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1章 夜袭敌营救兄弟
山坳里的风带着一股焦味,从炭火堆那边卷过来,混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赵铁柱贴着岩壁的阴影蹲下来,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面前那片开阔地大约二十来步宽,中间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架独轮车,车斗里搁着半筐发黑的萝卜干。那顶小帐篷就在开阔地另一头,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那双脚。破布鞋,脚踝上锁着铁镣,镣环磨进肉里,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黑褐色。
赵铁柱盯着那双脚看了三息。他认得那双鞋。去年秋天在柳树沟,孙二狗他弟蹲在河滩上补鞋底,用的就是这种土布,边角磨得起了毛。那小子一边补一边哼小调,调子跑得没边,被孙二狗踹了一脚才老实。
“铁柱哥。”孙二狗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带着气声,“左边那两个哨兵,换岗间隔大概半炷香。”
赵铁柱没回头:“你数了?”
“数了三轮。”孙二狗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才二十出头的猎户,“他们换岗的时候从帐篷后面绕,绕过去那阵子,帐篷正面有大概二十息的空当。二十息,够我摸到门口。”
赵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孙二狗脸上,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颧骨上的旧疤在月光下发亮。他手里攥着那把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你以前干过这个?”赵铁柱问。
“打过猎。”孙二狗说,“夜里蹲野猪,一蹲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动,不能出声,连屁都得憋着。”
赵铁柱没再问。他转头继续盯着那顶帐篷,目光扫过帐篷周围的每一寸地面。月光不够亮,但他能看到帐篷门口的地上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像是土被人翻过又踩实了。他眯起眼,目光顺着那些隆起往两边延伸,果然在帐篷右侧约三步远的地方,看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地面斜斜拉向帐篷的角桩。
地雷绊线。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伸手按住孙二狗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动。帐篷门口有绊线。”
孙二狗的手一紧,匕首的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多宽?”
“从门口到右边角桩,大概三步。”赵铁柱说,“埋的什么雷不清楚,但绊线拉得这么低,八成是跳雷,一碰就蹦起来炸。”
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匕首,把刀收回鞘里:“那不能从正面摸了。”
“从山坳那边绕。”赵铁柱说,“我刚才看过了,帐篷背面贴着山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从那边摸过去,绊线够不着。”
他站起身,贴着岩壁往左边挪了几步。山坳两侧都是陡坡,坡上碎石和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孙二狗跟在他身后,两人像影子一样贴着坡面移动。
绕到山坳另一侧时,赵铁柱停下来,蹲在一丛枯蒿草后面。从这里看过去,帐篷的背面近在咫尺,帆布上有一道被刀子划开的口子,大约两指宽,透出里头一点昏黄的光。他凑近那道口子,侧过一只眼往里看。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发蓝,在风里晃来晃去。孙小虎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双手反剪在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皮都磨破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胸口的衣服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像是鞭子抽出来的血印。脚上的铁镣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地里,钉得很深。
赵铁柱盯着孙小虎的胸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胸口还在起伏,才把目光移开。他退回来,蹲在蒿草丛里,把声音压到只有孙二狗能听见的程度:“人活着,但伤得不轻。手脚都被锁着,没法自己走。”
孙二狗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铁柱继续说:“帐篷门口有雷,正面硬冲不行。得先把守军引开。”
他话音未落,丹田深处忽然震了一下。那口井的暗红色水面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紧接着,他右臂上的纹路开始发烫,从手腕一直烧到肘弯,皮肤下面像是灌了铁水。他咬住牙,用左手死死掐住右臂肘弯上方,试图把那股力量压回去。
但那股力量像是活的,在他手臂里游走,撞来撞去,撞得他骨头缝里都发酸。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膝盖上。
“铁柱哥?”孙二狗凑过来,“你怎么了?”
“没事。”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口井上。井里的暗红水面正在缓缓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截。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借的命火,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你丹田那口井,就是你的命。井水干了,人就没了。”
他不敢再想,把那股力量硬生生压回井底。右臂的灼热慢慢退下去,但皮肤下那道暗红纹路变得更清晰了,像一条凝固的铁水河。
孙二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但没追问。他转头看了看帐篷那边,又看了看营地西侧,低声说:“我刚才听那两个哨兵说话,他们说山本队长在等天亮前最后一次提审,要是那小子还不招,就拖到后山活埋。”
赵铁柱心头一沉。山本。又是山本。陈铁山那封信上的字迹在他脑子里闪过:“李大山被俘是山本故意放出的饵,此人狡诈,你此去必是龙潭虎穴,万望珍重。”他当时看完信就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烧了,可那句话像烧红的铁一样烙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李大山是山本放出来的饵,那他呢?他带着二狗子闯进这片山坳,是不是也正踩在山本铺好的道上?
“西边呢?”赵铁柱问。
“西边有个弹药堆,用油布盖着,堆了七八个木箱。”孙二狗说,“他们换岗的时候,有个哨兵会绕到那边抽烟,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怀里的手雷,硬邦邦的,硌着肋骨。那是从地宫军械库里拿的,一共四枚,仿三八大盖的零件太重,他没带,只带了手雷和一把刺刀。
“我去引开他们。”赵铁柱说,“你去地宫,把手雷全拿来。就在咱们下来的那个洞口往左拐,第三个石室,靠墙那排架子上。”
孙二狗看着他:“你一个人留下?”
“我盯着帐篷。”赵铁柱说,“要是他们提前提审,我就动手。你拿了手雷就往西边绕,听我这边响动,把雷往弹药堆那边扔。”
孙二狗没动。他盯着赵铁柱看了两息,忽然说:“铁柱哥,我弟要是救不出来,你别管我,自己走。”
赵铁柱没接话,只拍了他肩膀一下:“快去。”
孙二狗转身钻进蒿草丛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赵铁柱蹲在原地,右手按着怀里的手雷,目光一直锁在那顶帐篷上。
风又起来了,吹得帐篷门帘啪啪作响。赵铁柱摸到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块怀表,表壳温热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他想起老营长把这块表塞进他手里那天说的话:“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着,它就走。你死了,它就不走了。”
他又想起马占元临死前那张脸。老营长躺在血泊里,嘴唇翕动,吐出一口血沫,血沫溅在炮架底座上,溅成一个尖尖的形状,像一枚箭头,指向南边。当时他没顾得上看,只顾着去扶老营长的头。后来他回去收拾战场,那个炮架底座已经被炸碎了,箭头形状的血沫自然也没了踪影。但那个形状他记得死死的,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南边,南边有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只知道,老营长最后咽气之前,拼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打完这仗,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答应他的事。什么事?赵铁柱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关于马占元的记忆,也想不起来老营长曾许诺过他什么。他问过孙二狗,孙二狗摇头说不知道。他问过陈铁山,陈铁山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老营长说办到的事,就一定会办到。”可老营长已经死了,这个承诺就像那枚血沫箭头一样,消失在炮火里。
他把怀表放回去,低声自语:“老班长,你说打完仗要办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老营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托付。那种眼神,他后来在陈铁山脸上也见过一次,就是陈铁山把那封信交给他的时候。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但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赵铁柱的背脊一紧,整个人贴进蒿草丛里,屏住呼吸。
一个日军哨兵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走到离赵铁柱藏身处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解开裤腰带,对着山坡开始撒尿。
赵铁柱一动不动。他能闻到那个哨兵身上烟草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到尿液浇在碎石上的哗哗声。他的手按在刺刀柄上,指节收紧,随时准备扑出去。
就在这时,他右臂的纹路忽然又烫了一下。这一次烫得比刚才更猛,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倒了一瓢开水。他猝不及防,右臂猛地一抽,手肘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砰的一声。不大,但在夜里听来,像是有人敲了一记闷鼓。
那个哨兵猛地转过身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盯着赵铁柱藏身的蒿草丛,嘴里喊了一句日语,声音又尖又急。
赵铁柱知道他藏不住了。他猛地从草丛里站起来,右臂的纹路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一股灼热从丹田直冲手臂,他感觉自己的右拳像是握着一团火。他来不及多想,一拳砸在身侧的石壁上。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石壁上被砸出一道半尺深的裂口,碎屑打在哨兵脸上,那哨兵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与此同时,营地那边炸了锅。哨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拉响了警报,尖锐的哨音刺破夜空。赵铁柱咬了咬牙,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手雷,拔掉保险,朝营地西侧那堆油布盖着的木箱扔了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堆木箱中间。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帐篷,油布被炸成碎片,木箱里的弹药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整片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赵铁柱被气浪推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在石壁上,胸口一阵闷痛。他弯下腰,咳了一口血出来,血落在碎石上,在火光中泛着暗色。
他抬头,隔着火光和烟雾,看到那顶小帐篷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走出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腰间挂着一块铁牌,在火光中反射出暗红的光。
赵铁柱胸口的铁块猛地一震。那块铁在他怀里剧烈震颤起来,像是要挣脱他的衣服冲出去。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隔着布料,他感觉到那块铁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烫得他掌心发疼。
那个军官在火光中站定,目光越过混乱的营地,越过翻滚的浓烟,直直落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方脸,眉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眼睛在火光中眯成一条缝,像打量猎物一样打量着他。
然后那个军官笑了。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火光和爆炸声,清清楚楚地传进赵铁柱耳朵里,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
“原来是你。”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盯着那个军官的脸,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第二枚手雷。他忽然想起陈铁山信里那句话:“李大山被俘是山本故意放出的饵。”眼前这个人,就是山本。
山本似乎并不着急。他站在火光中,像看戏一样看着赵铁柱,慢悠悠地说:“马占元教出来的兵,果然有胆量。可惜,你老班长没教过你,什么叫送死。”
赵铁柱的手已经握住了手雷的保险环。他盯着山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老班长还教过我一件事。”
“哦?”
“杀鬼子,不用讲道理。”
话音未落,他拔掉保险,朝山本扔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