

他闭上眼,松开那股攥着的劲儿。

火星亮了。

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肋骨往四肢蔓延。赵铁柱从沟里蹿起来,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横着蹿出去两三丈远。他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又往前蹿了一截。

身后传来子弹破空的声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听见那个抱机枪的伏兵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枪声又响起来。但这次子弹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跑进了水沟。

水沟比看起来深,沟底有半尺深的泥水,踩下去咕叽一声。赵铁柱顺着沟沿猫腰往前跑,跑了二十来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步枪的射击声。是周侦察兵的枪。

他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看见炮阵地的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口子。周侦察兵蹲在口子边上,正朝炮阵地里射击。孙二狗已经钻进去了,正在往最左边那门炮底下塞什么东西。

赵铁柱正要钻进去,忽然看见炮阵地中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日军军官制服,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正朝孙二狗的方向喊什么。他身后的帐篷里又钻出几个人影,端着枪朝孙二狗围过去。

赵铁柱骂了一声,从铁丝网口子钻进去,左手抄起地上那杆周侦察兵放下的步枪,端起来就朝那军官打了一枪。枪声在炮阵地里炸开,那军官晃了一下,没倒,转身朝赵铁柱这边看过来。

子弹打偏了。

那军官喊了一句什么,帐篷那边的人影立刻分出一半朝赵铁柱压过来。赵铁柱蹲在一门炮的轮子后面,压下枪栓,又打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兵,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剩下的三个散开了,压低了身子,从两翼包过来。赵铁柱把步枪靠在炮轮上,左手摸出刺刀。

热流还在四肢里滚着,但已经开始退潮了。他感觉力气正在一点点抽走,像水从破碗里漏出去。他攥紧刺刀,盯着从左边摸过来的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帽檐下的眼睛。赵铁柱猛地从炮轮后面蹿出去,刺刀从左往右横着划过去。那日军兵没想到他会突然冲出来,慌乱中抬枪挡了一下,刺刀在枪身上刮出一溜火星,震得赵铁柱左手虎口发麻。

但赵铁柱没停。他借着那股冲劲,整个人撞进那日军兵怀里,刺刀反手捅进他肋下。那兵瞪着眼,嘴里咕噜了一声,软倒在地。

赵铁柱抽出刺刀,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腰就被一股大力撞上。他往前扑出去,摔在沙袋上,刺刀脱手飞出去。他翻过身,看见那个日军军官已经冲到面前,短刀高高举起,朝他胸口扎下来。

赵铁柱左手去挡,短刀扎进他左臂,疼得他眼前一黑。那军官拔刀要再扎,赵铁柱忽然用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右手的手指没有知觉,但骨头还在。他攥住那军官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掰。那军官吃痛,刀脱了手,赵铁柱顺势用额头往他脸上狠狠一撞。

一声闷响。那军官踉跄着后退两步,鼻梁塌了,满脸是血。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摸到刚才脱手的刺刀,扑上去,一刀扎进那军官的胸口。

那军官倒下去的时候,赵铁柱也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短刀扎出来的伤口正往外冒血,染红了半边袖子。他又吐了一口,嘴里全是血腥味。

“连长!”

孙二狗从最左边那门炮底下钻出来,满脸是灰,手里攥着一截导火索。他看见赵铁柱跪在地上,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他妈——”

“炸了几门?”赵铁柱问。

“三门。最后一门引信还没接上,炮手跑了一个。”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门山炮的炮膛里都塞了炸药,导火索已经点着了,嗤嗤冒着白烟。最右边那门炮还完好地杵着,炮口朝南,旁边地上扔着一截没接上的导火索。

“跑哪去了?”

“那边帐篷后面。”孙二狗说,“我看见他抱着个什么东西跑的。”

赵铁柱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炮阵地南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密又急,像一群人正从南坡往上冲。他扭头看去,南边的夜色里已经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人影,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山本的援军到了。

赵铁柱站起来,往那门完好无损的山炮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炮架旁边捆着一个人。

那人被绳子绑在炮架的横梁上,脑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血。衣服被撕得稀烂,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赵铁柱认不出那张脸,但孙二狗认得。

孙二狗整个人僵住了。

“二娃。”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二娃!”

那被绑着的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被蒙了灰的石头。他看见孙二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孙二狗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赵铁柱,眼睛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长,他是我弟弟。”

赵铁柱看着那门炮。炮膛里塞着炮弹,炮闩已经合上了。他看见炮架旁边丢着一根引信,那引信的一端还在冒烟。

炮手没有跑。他点着了引信才跑的。

赵铁柱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门炮,炮膛里那发炮弹已经上膛,引信烧过炮膛的缝隙,嘶嘶作响,像一条蛇在铁壳子里游走。炮口朝南,那边是铁窝。

他回头看孙二狗。孙二狗还在看着他,眼睛通红,整个人抖得厉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连长,我弟弟——”

赵铁柱没有听完。他转过身,朝那门炮走去。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炮架旁边,然后弯下腰,用他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和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炮闩拧开了半圈。

炮闩的缝隙里,引信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段。火光映在他脸上,又红又亮。

赵铁柱蹲下来,侧过身子,把肩膀抵在炮闩上,用力往里顶。

炮闩合上了。

引信的火焰被夹在铁缝里,发出一声闷响。赵铁柱感觉一股滚烫的气浪从炮闩缝隙里喷出来,扑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了。

他回头看着孙二狗,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在火光里闪着亮。

“你弟,我救出来了。”

孙二狗站在原地,浑身还在抖。他没有去看赵铁柱,也没有去看那门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炮架横梁上绑着的那个人,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正用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像在喊哥,又像在喊别的什么。

孙二狗忽然跪了下去。他跪在炮阵地冰冷的碎石地上,膝盖磕下去的声音又闷又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野狗。

赵铁柱走过去,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沾着血,拍在孙二狗肩上,留下一个暗红的掌印。

“先解开绳子。”赵铁柱说,“人还活着,哭什么。”

孙二狗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踉跄着往炮架那边走。他走到二娃面前,蹲下去,手指抖得解不开绳结。二娃看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哑又细,像很久没喝过水。

“哥,他们问了我好多天。我什么都没说。”

孙二狗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解绳结,一下一下,终于把那根粗麻绳从炮架上扯了下来。二娃没了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孙二狗一把接住他,把他搂在怀里。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掰那军官手腕的时候,他感觉指尖好像有一丝热意,像一根细线在指骨间游走。他试着动了动食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停了。

炮阵地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南边的夜色里,已经能看见钢盔的反光了。赵铁柱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三门已经点着导火索的山炮。导火索烧得很短了,嗤嗤的白烟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带上你弟。”赵铁柱说,“从铁丝网口子撤,往东走,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咱们的地界。”

孙二狗扶着二娃站起来,回头看他:“你呢?”

“我断后。”

“连长——”

“走。”

孙二狗没再说话。他扛起二娃,二娃瘦得像一把柴火,扛在肩上几乎没什么分量。他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连长,你欠我的那条命,记着还。”

赵铁柱笑了一下:“记着呢。”

孙二狗走了。他扛着二娃,和周侦察兵一起从铁丝网口子钻出去,消失在东边的夜色里。赵铁柱站在原地,听着南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那门炮闩已经合上的山炮。

炮闩的缝隙里,一缕青烟还在往外飘。引信被夹死在铁缝里,火焰已经熄了。那发炮弹安安静静地躺在炮膛里,像一颗睡着的心脏。

赵铁柱靠在炮架上,摸出烟袋,用左手笨拙地装了一锅烟,点上。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南边的人影已经冲到了炮阵地边缘,钢盔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涌动的铁流。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杆步枪。枪膛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他压上膛,端起来,瞄向南边那片钢盔的反光。

炮阵地外,山本的援军已经冲到了沙袋工事前面。赵铁柱没有开枪,他等着他们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等他们看见那三门炮膛里嗤嗤冒烟的炸药,等他们听见那一声响。

他等到了。

第一声爆炸从最左边那门炮的炮膛里炸开,像一声闷雷从地底翻上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团火球在炮阵地上腾空而起,沙袋、炮轮、铁架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砸落下来。赵铁柱蹲在那门完好的山炮后面,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热浪从头顶卷过去,带着铁锈和焦土的气味。

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看着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人影。那些钢盔在火光中乱成一团,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有人在喊叫。他端着步枪,瞄着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过之后,他把步枪扔在地上,转身往东走。身后是烧成一片火海的炮阵地,身前是黑黢黢的山脊线。他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胸口那团火星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很轻,像一颗炭粒在灰烬里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暗下去。

赵铁柱没有回头。他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东走,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身后的石头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山脊线那边,孙二狗背着二娃,正在翻过最后一道石棱。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炮阵地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烧不尽的野火。

二娃在他背上,忽然开口说:“哥,那个人,他救了我。”

孙二狗没说话。他扛着二娃,翻过石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北坡灌下来,带着焦土和硝烟的气味,吹散了身后那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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