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8章 刀鞘指路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鬼见愁隘口两侧的崖壁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李大山带着十二个人,贴着山路的北侧边缘快速推进。风从隘口灌过来,卷着碎石和干草,打在脸上生疼。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响。跟在他身后的十二个人也都不说话,只有枪带摩擦衣料的声音和脚底踩过沙土的沙沙声。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李大山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掏出地图铺在膝盖上。地图是陈铁山连夜从营部翻出来的,上面用铅笔标了鬼见愁隘口两侧的地形。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朝前方的山势望了望。
“老规矩,”他压低声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兵,“前头那个弯道,两侧崖壁能卡住一辆车。我们提前过去,在崖壁上架两挺机枪,等他们进了口袋再打。”
“副连长,”蹲在他旁边的二排长毛三凑过来,也压低声音,“山本那老鬼子要是押着连长,肯定得加派兵力。咱们十二个人够不够?”
李大山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够了。打的是突袭,不是硬拼。第一轮火力压住,我冲下去把人抢出来,你们掩护撤退。”
毛三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他跟着李大山打了三年仗,知道这位副连长的脾气,定了的事不回头。
一班继续急行。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崖壁也越来越陡,到鬼见愁隘口南侧时,路已经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李大山选了一处崖壁向内凹进去的弯道作为伏击点,两挺机枪架在弯道出口处的高台上,其余人分散在崖壁两侧的乱石堆里。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盯着弯道另一头。日头渐渐升高,峡谷里的影子一点点缩短。他等了一个多时辰,弯道那头终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李大山的手按在枪托上,指节发白。他侧过头,朝毛三打了个手势。毛三点点头,把机枪的保险打开。
车声越来越近。先是一辆军卡,车斗用帆布罩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后面跟着两辆三轮摩托,每辆上坐了三个日军兵。再后面,是一辆敞篷的吉普,车头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枪口朝前。
李大山眯起眼睛,盯着军卡的车斗。帆布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他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的都是日军的军服。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军卡开进弯道,车速不快。李大山盯着车斗里那几个人,挨个看过去,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脸。那些人都穿着日军军装,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明显是伤员。
没有赵铁柱。
李大山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他盯着那辆军卡从面前开过去,又盯着后面的三轮摩托和吉普从面前开过去。车队的尾巴很快就要走出伏击圈。
“副连长,打不打?”毛三压低声音问。
李大山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辆吉普车,车上的歪把子机枪手正打着哈欠,枪口歪向一边。整个车队没有一辆车是重兵押运的配置,全是轻装,连个押运的步兵班都没有。
这就是个饵。
“不打。”李大山咬牙说出这两个字。
毛三愣了一下:“什么?”
“车队里没有连长,全是日军伤员。”李大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山本在钓鱼。”
话音刚落,弯道另一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李大山抬头望去,两翼的崖壁上,齐刷刷冒出一排日军的钢盔。至少有四五十人,端着步枪和轻机枪,从三个方向朝伏击点包抄过来。
“狗日的,真让山本算准了。”毛三骂了一句,把机枪调转枪口。
李大山没有犹豫,他从岩石后面一跃而起,朝身后吼了一声:“一班,撤!往东南方向撤,别恋战!”
枪声在峡谷里炸响。日军的轻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四溅。李大山带着十二个人朝东南方向的山口冲去,一边跑一边回头还击。跑在最后的两个兵被火力压住,趴在石头后面抬不起头。
“毛三,机枪掩护!”李大山吼着,转身又冲回去。
毛三把机枪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日军的方向扫了一梭子。日军被压住了一瞬,那两个兵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李大山这边冲过来。
李大山蹲在石头后面,抬手打了两枪。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他感觉左肩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他顾不上去看伤口,又打了两枪,掩护那两个兵跑过来。
“都撤出去了没有?”他问毛三。
“撤了,就剩咱俩了。”
“走。”
李大山和毛三交替掩护着朝东南方向撤去。日军追了一阵,在峡谷口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深入。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日军在峡谷口列成散兵线,枪口朝这边指着,但没有追过来。
他明白了,山本根本没打算在这一仗吃掉他们。山本要的就是把钢刀连的注意力吸引到鬼见愁隘口来,好腾出手去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
李大山带着一班人撤到一处山坡背面,才停下来喘气。十二个人一个没少,除了他自己左肩挂彩,还有两个兵擦破了皮,都伤得不重。他蹲在地上,把地图重新掏出来,铺在膝盖上。
“副连长,”毛三蹲在旁边,喘着粗气,“那个车队里真没有连长?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李大山说,“全是日军伤员,一个俘虏都没有。”
“那山本这是……”
“调虎离山。”李大山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山坡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大山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枪上。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跑得满头大汗,正是孙二狗。
“副连长!”孙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矿场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我摸到矿场外围,发现日军在往地下兵工厂运东西。”孙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运的不是弹药,是机器。好几台机床,用帆布包着,往矿洞底下运。”
李大山皱起眉头:“机床?”
“对,还有油桶,钢锭,好几车。”孙二狗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趴在外围看了半天,发现他们不光是在运东西,还在把厂里的人往外撤。那些工人,全被赶上卡车往东边拉走了。”
李大山心头一跳。他想起山本之前放出的那句话,主力南下,虎头岭防线撑不过三天。如果山本的主力真的在往南运动,那矿场地下兵工厂里的设备,就是在往南搬。
“山本要转移兵工厂。”李大山说。
“对,”孙二狗用力点头,“我琢磨着,他故意放出风声说押着连长往南走,就是要把咱们的主力引到鬼见愁这边来,好让他腾出手来把兵工厂整个搬走。”
李大山攥紧了拳头。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撕下来一条,胡乱缠了几圈。
“副连长,”毛三在旁边开口,“那咱们怎么办?还追不追那个车队?”
“追什么追,”李大山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那个车队是假的,连长的下落还得从别处找。先去矿场,把山本搬兵工厂的事搅黄了。”
他转身,朝一班的人招手:“都过来。”
十二个人围拢过来。李大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了个简图:“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矿场在东南方向,大概有二十里山路。山本的运兵车队往南走,是虚的,真正的动静在矿场那边。咱们改道,去矿场。”
“副连长,”一个兵开口,“那连长怎么办?”
李大山沉默了一瞬。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半截刀鞘,断口处的刻痕硌着指腹。他想起赵铁柱的右臂,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可赵铁柱那小子,从来不管这些,只要仗打到眼前,他就敢把命往刀刃上送。
“他要是活着,一定会去矿场。”李大山说,“山本要搬兵工厂,他不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一定会去搅和。”
他站起来,把枪背带紧了紧:“出发。”
一班沿着山脊线朝东南方向急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山石发烫。李大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更快。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扯着疼,但他没管。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山路拐进一片密林。李大山正低头看路,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是一把刀鞘。
他蹲下来,把那把刀鞘从落叶堆里捡起来。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黑,鞘口处的铜箍上刻着几道扁圈的纹路。他翻过刀鞘,看见鞘身内侧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赵铁柱。
李大山的手指猛地攥紧。他认得这把刀鞘,赵铁柱一直把它别在腰后,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现在刀鞘在这里,刀却不在。
他把刀鞘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鞘口处的刻痕有新的划伤,像是被人用刀尖在牛皮上又刻了几道。那些刻痕不是乱刻的,有间距,有方向,像是一种标记。
李大山蹲在地上,顺着那些刻痕的方向看去。刻痕指向东南,正是矿场的方向。
“是连长留下的。”他说。
毛三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确定?”
“他爹留给他的刀鞘,他从不离身。”李大山把刀鞘收进口袋,跟那半截刀鞘放在一起,“他把刀鞘留在这儿,是给咱们指路。他知道咱们会追过来。”
他站起来,朝东南方向望去。矿场的方向,隔着几道山梁,看不见什么。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赵铁柱把刀鞘留在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有人会追来。但他为什么不留个活人传信,而是把刀鞘扔在路上?除非他走得太急,急到没时间停下来等人。
李大山想起赵铁柱右臂上那些裂纹。那些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赵铁柱用了那么多次,胸口那粒火星还旺不旺?
他伸手探进口袋,摸到那半截刀鞘,又摸到赵铁柱留下的那把刀鞘。两把刀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走吧,”李大山说,“他在矿场等着咱们。”
他迈开步子,朝东南方向走去。身后的十二个人跟上他的脚步,没有人说话。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矿场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李大山脚步一顿,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远处的山梁后面,升起一股灰黑色的烟柱,在午后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那是矿场的方向。”毛三说。
李大山没有回答。他攥着口袋里的两把刀鞘,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一起加速,十二个人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爆炸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李大山的心跳跟着那声闷响一起沉下去。
赵铁柱,你可别把命丢在矿场里。阎王爷发的刀子,也该有个还回去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