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5章 夜袭断魂崖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断魂崖东侧的乱石坡上。赵铁柱贴着岩壁往前摸，脚底踩着一层碎石子，每一步都压得极轻。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火油味。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乱石堆忽然变稀了，露出一片空旷的坡地。坡地对面有一条窄路，像是被人踩出来的，蜿蜒着伸向崖壁深处。
赵铁柱蹲下身，正要观察那条路，头顶忽然一亮。
探照灯的白光从崖顶扫下来，掠过坡地，扫过乱石堆。赵铁柱伏低身子，把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灯光从他背上扫过，又往远处移去。
就在灯光扫过坡地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队人。
那队人从窄路那头走过来，约莫七八个，排成两列纵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不高，略胖，走路时肩膀一颠一颠的，带着一种油滑的节奏感。赵铁柱眯起眼。
孙二狗。
探照灯熄了，那队人又隐入黑暗。赵铁柱听着脚步声，判断他们正沿着窄路往西走。他算了一下距离，自己所在的位置正好卡在那条窄路拐弯处的前方。如果孙二狗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出二十步就会迎面撞上。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断崖，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往下跳就是深渊。
赵铁柱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贴着岩壁站起来。他没打算躲，也躲不开了。他往窄路正中间一站，等着那队人走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铁柱听见有人低声说话，是本地口音，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二爷，我说这大半夜的，跑这鬼地方来干嘛？那姓赵的又不是傻子，能在这儿等着挨枪子儿？”
“闭嘴。”孙二狗的声音，比赵铁柱记忆里更沙哑了一些，“老子让你走你就走。”
脚步声停了。那队人显然看见了挡在路中间的赵铁柱。
沉默了片刻，孙二狗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调子：“哟，赵连长。好巧。”
赵铁柱没动。他握着短刀，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孙二狗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护卫们哗啦一声散开，呈扇形围住赵铁柱的正面。火把亮了起来，七八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坡地照得通明。
赵铁柱看清了孙二狗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贼亮贼亮的，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野狗。
孙二狗手里攥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嘴角带着干涸的血痂，衣服上全是泥和灰。他被孙二狗扯着绳子，踉踉跄跄地往前推了两步，抬头看见赵铁柱，眼睛猛地睁大。
“哥——”
赵铁柱的手微微一紧。孙小虎。他认得这张脸，跟孙二狗有六七分像，但没那股油滑劲儿，看着更老实一些，像是被吓坏了。
孙二狗把刀架在孙小虎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微微一压。孙小虎立刻闭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敢再出声。
孙二狗看着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赵连长，我弟弟的命，你认不认？”
赵铁柱没接话。他盯着孙二狗的刀锋，那把刀磨得很亮，刀刃上有一道豁口，像是砍过什么硬东西留下的。
孙二狗见他不吭声，又说道：“我不跟你绕弯子。陈铁山在我手里，山本特遣队的人今晚把他带走了。你要想救他，就把你手里那件东西交出来。你爹留下的那件东西。”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爹留下的东西，短刀，地图，还有那封遗信。孙二狗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赵铁柱说。
孙二狗嘿嘿一笑：“赵连长，别装糊涂。你爹赵德海当年给日本人做事，手里藏了一件东西，那东西能换陈铁山一条命。你摸到断魂崖来，不就是想找那东西吗？东西不在仓库里，我翻过了。”
赵铁柱心里一沉。孙二狗翻过仓库了。
他想起那间仓库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和箱子，还有那些被踩碎的瓷片。他以为是日军搜查过，原来是孙二狗先翻了一遍。
“我爹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赵铁柱问。
孙二狗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你爹欠我的。他当年答应带我从那边逃出来，结果自己先跑了，把我扔在日本人手里。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弟弟也跟着我吃了三年的苦。赵连长，你爹欠我的，你替他还。”
他说着，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半分。孙小虎的脖子上渗出一线血珠。
赵铁柱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他看得出来，孙二狗不是在演戏。他弟弟被绑着，刀架在脖子上，孙二狗的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儿，那种人真的会下手。
“陈铁山在哪儿？”赵铁柱问。
孙二狗笑了一下：“你先答应我的条件，我再告诉你。”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他怀里那件东西，他爹留下的短刀和地图，他还没完全弄清楚那是什么。但老营长的命比那件东西重要。他爹已经死了，那件东西留着也没用。
“我答应你。”赵铁柱说，“你把人放了，我把东西给你。”
孙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东西在哪儿？”
“在我身上。”赵铁柱说着，左手慢慢伸向怀里。
孙二狗盯着他的手，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始终不离孙小虎的脖子。
赵铁柱的手摸到怀里，摸到那封遗信和短刀。指尖触到刀鞘上缠着的旧布条时，他忽然觉得不对。
孙二狗身后的护卫们，站的位置不对。他们不是围成一个半圆，而是分成两组：一组对着赵铁柱，另一组却隐隐对着孙二狗的后背。
赵铁柱的手停住了。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些护卫。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一张脸赵铁柱觉得眼熟。那人站在孙二狗右侧偏后，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枪套上的铜扣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铜扣上的花纹，跟他之前在洞壁缝隙里摸到的那枚铜牌一模一样。云纹，中间一个“山”字。
赵铁柱的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二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这些人，不全是他的手下。孙二狗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已经被山本特遣队的人盯上了。
“东西拿出来。”孙二狗催促道。
赵铁柱的目光从那个护卫身上收回来，看着孙二狗。他慢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
“就是这个。”赵铁柱说。
孙二狗的眼睛盯着那把短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赵铁柱看见孙二狗身后那个护卫的手，悄悄移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他喊了一声，同时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孙二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赵铁柱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孙小虎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拽开。孙二狗手里的刀被撞歪，划破了孙小虎的胳膊，但没割到要害。
与此同时，枪响了。
子弹打在赵铁柱刚才站的位置，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紧接着，护卫们纷纷拔枪，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赵铁柱把孙小虎按在地上，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用后背挡住子弹。一颗流弹擦过他的左肋，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翻身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孙小虎也拖了过来。
孙小虎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铁柱一把扯断他身上的绳子，低声道：“趴好，别动。”
他话音未落，胸口的火星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跳动，而是像一颗火炭被浇了油，轰的一下炸开。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赵铁柱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股力量撑得他骨头缝都在响。
他攥紧短刀，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不是火把倒映的光，是那粒火星从内里烧出来的光。护卫们看见他站起来，枪口同时对准他，但他们的手慢了。
赵铁柱动了。
他一步跨出去，短刀横着扫过最前面那个护卫的手腕，那人手里的枪脱手飞出去。赵铁柱不停，刀锋反撩，又劈倒第二个。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那些护卫的枪口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
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声：“撤！”
护卫们纷纷后退，往窄路那头退去。赵铁柱追了两步，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一下。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短刀撑在地上。
火星黯淡下去，像烧到尽头的余烬。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片，渗出来的血把旧伤口的纱布都浸透了。他感觉丹田深处那口井又浅了一些，像是被人舀走了一瓢水。井壁上那片暗红的金属又露出来一截，铁锈剥落的边缘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用一次少一次。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心里一阵凛然。老营长说那是阎王爷借的命火，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以前觉得是老人吓唬他，现在他信了。他右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麻，那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动。
孙二狗趁乱跑了。赵铁柱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窄路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但就在他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赵铁柱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枚铜质徽章，火光一闪，徽章上的云纹和那个“山”字清清楚楚。
山本特遣队的徽章。
孙二狗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赵铁柱撑着短刀站起来，喘了两口气。孙小虎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哥……你没事吧？”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走到孙小虎身边，蹲下来，检查他胳膊上的伤口。那道口子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但衣服上全是泥和灰，看着狼狈得很。
“能走吗？”赵铁柱问。
孙小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脚崴了……”
赵铁柱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孙小虎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厉害，靠在他身上像一根轻飘飘的竹竿。
“哥，你刚才……你刚才怎么那么快？”孙小虎小声问，“我看你一下子就到跟前了，那些人枪都来不及开。”
赵铁柱没接话。他扶着孙小虎，沿着窄路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消失的方向。
孙二狗跑之前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在枪声和混乱中他听得很清楚：“陈铁山被押到虎头岭北麓的蛇穴去了！有本事你去救！”
蛇穴。赵铁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虎头岭北麓在哪里，那是山势最陡的一段，常年云雾缭绕，连猎户都不怎么上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表壳冰凉，贴着那粒已经黯淡下去的火星。表壳内侧有一道划痕，是他爹赵德海留下的。老营长把表交给他的时候说，等打完这一仗，要是咱们都还活着，你把它还我。他还说，你替我给赵铁柱他爹捎个话，就说陈铁山没给他丢人。
赵铁柱当时没听懂后半句。现在他依然没听懂，但怀表的分量越来越重了。他爹跟老营长之间，一定有一段他不知道的往事。
他得活着把表还回去。
赵铁柱收回目光，扶着孙小虎，一步一步往东走。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他俩身上，影子拖得老长。走了几步，孙小虎忽然开口：“哥，那个姓陈的，是你什么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老营长。”他说，“我欠他一条命。”
又走了几步，孙小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哥说……陈铁山被带走的时候，山本亲自来提的人。还带了一个铁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他不知道，但搬箱子那两个人，穿的是佐藤部队的军装。”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佐藤部队的人，搬着铁箱子，跟山本一起去提老营长。他想起了断魂崖上那六门山炮。佐藤说山本的炮队一共有十门，分两批行动，断魂崖这里只有六门，另外四门下落不明。现在佐藤的人又跟山本搅在一起。
他想起从巡逻队日本兵身上摸到的那枚铜牌，花纹是直属部队的，但佐藤说直属部队不会出来巡夜。山本的部队和佐藤的部队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暂时还看不清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暗中罩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月亮又躲进云里。赵铁柱扶着孙小虎，踩着碎石子路，一步一步消失在断魂崖东侧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