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6章 暗门藏锋
密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在赵铁柱后脖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他贴着石壁侧身挤过一处窄口,右臂无意间蹭到突出的岩棱,指尖竟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赵铁柱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灰白的指节上,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红痕。血珠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不是暗红的淤血,是鲜红的、活的血。
他试着攥拳,五根手指缓慢收拢,虽然还是僵硬,但比在暗沟里那会儿灵活了不少。胸口的火星又跳了一下,像炉膛里埋了一夜的炭,被风一吹,亮了一瞬。
赵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粒火星从那次在乱石滩上亮过一回之后,就再没这么大动静过。暗沟里那几天,他摸着胸口,感觉到的只是一片温吞吞的热,像烧乏了的灰烬。可刚才那一跳,火星像是被什么东西喂了一口,猛地旺了一瞬,紧接着那股热就顺着右臂的骨头往下走,从肩膀烧到肘弯,又烧到手腕。灰白的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他压住那股热,没让它继续往上窜。火星暗下去,右臂又恢复了僵沉。
老营长的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赵铁柱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息。指尖的血珠已经凝固了,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口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连长?”孙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咋了?”
赵铁柱松开拳头:“没事。还有多远?”
“快了。”孙二狗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抖开,上面用炭笔画着密道的分岔,“前面第三个岔口往右拐,再走百来步就能摸到崖底。不过那儿有道暗门,是山本的人后来凿的,直通弹药库底下的洞窟。”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连暗门都知道?”
孙二狗把黑布叠好塞回怀里,没接话。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靴底的泥,站起来时声音很平:“连长,我弟弟叫孙小虎,十三岁,在日军据点里当杂役。山本拿他爹娘当人质,逼我传消息。我传了半年,传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但上个月,他们让我传弹药库的位置,我没传。当晚小虎就被打了,吊在据点门口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我后来传了。传的是假的。但山本不信,他让人把小虎绑了,带到这边来了。我一直在找机会把他弄出去。”
赵铁柱没说话。密道里只有滴水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走吧。”赵铁柱说,“先把弹药库的事办了,再救你弟弟。”
孙二狗点了点头,转身往前摸去。
拐过第三个岔口,密道开始往下倾斜,空气里多了一股硝烟和柴油混合的怪味。赵铁柱放慢脚步,贴着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崖底是一处天然凹地,三面石壁,一面敞口,正对着鹰嘴崖的崖根。凹地里堆着几十个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七八个日军工兵正蹲在弹药箱之间,手电筒的光柱在箱子上晃来晃去。两个人拿着铁锹在崖根底下刨坑,已经刨出半人深的一条沟,沟底躺着几捆黄色炸药。
引线从炸药捆里伸出来,沿着沟底往前铺,一直延伸到弹药箱堆底下。
赵铁柱盯着那根引线,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数了数,八个工兵,两个放哨的,六个干活的。放哨的斜挎着步枪,干活的手边搁着撬棍和铁锹,没有长枪。
他回头看了孙二狗一眼,压低声音:“引线,能看见吗?”
孙二狗趴在他身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炸药捆到弹药箱底下,大概二十来步。中间经过那两堆箱子中间的空档,没遮没挡。”
“你打左边那个哨兵,我打右边。然后冲下去,先断引线,再收拾干活的。”
孙二狗点了点头,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又掏出一块布条,缠在刀柄上防滑。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右臂还是僵的,但那股热已经淌到肩膀,又顺着大臂往下渗。他攥了攥拳,指尖的触感比刚才又清晰了几分。
他正要起身,胸口那粒火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赵铁柱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错觉。那股热比刚才更凶猛地涌上来,顺着右臂的骨头一路烧下去,手腕处的血管鼓得像蚯蚓。灰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根烧红的铁丝。
赵铁柱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感觉到丹田里那缕气线,细得跟蛛丝似的,被这股热一抽,又薄了一分。像是有人拿一根针,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条命。
他想起老营长说这话时的眼神,浑浊的,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连长?”孙二狗压低声音,“你手在抖。”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五根手指微微颤动,像筛糠似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股热才慢慢退下去。火星暗了,又成了灰烬的模样。
赵铁柱把那股气线在丹田里拢了拢,像拢一根快断的灯芯。
“动手。”他说。
两个人同时从拐角窜出去。赵铁柱的左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两步跨过碎石地,右臂没法发力,但左手的准头还在。他冲到左边哨兵跟前时,那人才刚转过头来,枪还没来得及抬,匕首已经从他下颌捅进去,直没至柄。
孙二狗的短刀同时扎进右边哨兵的侧颈,刀锋一拧,人软倒在他怀里,连哼都没哼出来。
赵铁柱松手,哨兵的尸体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那支步枪,转身朝弹药箱堆的方向冲去。
干活的那六个工兵已经听见动静了,有两个扔下铁锹往放枪的地方跑,剩下的抄起撬棍和铁锹围过来。赵铁柱没管围上来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引线。
二十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引线跟前,匕首往下一压,把引线从中间切断。断口处冒出一股白烟,嗤嗤响了两声,灭了。
围过来的工兵已经到跟前了,一根撬棍带着风声抡过来。赵铁柱侧身让过,左手匕首反握,从那人肋下捅进去。工兵闷哼一声,手里的撬棍脱了手,砸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孙二狗从右边杀出来,短刀划开一个工兵的喉咙,血喷在弹药箱上,顺着油布的边角往下淌。剩下三个工兵见势不对,转身往崖壁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喊叫。
赵铁柱追上去,匕首从背后捅倒一个,孙二狗补刀又放倒一个。最后一个已经跑到崖壁根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崖壁间撞出回音。
赵铁柱的匕首脱手飞出,扎进那人后心。喊声断了,人贴着崖壁滑下去,留下一道血印。
凹地里安静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歪在地上,照着满地狼藉。赵铁柱喘了几口气,走过去把匕首拔出来,在工兵的衣服上擦了擦。
他弯腰的时候,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比刚才弱,像风里的一粒火星子,闪了一下就灭了。赵铁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丹田里的气线,又细了一分。
他咬着牙站稳,没让孙二狗看出来。孙二狗蹲在引线断口旁边,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火药粉,又抬头看了看那堆弹药箱底下的引线走向,脸色变了。
“连长,引线是双的。”他指着弹药箱底下,“那条是明线,我剪了。但底下还压着一条暗线,从箱子底下穿过去,通到崖壁那边。”
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弹药箱堆得密,底下压着一条细铁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铁丝贴着地面往崖壁方向延伸,一直通向一处被油布遮住的洞口。
赵铁柱走过去,扯开油布。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发亮,说明经常有人进出。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窟比外面看着要深。走了十几步,头顶的岩壁豁然开阔,出现一个半天然的洞穴,大概有半个排球场那么大。洞壁上有凿出来的壁龛,里面码着几排木箱。赵铁柱掀开一个箱子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四〇式火箭筒,油纸包着,崭新的。
旁边一只木箱里放着几发火箭弹。
赵铁柱的心往下沉了沉。四〇式火箭筒,这玩意儿在正面战场上见过,日军的制式装备,穿透力强,打碉堡一打一个准。山本把火箭筒藏在这地方,不是用来炸弹药库的。
他转身,看见洞窟最里面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摊开一张地图。赵铁柱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图纸上。
地图上画的是西线全貌,从虎头岭到鬼见愁隘口,整条防线的兵力部署、火力点位、交通壕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四条箭头,从四个方向直指同一个点。
鬼见愁隘口。
箭头上标着时间:拂晓。
赵铁柱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弹药库是诱饵。山本故意让赵铁柱发现鹰嘴崖的弹药库,把西线的注意力全引到这边来,然后趁正面防线空虚,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鬼见愁隘口。
拂晓。现在离拂晓最多还有两个钟头。
赵铁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他刚走到洞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
他钻出洞口,看见孙二狗趴在崖壁上,耳朵贴着石头。
“什么动静?”赵铁柱问。
孙二狗抬头看着他,脸色发白:“炮声。从山本指挥部那边传过来的。至少两个炮阵地同时开火,方向是鬼见愁。”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
山本提前动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那粒火星又暗了一分。丹田里的气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像一根头发丝吊着的灯盏,风一吹就要灭。
赵铁柱没停步。他攥着那张地图,朝密道口走去。
这口气什么时候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断之前,得先把山本的那四条箭头,一条一条掰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