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铁窝炮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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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铁窝炮火

采药人小路从鬼见愁西坡往下盘,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路两边的灌木被露水打湿,蹭在衣袖上沉甸甸的,像挂了一层铅。

李大山背着老营长走在最前头,左臂托着老营长的腿弯,右手废了,就用肩膀顶着崖壁借力。他每走一步,脚掌都要先试探着踩实了才敢换重心。身后传来赵铁柱的闷哼声,是抬担架的兵踩滑了,把他颠了一下。

“轻点儿。”李大山头也不回地说。

“是。”那兵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李大山没再说话。他听见赵铁柱的呼吸声又变得急促起来,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赵铁柱忽然开口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

“……炮弹箱……南边……”

李大山脚步一顿。

“……山本……调虎离山……铁窝……”

李大山转过身。赵铁柱的眼睛还是闭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的右手垂在担架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连长?”李大山低声叫了一句。

赵铁柱没应。他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了一句:“……粮库……弹药库……铁窝……”

李大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昨天夜里缴获的那批日军弹药箱,箱体上的编号跟西线炮队阵地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巧合,现在赵铁柱昏迷中的呓语把他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全给捅亮了。

山本把炮队往南线调,根本不是为了抄后路。他是要把铁窝炸平。铁窝里有粮库、弹药库,还有十几名伤员和三个没撤出来的民兵。那地方一旦被炮弹命中,钢刀连的家底就全完了。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小路拐过一道山弯,前方豁然开阔。鹰嘴崖像一只巨大的鹰头从山壁上探出来,崖下的岩石往里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窟。李大山记得这个地方,去年秋天他带人在这附近砍过柴,崖下的岩洞能藏下二三十号人。

他刚想招呼队伍加快速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碎石滑落的声音,不是人踩的,是靴底蹭过石面的那种动静。

李大山猛地蹲下,把老营长轻轻放在地上,同时压低声音:“趴下。”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伏进路边的草丛里。李大山贴着地面往前爬了几步,拨开一丛野艾草往下看。山脚的小路上,一队日军正沿着采药人小路往上走,约莫有七八个人,步枪斜挎在肩上,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搜索什么。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日军忽然停下,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路边的草叶。李大山的心一紧。他认得那丛草,刚才他背着老营长经过的时候,靴底蹭断了两根草茎,断口还是新鲜的。

那日军抬起头,朝山上望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灌木丛,几乎就落在李大山藏身的位置。

李大山把左手慢慢伸向腰间,摸到了匕首的刀柄。他右手废了,左臂还要留着背老营长。他数了一下,对方八个人,自己这边能打的只有五个,周侦察兵算一个,剩下三个兵连枪都快打空了。

硬拼是找死。但要是让这队人上去,后面的人追上来,他连拼的机会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铁柱。那人还在昏迷,胸口微微起伏着。李大山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手上。手臂从肘弯往下都是黑的,皮肉翻卷,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早就没了知觉。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周侦察兵。”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周侦察兵从草丛里猫着腰摸过来:“在。”

“你带俩人,把连长跟老营长抬进崖下那个岩洞。洞口的灌木别动,留着遮眼。”

“你呢?”

李大山没答话。他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他看了一眼那条废臂,猛地一咬牙,把匕首插进手臂和肩膀连接处的衣料里,嗤啦一声割下一截袖子,露出里面黑紫肿胀的皮肉。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黄水。他拿匕首在伤处划了一道。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条捅进脑子里,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混着血水淌进眼睛里。

他咬着牙,把血往脸上、胸口、裤腿上抹了几把,然后从草丛里站起来,故意踩出一串脚步声,沿着小路往东跑。

他没跑几步,身后的日军就发现了。那队日军叽里哇啦地喊了几声,枪栓哗啦啦地响。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看见了自己,才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继续往东边跑。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听见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站住!站住!”

李大山没站住。他拖着一条废臂,在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往东跑,故意踩断树枝、踢翻石块,把动静弄得越大越好。他跑出大约半里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大口喘着气。右臂的伤口被汗水浸透,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黑紫色的皮肉在日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块腐败的木头。

他喘匀了气,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左手里。然后他贴着松树的树干,慢慢蹲下,等着那些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近了。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脚步声在离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听见有人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拨弄草丛。

李大山贴着树干,一动不动。他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响。他攥紧匕首,掌心全是汗。

脚步声又动了。这一次更近了,他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那枪声是从西边传来的。李大山听出来,那是周侦察兵的枪。枪声一响,离他最近的那个脚步声忽然停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日语交谈。

李大山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猛地从树干后面扑出去,匕首直直捅进最近那个日军的后腰。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李大山借着惯性一滚,匕首在那人背上划出一道长口子,血溅了他一脸。

剩下的日军反应过来,哇哇叫着端枪朝他射击。李大山就地一滚,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他贴着沟底不敢抬头,听着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

他等了几息,枪声稍歇,猛地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把匕首甩了出去。匕首打着旋,扎进一个日军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但剩下的日军已经围上来了。李大山看见至少四把刺刀朝他捅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侧身避开要害,让第一把刺刀从他肋下划过,划开一道口子。第二把刺刀紧接着捅过来,他伸手抓住枪管,借力一拧,把那个日军带了个趔趄。

他刚站稳,第三把刺刀就到了。他来不及避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尖朝自己胸口捅过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滚开!”

李大山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去,一把日军步枪抡圆了砸在那个持刀日军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

李大山愣了一瞬,才看清那道黑影是周侦察兵。周侦察兵把步枪抡起来又砸倒一个,剩下的日军被他这一下打懵了,转身就跑。周侦察兵追上去,连着两枪,把跑在最后头的那个撂倒了。

剩下的日军跑远了。周侦察兵喘着粗气回过头,看见李大山靠在沟沿上,胸口那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你他妈不要命了?”周侦察兵骂了一句。

李大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血牙:“没死就行。连长跟老营长呢?”

“安置好了。”周侦察兵说,“洞里,灌木挡着,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李大山撑着沟沿站起来,右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站稳,跟着周侦察兵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听见岩洞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洞里砸石头。

他心头一跳,撒腿就往岩洞的方向跑。

鹰嘴崖下的岩洞不大,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窄缝能钻进去。李大山扒开灌木钻进去,洞里的光线很暗,他花了几息工夫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老营长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坐着,脸色灰白,眼睛却睁着。他的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砸的。赵铁柱躺在旁边,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了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李大山扑过去,跪在老营长面前:“营长,您醒了?”

老营长没答话。他盯着赵铁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指了指赵铁柱的胸口:“……把他扶起来。”

李大山依言把赵铁柱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老营长凑近赵铁柱的脸,看了他好一阵,然后伸出那只干瘦的手,按在赵铁柱的胸口上。

李大山看见,老营长的手掌底下,有一团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老营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靠在石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铁柱……你听着……”

赵铁柱没有反应。但李大山看见,赵铁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你胸口那粒火星……是命根子……”老营长说,“它旺,你就能打。它灭了,你人就没了。但你别以为它只是你的命根子。它也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薄一分。你要是被它反噬了……七窍流血,神仙都救不回来。”

老营长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胸口:“你越不把命当命,那东西就越旺。可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钢刀连的,是铁窝的。别让刀子割了手。”

他说完这句话,手就垂了下去。

李大山赶紧扶住他:“营长?”

老营长没有应声。他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像是耗尽了一盏灯的最后一点油。

李大山把老营长放平,又去看赵铁柱。赵铁柱的眉头还锁着,但呼吸平稳了些。李大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赵铁柱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二娃……”

李大山愣了一下。二娃是孙二狗的弟弟,被日军抓走的那一个。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过的话,打完这仗,他去办。

他伸手握住赵铁柱的手:“连长,你听见了。二娃的事,我记着。你醒了,咱们一起去办。”

赵铁柱没有反应。但李大山感觉到,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赵铁柱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脚下是实的,像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他往前走了几步,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他按了按那团温热,火星微微跳了一下,随即一阵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疼得他弯下了腰。

“别按它。”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赵铁柱抬起头,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披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花白短发,脊背挺直如枪杆。

老营长。

“营长?”赵铁柱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老营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赵铁柱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按它那一下,是在跟它较劲。你越使劲压它,它就越烫。你明白吗?”

赵铁柱没说话。他想起上次在虎头岭,那团火星烧得他整条右臂都快裂开的时候,他确实是咬着牙硬压的。压得住一时,但压完之后,整条手臂都废了。

“那东西不是用来压的。”老营长说,“它是你身上的东西。你得用它,让它听你的。你心里想什么,它就往哪儿走。你心里想的是守铁窝,它就帮你守铁窝。你心里想的是跟山本拼命,它就帮你拼命。但你心里要是怕了,慌了,它就是你身上最烫的那把火。”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怎么让它听我的?”

老营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赵铁柱的胸口:“你心里头装着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铁窝的火光,钢刀连的番号,老营长灰白的脸,孙二狗昏迷中喊的那声“二娃”,还有山本那张在火光中看不清表情的脸。

最后他定住了。他想起铁窝里那间粮库,粮库门口挂着的那面褪色的红旗。那是他当上连长那天,老营长亲手挂上去的。

“铁窝。”赵铁柱说。

老营长点了点头:“那就想着铁窝。”

赵铁柱闭上眼睛。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那团火星上,不是去压它,也不是去攥着它,而是想着铁窝。想着那间粮库,那面红旗,那些还在铁窝里等着他回去的人。

起初那团火星还是灼痛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胸口。他没有去管那痛,只是想着铁窝。想着铁窝门口那棵老槐树,想着树下那口井,想着井台上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火星的灼痛感慢慢淡了。它不再是烫的,变成了一团温热的暖意,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火炭,不烫手,却热得踏实。

他睁开眼。

黑暗不见了。他看见洞顶的岩石,看见李大山那张黑脸膛凑在跟前,看见老营长躺在旁边,胸口的起伏已经很微弱了。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还是没知觉,但左臂能动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那团温热还在,不疼了。

李大山看见他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连长!”

赵铁柱没答话。他看着老营长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大山:“回铁窝。”

李大山嘴唇动了动:“铁窝……山本的炮队在南边……”

“我知道。”赵铁柱说,“回铁窝,跟山本算总账。”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那声音是从南边来的,急促而沉闷,像一连串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紧接着,炮声骤停了。

李大山和赵铁柱同时看向洞口。他们隔着灌木的缝隙,看见南边的天际线上,腾起一片暗红的火光。那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炉烧透的铁水在天边翻涌。

然后,一声更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比刚才的炮声都要重,像一座山塌了。地面跟着微微震了一下,洞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赵铁柱听着那声巨响的方向,攥紧了拳头。那方向,是铁窝。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侦察兵的声音从灌木外传进来,压得极低:“连长!有人上来了,自己人。是孙二狗。”

赵铁柱一怔。孙二狗?他不是在南线守着吗?

周侦察兵扒开灌木,让开半边身子。赵铁柱看见孙二狗从灌木缝隙里钻进来,脸上全是灰,左臂的袖子被扯烂了,露出里面一道血淋淋的擦伤。他一进洞,目光就落在赵铁柱身上,见人醒了,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

“连长。”孙二狗的声音哑得厉害,“铁窝出事了。”

赵铁柱盯着他:“说。”

“山本的炮队压根没往南线去。他们绕了鬼见愁西坡,把炮架在了铁窝正北面的老鸦岭上。刚才那阵炮,就是他们在轰铁窝。”孙二狗顿了顿,“铁窝的粮库挨了一发,着了。弹药库还没被炸着,但老鸦岭的炮要是再打个三轮,铁窝就平了。”

赵铁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想起山本一郎站在火光中拄着军刀的样子,那张带着旧疤的脸,没有一丝慌乱。他当时就说过,虎头岭防线撑不过三天。但赵铁柱没想到,山本从一开始就把炮口对准了铁窝。

他是要断根。

“炮队多少人?”赵铁柱问。

“四门山炮,护炮的步兵大约两个小队,加一起不到六十人。”孙二狗说,“我从老鸦岭南坡摸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在加固阵地。但老鸦岭的北坡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炮阵地后面。那条路我走过一次,能过。”

赵铁柱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着的右手,手指还是没知觉。他又看了看老营长,那张灰白的脸让他想起刚才黑暗里那个声音说的话。

“别让刀子割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孙二狗:“你受伤了,还能打吗?”

孙二狗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擦伤,像是才想起自己受了伤。他伸手在伤口上抹了一把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连长,我弟弟还在山本手里。我不打,谁打?”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赵铁柱忽然想起,虎头岭上孙二狗替他挡那一刺刀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匕首滴着血,他连擦都不擦,转身就跟着他往阵地上冲。

“你弟弟的事,我记着。”赵铁柱说,“打完这一仗,我去办。”

孙二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铁柱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那团温热稳稳地跳着,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火星。他看了一眼铁窝方向那片暗红的火光,又看了一眼孙二狗,说:“带路。老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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