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9章 命火将熄
矿场的地底比赵铁柱想的还要深。炸毁设备的时候,他算过距离,从矿道入口到地下工事,少说也有两百步的纵深。现在那些设备已经成了一堆扭曲的铁疙瘩,零件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他靠着矿壁坐下来,右臂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了的铁块在慢慢冷却。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粒火星还在,但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记不清自己用了多少次,只记得每一次用完,胸口那粒火星就暗一分。
李大山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把刀鞘,指节发白:“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命还在。”
“在个屁。”李大山伸手想掀他的衣领,被他挡开了。赵铁柱的力气不大,但李大山没再动。他看见赵铁柱右臂上那些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肘弯,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孙二狗呢?”赵铁柱问。
“在上面望风。”李大山说,“矿口被炸塌了,他带人从通风槽那边摸过来的。”
赵铁柱点点头。通风槽是矿场的老设施,日军进驻后没来得及改造,那些铁皮管子还通着地底的几个工位。孙二狗能找到这条路,说明这小子脑子确实灵光。
“外面什么情况?”他问。
李大山脸色沉下来:“山本把装甲车开过来了,就堵在矿口。少说有两辆,后面还跟着步兵。咱们要是从正面出去,就是活靶子。”
赵铁柱没说话。他早就猜到山本会有这一手。矿场是山本搬兵工厂的枢纽,他炸了设备,山本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装甲车堵住矿口,是想把他活埋在地底下。
“通风槽能走吗?”他问。
“能走,但只能到矿场东侧的山沟里。”李大山说,“那边没有日军把守,但得绕一大圈才能回到山脊线。”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孙二狗说过的话,通风槽绕后突袭,能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矿口被装甲车堵死,通风槽就算绕到东侧,也够不着装甲车的侧面。
“排水沟呢?”他突然问。
李大山愣了一下:“什么排水沟?”
“矿场西侧有一条排水沟,通到山脚下的溪流。”赵铁柱说,“我炸设备之前看过矿场的图纸,那条排水沟是民国年间修的,宽度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李大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孙二狗带人从排水沟走?”
“通风槽被炸塌了。”赵铁柱说,“孙二狗刚才去看过,那根铁皮管子在日军轰炸的时候被震断了,走不了人。排水沟是唯一的路。”
李大山攥着刀鞘的手指又紧了一分:“那你呢?”
赵铁柱没回答。他撑着矿壁站起来,右臂的裂纹在动作中扯了一下,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矿道口,朝外面看了一眼。装甲车的引擎声从矿口方向传过来,沉闷而有力,像是一头野兽在喘气。
“山本要的是我。”他说,“我要是留在这儿,他会把整座矿场翻个底朝天。你们从排水沟走,我引开他。”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赵铁柱转过头,看着李大山,“你带着孙二狗和那俩孩子走,从排水沟撤到山脚,然后往东走,翻过山脊线就能和老营长会合。”
“那你呢?”李大山又问了一遍。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火星,那粒火星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像是一粒快要熄灭的灰烬。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的命,怕是已经薄得快要透了。
“我留下来,把装甲车炸了。”他说,“不然你们走不出去。”
李大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赵铁柱的脾气,这个人在战场上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孙二狗从矿道那头跑过来。他浑身是灰,脸上蹭了好几道口子,手里攥着一把工兵铲:“连长,通风槽那边确实塌了。但我看了排水沟的口子,能走人。”
赵铁柱点点头:“你带人从排水沟走。”
孙二狗愣了一下:“你呢?”
“我留下。”赵铁柱说,“装甲车不炸,你们走不远。”
孙二狗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李大山。李大山没说话,但孙二狗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孙二狗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沉下来,“你弟弟孙大牛还在矿场里,你不想找他了吗?”
孙二狗的手攥紧了工兵铲的把。他当然想找孙大牛,那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娘嘱咐他“看好大牛”,他没能看好。他找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说孙大牛在矿场的地底兵工厂里做工。
“我留下帮你炸装甲车。”孙二狗说,“炸完我再去找大牛。”
赵铁柱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注意到孙二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平稳得多。这小子在矿场里跑了一趟,整个人像是变了。刚才在设备间里,孙二狗引爆炸药的时候,手稳得像老工兵,眼都不眨一下。匕首捅进日军哨兵喉咙的时候,刀拔出来,血顺着刃口往下滴,他连擦都没擦一下,直接塞回刀鞘,转身就跟上了队伍。
赵铁柱见过不少新兵上阵的样子,腿抖的、枪都端不稳的、打完仗哭鼻子的都有。孙二狗不像新兵,倒像是干过好几年的老手。赵铁柱心里记下了这个事,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李大山:“你带人走。孙二狗留下。”
李大山张了张嘴,赵铁柱抬手打断他:“别说了。孙大牛的下落,我托付给你。你要是见到大牛,告诉他,他哥没丢下他。”
李大山站在原地,攥着刀鞘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刀鞘塞进怀里,转身朝排水沟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连长,你要是死了,我替你报仇。”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滚蛋。老子死不了。”
李大山没有再说话,带着那俩少年钻进了排水沟的缝隙。那缝隙确实窄,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李大山身材魁梧,挤得肩膀都磨破了皮,但他没吭声,硬是挤了过去。
孙二狗蹲在赵铁柱身边,看着李大山的身影消失在排水沟里,低声问:“连长,咱们怎么炸?”
赵铁柱没回答。他靠着矿壁坐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火星。那粒火星已经暗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但就在他凝神的时候,一丝温热从火星深处泛上来,像是炭火埋在灰烬里,还能翻出一丝红。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濒死时短暂爆发,力量翻倍但不可控。第二阶段是主动激发,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力量翻三倍。他之前一直卡在第一阶段,每次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爆发,爆完就虚脱。
但刚才炸设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丝温热从火星深处泛上来的时候,他右臂的裂纹跟着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他试着去抓住那丝温热,火星突然跳了一下,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孙二狗吓了一跳:“连长?”
“我没事。”赵铁柱站起来,右臂的裂纹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朝矿口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装甲车的引擎声更近了。赵铁柱走到矿道拐角处,贴着矿壁朝外看。两辆装甲车停在矿口外的空地上,炮塔正对着矿道口。车后的步兵端着枪,等着他们从里面冲出来。
山本站在装甲车后面,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把指挥刀。他身边站着一个副官,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山本听了一会儿,点点头,朝矿道口指了指。
“把烟灌进去。”山本说,“逼他们出来。”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面的步兵挥手。几个日军士兵搬来几桶柴油,往矿道口泼了一桶,然后点燃了火。浓烟顺着矿道灌进来,呛得孙二狗直咳嗽。
赵铁柱蹲在拐角处,看着那团浓烟越灌越深。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火星。那丝温热还在,但比刚才弱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在那之前把装甲车炸了。
“孙二狗,你还有炸药吗?”
“还有两捆,都是刚才炸设备剩下的。”
“给我一捆。”
孙二狗把一捆炸药递给他。赵铁柱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把炸药塞回孙二狗手里:“你留着。我不用炸药。”
孙二狗愣住了:“不用炸药怎么炸?”
赵铁柱没回答。他站起来,朝矿道口的方向走了两步。浓烟呛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停。他感觉到右臂的裂纹在发热,那股灼热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血管涌向全身。胸口的火星几乎熄灭了,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裂纹里涌出来,像是把命火喂给了战气。
他握紧了拳头。右臂的裂纹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映得他半张脸都是红的。他感觉到力量从右臂涌向全身,肌肉鼓胀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连长!”孙二狗在身后喊。
赵铁柱没有回头。他盯着矿道口那两辆装甲车,视野忽然变窄了。周围的浓烟、火光、嘈杂声都退远了,只剩下那两辆装甲车,像两个铁壳子一样杵在那里。他能看清楚装甲车侧面装甲的接缝,那条焊缝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焊接的时候没焊透。
他深吸一口气,朝矿道口冲了出去。
浓烟在他身边散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日军士兵看见一个人从矿道里冲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举枪射击。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没有躲,直直地朝第一辆装甲车冲过去。
装甲车的机枪转过来,枪口对准了他。他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打在身后的矿壁上。他借着侧身的惯性,一个翻滚到了装甲车侧面,右拳砸在焊缝上。
那一下没有多大力气,但右臂的裂纹在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整条右臂像是烧红的铁棍,砸在装甲车的焊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装甲车的侧面钢板凹下去一块,焊缝裂开,机油从裂缝里渗出来。
赵铁柱没有停。他贴着装甲车转了一圈,右拳又在焊缝上砸了两下。每一下都带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把命火砸进了铁壳子里。第三下砸下去的时候,装甲车的油箱裂开了,机油淌了一地。
他后退两步,朝孙二狗喊:“扔!”
孙二狗在矿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把炸药捆扔了过来。赵铁柱接住炸药,顺手扯出引信,点燃,往装甲车底下一塞。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装甲车被炸得跳了起来,翻了个身,砸在地上。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卷着碎片四散飞溅。赵铁柱被气浪推得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感觉胸口那粒火星彻底暗了下去。右臂的裂纹蔓延到了肩胛,整条右臂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臂没有反应。
孙二狗从矿道口冲出来,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衣领,把他拖到矿壁后面。他蹲下来,手在赵铁柱胸口摸了一把,指尖触到那粒火星的位置,凉得像一块死铁。孙二狗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连长,你撑住。”孙二狗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他从腰里摸出一卷纱布,把赵铁柱的右臂缠紧,动作利落得像干过几百遍。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二狗,你以前干过什么?”
孙二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缠纱布:“庄稼人。”
赵铁柱没再问。他听见远处传来枪声,抬起头,看见山脊线方向冲下来一队人,打头的那个身影精瘦干巴,披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
老营长陈铁山带着援军到了。
山本站在装甲车残骸后面,看着那队人冲过来,冷笑了一声。他朝副官挥了挥手:“撤。”
副官愣了一下:“少佐,不打了?”
“打什么?”山本看了一眼被炸毁的装甲车,“虎头岭撑不过三天。让他们得意一会儿。”
他转身朝后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副官说:“启动暗炮阵地,炮口对准虎头岭方向。三天后,我要把这座山轰平。”
副官应了一声,跟着山本撤走了。日军步兵跟着装甲车残骸后面撤退,留下满地狼藉。
陈铁山冲到矿场的时候,赵铁柱还趴在地上。他蹲下来,把赵铁柱翻过来,看见他胸口的火星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伸手探了探赵铁柱的脉搏,手指一颤。
“老营长……”赵铁柱睁开眼,声音沙哑,“装甲车……炸了……”
陈铁山没有说话。他掀开赵铁柱的衣领,看见那些裂纹已经从右臂蔓延到了肩胛骨,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游走,像是一条活蛇。他伸手按了按赵铁柱的胸口,指尖触到那粒火星的位置,凉得像一块死铁。
“铁柱,”陈铁山的声音很轻,“你用了多少次战气?”
赵铁柱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陈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抬担架来。”
几个人跑过来,把赵铁柱抬上担架。赵铁柱躺在担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的火星微弱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豆。
陈铁山站在担架旁边,看着赵铁柱右臂上那些蔓延到肩胛的裂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见过铁血战气透支的兵,但没见过透支到这种程度的。那些裂纹已经快要爬到赵铁柱的脖子了,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游走,像是一条活蛇。
“老营长,”赵铁柱的声音沙哑,“我的命火……是不是快灭了?”
陈铁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赵铁柱,过了很久才开口:“阎王爷发的刀子,也有还回去的时候。你用了太多次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那还回去呗。”
孙二狗站在担架旁边,听见这句话,手攥紧了工兵铲的把。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陈铁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陈铁山注意到了这个兵。他看了孙二狗一眼,发现这小子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几道血口子,但眼神很稳,不像别的兵那样惊慌。陈铁山在战场上见过不少人,这种眼神他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
“你就是孙二狗?”陈铁山问。
“是。”孙二狗应了一声。
“你弟弟的事,铁柱跟我说过。”陈铁山说,“矿场的地底兵工厂被炸了,但人未必都死了。回头我派人去搜。”
孙二狗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谢谢老营长。”
陈铁山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朝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山本撤退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远处,虎头岭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陈铁山的脸色变了。那炮声的方向,正是虎头岭隘口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已经昏了过去,胸口那粒火星暗得几乎看不出颜色。陈铁山攥紧了拳头,又朝虎头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炮声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