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暗纹旧伤(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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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暗纹旧伤

山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蛇在草丛里游过。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左手按着右臂,指腹隔着衣袖能摸到那条暗红色的纹路,烫得像刚熄的炭。他走得稳,步幅均匀,但每一步落地时右肩都会不自觉地塌一下,李大山在后面看得真切。

“连长。”李大山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赵铁柱没停步,偏了偏头。

李大山快走两步,凑到他耳边:“你右边胳膊,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事。”赵铁柱说,“走你的。”

李大山没再吭声,但脚步慢了半拍,跟在赵铁柱右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是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明一块暗一块。赵铁柱踩过一块青石板,脚底忽然一滑,他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扶旁边的崖壁,手指刚碰到石头,一阵剧痛从肘弯蹿到指尖,像有人拿铁签子从骨头缝里穿过去。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

“连长!”李大山两步跨过来,一把扶住他肩膀。

“别喊。”赵铁柱咬着牙说,“没事,踩滑了。”

他撑着李大山的手臂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试着握了握拳,食指和中指弯到一半就僵住了,像关节里灌了铁水。就在这时,他胸口那粒火星忽然亮了一下,比平时更亮,像有人拿火石打了一下火。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右臂的剧痛突然消失了,整条胳膊像泡在温水里,轻飘飘的。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痛觉消失,伤还在。

他扶着崖壁,等那阵眩晕过去。丹田里那口枯井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翻上来。他闭上眼,那口井在意识深处浮现出来,井壁上的锈迹像鱼鳞一样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像是铁,又像是血凝成的。井水又沉了一截,他能感觉到水面在下降,像有人从井底拔掉了塞子。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别的东西。

井水下降后,露出的井壁上有一道道刻痕,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凑近看,那些刻痕不是锈迹,是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不同的人留下的。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张三娃”“刘铁蛋”“柳河沟”。

他猛地睁开眼。

李大山正盯着他,月光下那张脸黑得看不清表情:“连长,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赵铁柱说,声音有点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襟,那粒火星的位置还在发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铁血战气这东西,他练了三年,从没听过谁练到井水干枯的地步。他想起赵铁柱这个名字,想起自己是怎么从新兵营里被选出来,想起教他铁血战气的那个老兵说过一句话:“这口气不是你的,是别人托付给你的。”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但他盯着井壁上那两个字,张三娃,刘铁蛋,那都是他带过的兵,都死在他面前。

“走。”他直起身,把水壶塞回李大山手里,“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停。李大山在身后站了两息,跟了上去。

山路绕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月光照在一片悬崖上,崖面平整,像被人用刀削过一刀。赵铁柱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又掏出半张地图,对着崖壁上的刻痕比对。

铁牌背面的山脊线和地图上的河流谷地拼在一起,正好在崖壁的一处凹槽处交汇。凹槽边缘的石头有新鲜的磨损痕迹,像是有人不久前用硬物刮过。

赵铁柱伸手摸了摸那道磨损,指腹蹭过石面,蹭下一层细碎的石灰。他低头看了看指尖,又抬头扫了一圈崖壁。

“有人来过。”他说。

李大山走过来,蹲下身子,借着月光看崖壁底部的泥土。土面上有几个脚印,鞋底纹路粗深,是军靴的印子,前掌深后跟浅,踩上去的人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脚印朝东南方向延伸,消失在灌木丛里。

“山本的人?”李大山问。

“不像。”赵铁柱蹲下来,用左手比了比脚印的长度,“这鞋码小,山本手下那些兵,个个人高马大,穿不了这么小的鞋。而且你看这步幅,前脚掌着力,是跑惯山路的。”

“那是谁?”

赵铁柱没回答。他直起身,把铁牌和地图重新收好,目光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看过去。东南方向,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兵工厂的位置。

“不管是谁,方向是对的。”他说,“走。”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泛着一线灰白,山脊线像一条黑色的脊背,横在视野尽头。赵铁柱带着李大山和四个兵,贴着山壁摸到一处隘口。

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窄道,宽不过丈许,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枝。赵铁柱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眯着眼往窄道那头看。

窄道尽头的缓坡上,有动静。

十来个黑色身影散在坡上,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石头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望远镜,正朝隘口方向看。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枪斜挎在肩上,姿态松松垮垮,但位置摆得很讲究,三三两两错开,互相能看到对方的背。

山本一郎的搜索队。

赵铁柱数了一下,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架在坡顶的石头后面,枪口正对着隘口方向。其余人手里的枪型号不统一,有步枪也有短枪,看着像是临时拼凑的搜索队。

他缩回脖子,冲李大山打了个手势。李大山猫着腰过来,蹲在他身边。

“十二个人,一挺机枪,坡顶有石头掩护。”赵铁柱压低声音,“正面冲不上去,两侧岩壁陡,爬不了人。只能引他们进窄道,在道里打。”

李大山看了一眼地形,点头:“我带两个人绕到坡后,把机枪端了。你在这边打响,他们一追,我抄后路。”

赵铁柱摇头:“坡后没有路,你绕不过去。”

他盯着窄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带三个人,去那边。”他指了指隘口左侧一片半人高的乱石堆,“藏进去,听到我开枪,别急着动。等他们进了窄道,再从石头后面打侧面。”

“那你呢?”

“我在这边当饵。”

李大山眉头拧起来:“你右胳膊那样,一个人在这边……”

“我右胳膊废了,还有左手。”赵铁柱说,“去。”

李大山还想说什么,但赵铁柱已经转过身,从背上取下步枪,用左手端起来,试了试瞄准。他的左手很稳,枪口纹丝不动。

李大山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冲那四个兵一挥手,带着三个人猫腰钻进了乱石堆。剩下一个兵留在赵铁柱身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陈满囤,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土气,但握枪的手很稳。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不怕。”陈满囤说,声音有点紧。

“不怕就对了。”赵铁柱说,“等会儿枪一响,你别管别的,只打那个端机枪的。打不中也没事,把他压住就行。”

陈满囤点头,舔了舔嘴唇。

赵铁柱把枪架在歪脖子松树的树根上,左眼闭上,右眼贴着准星。窄道尽头的坡上,那十二个敌兵还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军官放下望远镜,冲旁边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站起来,朝隘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解开裤子撒尿。

赵铁柱的食指搭上扳机。

他胸口忽然一热。那粒火星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涌上来,顺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这一次他没压制它,那股热流涌过右臂的时候,剧痛消失了,整条胳膊像泡在温水里。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股热流不是从他身体里生出来的。它从他胸口的火星处涌进来,像一条河,而他只是河道。热流里裹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声音,又像是气息。他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

张三娃的声音。刘铁蛋的声音。

还有别的,很多他带过的兵,死在他面前的兵,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风穿过山谷。

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那个提裤子的敌兵后背中弹,往前扑倒,脸撞在石头上,再没动弹。坡上炸了锅,军官喊了一声,敌兵们纷纷卧倒,机枪手扑向那挺轻机枪。

赵铁柱没管那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一片青灰色,血管瘪陷下去,像枯竭的河道。但刚才那一枪,他是用右手扣的扳机。

他根本没把枪换到左手。

陈满囤的枪响了,子弹擦着机枪手的耳朵飞过去,那人猛地缩回石头后面。赵铁柱回过神来,把枪换回左手,从树根后面滚出去,贴着山壁往窄道里退。

“走!”他低喝一声。

陈满囤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退进窄道。坡上的敌兵缓过神来,军官挥了挥手,七八个人端着枪冲了下来,脚步杂乱,枪声零散,子弹打在赵铁柱身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赵铁柱退到窄道中段,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左手端枪,等他们靠近。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得出至少有六个人进了窄道,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他等了三息,忽然站起来,朝窄道里开了一枪。最前面的敌兵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去。后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散开,贴着两边的岩壁往前压。

就在这时,乱石堆方向枪声大作。李大山带着三个人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来,三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侧面向窄道里的敌兵扫过去。窄道里无处可躲,敌兵像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去,剩下两个掉头往回跑,被赵铁柱一枪一个撂倒。

枪声停了。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声。赵铁柱靠在石头上,胸口那粒火星又亮了一下,像有人拿火钳子夹着他的心脏,往外一扯。他闷哼一声,左手撑住膝盖,弯下腰,一口血沫子涌上喉头,他咽了回去,只从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条青灰色的纹路淡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走了。他试着动了动食指,能弯了,虽然还是疼,但那种骨头缝里灌铁水的僵硬感消失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粒火星不是他的。那是旗子上的光,是张三娃、刘铁蛋,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兵,他们的气灌进他身体里。铁血战气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所有人托付给他的。

“连长!”李大山从乱石堆那边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

赵铁柱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没事。打扫战场,看看有没有活口。”

李大山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带人去了。

赵铁柱靠在石头上,胸口一阵钝痛。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那条暗红色的纹路还盘在皮肤下面,但颜色淡了一些,像是褪了一层锈。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能弯了,虽然还是疼,但那种骨头缝里灌铁水的僵硬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臂塞回衣襟里。

陈满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连长,那个军官身上搜出来的。”

赵铁柱接过来,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他展开,借着晨光看。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赶时间写的,只有两行:

“鬼见愁东侧崖壁,有新刻标记。兵工厂入口在标记下方三十步处,但需钥匙。铁牌在钢刀连手里,速取。”

字迹很眼熟。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指节发白。他认得这个笔迹。老猫的字,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个瘦高个的侦察兵,写字爱往右歪,像喝醉了酒。

“老猫。”他低声说。

李大山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脸色也变了:“老猫跟山本的人接触了?”

赵铁柱没回答。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蹲下来翻那个军官的尸体。军官身上的东西不多,一把短枪,一个空弹匣,一包烟,半块干粮。赵铁柱把短枪别在腰上,又翻了翻他上衣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纽扣。

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道细纹,像是个字。赵铁柱把纽扣翻过来,凑到眼前,借着晨光看。细纹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他认了半天,认出那个字。

赵。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指腹蹭过浅浅的刻痕。他想起孙二狗有一次跪在他面前认错的样子,那是在三个月前,孙二狗传错了口令,让三排十一名兄弟摸错了山头,被敌人伏击,死了七个。孙二狗跪在雪地里,脑门磕在冻土上,磕出血来,嘴里只重复一句话:“连长,我错了,我错了。”

赵铁柱当时把他拽起来,说:“错一次,记一辈子。下回再错,老子亲手毙了你。”

孙二狗没说话,只是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赵铁柱看着他那个样子,又说了一句:“这笔账,打完这仗你再还。”

那之后孙二狗再没传错过口令。但他每次见到赵铁柱,眼神里总藏着一点东西,像是没说完的话。

赵铁柱把纽扣攥在手心里,黄铜的棱角嵌进掌心,他不觉得疼。他低头看着那枚纽扣,又想起孙二狗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回柳河沟看看”,想起桥断那一刻,火光里孙二狗被炸飞的身影。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孙二狗,你到底瞒了老子多少事?”

远处,隘口外的山脊线上,隐约有尘土扬起。赵铁柱抬头看了一眼,那扬尘的方向,正好沿着另一条山脊线往东,绕开他所在的隘口,朝兵工厂方向包抄而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纽扣,黄铜的光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孙二狗死前那几天,右手的食指一直缠着布条,说是劈柴划伤了。但赵铁柱现在想起来,孙二狗那几天一直在用右手握笔,在纸上写什么东西。他问过一次,孙二狗说是给家里写信。

赵铁柱把纽扣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铁牌放好。他站起身,朝那扬尘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兵工厂在那个方向。老猫也在那个方向。孙二狗留下的这枚纽扣,也在那个方向。

“走。”他说,“去兵工厂。”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陈满囤跟上来,四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山脊线往东走。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左手按着右臂。那条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皮肤下面盘着,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那粒火星里有多少人的气,但他知道,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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