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0章 地宫军械库
地宫深处的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一堆陈年的火药。赵铁柱走在前头,手里的火把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铁块在胸口烫得发紧,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头等着他。
孙二狗跟在半步之后,脚步轻得像猫。这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但赵铁柱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在扫两边的岩壁和地面,比进洞之前更仔细。他们在隘口外头刚收拾掉那个哨兵的时候,孙二狗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进了地宫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像是换了一把刀。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赵铁柱问。
“下过几次矿洞。”孙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跟人跑商的时候,遇上过塌方,在洞里钻过两天。”
他没细说,赵铁柱也没追问。但赵铁柱记得,孙二狗在蛇穴那边翻诡雷的时候,手稳得不像个跑商的。那种稳,是见过血的稳。
通道越走越宽,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赵铁柱举着火把凑近了看,是一些方块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像是用铁钎子凿出来的。
“民国十六年,铸。”赵铁柱念出声,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另一行字,“枪械修造所,第三库房。”
孙二狗也凑过来看,说:“这是兵工厂?”
“不是兵工厂。”赵铁柱摇头。他爹以前提过,早年间晋北有个军阀在这一带修过军械库,藏了一批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家伙,后来那军阀倒台了,这批货就没了下落。有人说被土匪抢了,有人说烂在地底下了,没想到是藏在这地宫里。
火把的光照到前面,赵铁柱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石室,足有两个晒谷场那么大,顶上横着几道粗大的铁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石室里摆着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大部分已经塌了,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但还有几排立得笔直,上面整整齐齐地架着长枪。
赵铁柱快步走过去,抓起一把枪。枪身包着一层厚厚的油布,掀开油布,底下的枪管泛着暗蓝色的光,虽然落了灰,但保养得极好。他拉了拉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利落,机件灵活得像是昨天才擦过油。
“三八大盖。”孙二狗也拿起一把,掂了掂,“鬼子的枪。”
“不是鬼子的。”赵铁柱说,“这是仿的。民国初年太原兵工厂出的,仿的日本三八式,但枪管比鬼子的长两寸。我爹说过,这种枪当年只造了三千把,全给了晋绥军的精锐营。”
他放下枪,在石室里走了一圈。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撬开一口,里头码着一排手雷,铁壳的,拉环上涂着防锈的黄油,看着还完好。另一口箱子里是子弹,黄澄澄的,用油纸一包一包地码着,码得整整齐齐。
孙二狗没去动那些枪和子弹,他蹲在石室靠里的一面墙前,火把照着墙面,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铁柱哥,你过来看。”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墙面上刻着一串箭头,刻痕很新,边缘的碎石屑还没被潮气浸透,一看就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箭头一共五个,一个接一个,指向石室侧面一道窄窄的豁口,那豁口藏在两根塌下来的木梁后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箭头旁边刻了一个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虎。”赵铁柱念出来。
孙二狗的手指头在那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蹭过刻痕的棱角。他没说话,但赵铁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弟的字?”赵铁柱问。
孙二狗点点头:“他写字喜欢带个尾巴,你看这个虎字,最后一撇拖得老长。他从小就这样,改不掉。”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他还活着。”
赵铁柱没接话。他弯腰凑近那道豁口,忽然停住了。豁口边缘的石壁上,蹭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像铁锈,更像干涸的血,蹭在粗糙的石头表面上,拖了大约两指长。赵铁柱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过那痕迹,硬邦邦的,已经干透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丹田深处那口井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暗红色的涟漪,而是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右手臂也跟着一阵酸麻,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撞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没说话。铁块在胸口烫了一下,又凉下去。
“有风,说明那头通着外面。”赵铁柱说,“这箭头是他留的,他来过这儿,还知道这条侧道。”
“他跟着老营长来过。”孙二狗说,“那张地图上画的就是这个地宫,老营长他们在这儿待过。我弟要是被鬼子抓了,肯定是在这一带被抓的。”
赵铁柱正想说话,忽然听到石室外的通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还夹杂着几句压低嗓门的日语。
孙二狗的反应比他更快,身子一矮,已经滚到了最近的一口木箱后头,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眼睛盯着石室入口的方向。
赵铁柱也蹲了下来,把火把踩灭。石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道那头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四个。”孙二狗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用气声说,“至少四个,可能更多。靴子声是鬼子的那种翻毛皮靴,走路带铁掌,错不了。”
赵铁柱没有犹豫。他的目光扫过石室,落在墙角那口木箱上。手雷。他摸过去,掀开箱盖,掏出两颗手雷,掂了掂分量。铁壳的,拉环还在,黄油还新,应该还能用。
他朝孙二狗打了个手势。孙二狗会意,无声地挪到石室入口的另一侧,贴着石壁站好,匕首反握在手里。
赵铁柱把手雷的拉环套在小指上,另一只手又摸了一颗,递给孙二狗。孙二狗接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半辈子这个。
通道里的脚步声更近了,火把的光已经照进石室,在石板地上晃出一片橙色的光斑。赵铁柱听见有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带着不耐烦,像是在抱怨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算着脚步声的距离。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手雷顺着地面滚了出去。铁壳撞在石板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通道里回荡开来。
通道里有人喊了一声,是日语,赵铁柱听不懂,但那声音里的惊恐不用翻译。
轰。
手雷炸了,闷响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赵铁柱耳朵嗡了一下。碎石和烟尘从入口处喷进来,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孙二狗已经窜了出去。赵铁柱紧跟着冲进烟尘里,看见通道里横着两具日军士兵的尸体,炸得不成样子,还有两个正在往后退,一个端着枪在拉栓,另一个已经转身要跑。
孙二狗没给那个拉栓的日军士兵机会,匕首从下往上撩过去,又快又狠,一刀就扎进了对方的脖子。日军士兵的枪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倒了下去。
那个转身要跑的士兵跑出去两步,赵铁柱从后头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用力往下一拽。日军士兵仰面摔倒,赵铁柱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拔出腰间的刺刀,抵在他喉咙上。
“你们营地在哪儿?”赵铁柱用生硬的日语问,又换成中文,“山本在哪?”
日军士兵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赵铁柱只听懂了几个词,什么“大佐”,“营地”,“俘虏”。
“俘虏?”赵铁柱的刺刀又往下压了半分,“什么俘虏?”
日军士兵哆嗦了一下,说了一长串话。赵铁柱的日语不行,但孙二狗凑过来听了几句,低声说:“他说山本大佐抓了一个中国兵,关在后面的营地里,明天天亮前要是还不招供,就活埋了。”
赵铁柱的手紧了紧。
“他说的是我弟?”孙二狗的声音有点发紧。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盯着日军士兵的眼睛,又问了一句:“那个俘虏,长什么样?”
日军士兵比画了一下,说了一串。孙二狗的脸色变了:“他说那个俘虏很年轻,二十出头,左眉角有一道疤,会说几句日语。他说那俘虏一直不开口,山本大佐说天亮前不招就活埋。”
左眉角一道疤。孙二狗说过,他弟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眉角磕在石头上,留了一道疤。
赵铁柱的刺刀从日军士兵喉咙上移开,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日军士兵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他站起来,看着孙二狗。孙二狗的脸色很难看,但手没有抖,匕首上的血也没擦,就那么握着。
“你弟还活着。”赵铁柱说,“天亮前。”
孙二狗点点头,声音沙哑:“活埋。他们说的。”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走回石室,在那些木箱里翻了一阵,找出一捆绳索和一盏煤油灯,又挑了一把看起来还利索的步枪,压满子弹。他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两颗手雷。
他弯腰系紧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头摸到怀里那颗手雷的铁壳,凉飕飕的。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交给他那张地图时说的话:“这地宫里的东西,能不用就别用。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但他记得老营长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怀表的位置上。那块怀表现在还在赵铁柱怀里,贴着胸口,挨着那块铁。他伸手摸了一下,怀表壳冰凉,铁块温热,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像是各管各的。
他没多想,站起身,挑了一把枪,压满子弹,又往怀里揣了两颗手雷。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道豁口。
侧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粗糙得刮衣服。赵铁柱走在前头,提着煤油灯,灯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铁块在胸口烫得厉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口井在动,暗红色的水面上浮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但他没有去碰它。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还有那句“你替我给赵铁柱他爹捎个话,就说陈铁山没给他丢人”。他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老营长一个带兵打仗的,怎么会认识他爹?
他爹从来没提过陈铁山这个名字。
侧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地势开始往上走,空气里那股潮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烟火气,像是有人在前头生过火。赵铁柱放慢脚步,把煤油灯的火苗拧小,贴着石壁往前摸。
前面透进来一丝光,不是火把的那种橙色,而是偏白的,像是月光或者灯光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的。赵铁柱蹲下来,透过石壁上的一道裂缝往外看。
裂缝外头是一处山坳,搭着几顶帐篷,中间烧着一堆篝火,火已经快灭了,只余几根暗红的炭条。帐篷外头站着两个日军哨兵,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来回踱步。
赵铁柱正准备退回来,忽然听到那两个哨兵说了几句话。他的日语不行,但孙二狗跟在他后头,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一紧。
“他们在说那个俘虏。”孙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说那个俘虏还活着,但山本队长说了,明天天亮前要是还不招,就活埋了他。”
赵铁柱的目光穿过裂缝,落在山坳尽头的一顶帐篷上。那顶帐篷比其他的都小,孤零零地搭在角落里,外头拴着一条铁链。帐篷门帘掀着一角,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铁块在胸口滚烫地贴着他的皮肉,像是认准了方向。与此同时,他丹田深处那口井又震了一下,比之前在石室里那次更明显。暗红色的水面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伸了个懒腰。他的右手臂跟着酸麻了一下,从肩膀到指尖,像是被电流窜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撸起来,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条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像是血管里灌了铁水。他以前没见过这东西。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说不清。但他记得,这条手臂在隘口那一战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使不上劲的时候多,偶尔又突然爆发出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量。
铁块在胸口又烫了一下。像是回应他手臂上的那条纹路。
“人就在那儿。”赵铁柱说。
孙二狗没作声,但赵铁柱听见他把匕首从鞘里拔了出来,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细响。
“天亮前,还有几个时辰?”赵铁柱问。
孙二狗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山里的天,估摸着寅时过就泛白了,顶多两个时辰。”
赵铁柱把煤油灯熄了,侧道里彻底陷入黑暗。他摸黑把步枪的枪栓拉上,手雷在怀里硌着胸口,硬邦邦的。铁块的热度又降下来一些,不再那么灼人,像是定了下来。他想起老营长留下的那行字:守不住,就退。别学我。
但他不是来守的。他是来把人带出去的。
孙二狗在他身后低声说:“铁柱哥,我弟的事,谢了。”
赵铁柱没回头:“你跟着我走,就是兄弟。兄弟的事,不用谢。”
他侧身钻出裂缝,贴着岩壁的阴影往前摸去。山坳里那堆炭火又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然后暗了下去。
远处,那顶小帐篷的门帘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头一双脚,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脚踝上锁着一副铁镣。
赵铁柱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铁的温度变了。不再是灼人的烫,也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活物在呼吸一样的温度,一胀一缩,和他自己的心跳同频。
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那句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借的命火,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几次。但他知道,天亮之前,他要把那双脚的主人带出去。
他压低身子,贴着阴影朝那顶帐篷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