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冤屈昭雪(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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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冤屈昭雪

山脊上的风硬得像刀片子,刮得人脸皮发紧。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踩着碎石和干枯的草根,鞋底磨出沙沙的响声。右臂的夹板绑得死紧,但每走一步,断骨处还是传来一阵钝痛。他忍着,没吭声。

李大山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开口:“连长,有句话我搁肚子里憋了半天了。”

“说。”

“孙二狗那次传错口令的事。”李大山赶上两步,压低了嗓门,“我后来琢磨过。那晚的口令是‘柳树沟’,他传成‘柳树坡’,差一个字,三排摸错了山头,叫山本的人包了饺子。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我亲眼看见孙二狗把口令抄在纸条上塞进兜里。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什么时候学会认字了?传口令从来都是靠嘴,他什么时候开始用纸条了?”

赵铁柱脚步没停,但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李大山继续说:“我不是要给那小子翻案。七个兄弟的命,这笔账不能不算。可我就是想不通,他要是真想害人,传错一个字就够了,何必还抄纸条?再说,他要是真叛了,为什么后来又要炸桥?山本的人把他绑在桥墩上,他要是真投了敌,用得着把自己搭进去?”

赵铁柱没接话。他沉默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他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连长?”李大山追上来。

“这事我记着呢。”赵铁柱说,“等到了兵工厂,该问的问清楚。”

他没说问谁,也没说怎么问。李大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但赵铁柱心里翻腾得厉害。李大山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一直刻意不去碰的地方。孙二狗传错口令那晚的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那天晚上孙二狗被押到他面前时,脸上全是血,是磕头磕的。他跪在雪地里,一遍遍说“连长,我错了”,那声音抖得像筛糠。

可赵铁柱现在想起来,孙二狗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和悔恨,还有一样别的东西。那东西他当时没认出来,此刻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委屈。

一个认罪的人,不该有那种眼神。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铁牌在怀里硌着肋骨,黄铜纽扣贴着铁牌放着,两样东西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他咳了一声,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偏过头,把痰吐在路边的草丛里。暗红色的,混着血丝。

李大山没看见。陈满囤走在最后面也没看见。赵铁柱用靴底蹭了蹭地面,把那口带血的痰盖住,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丹田里那口井又动了。

井底塌陷的动静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啃噬着井壁。他闭了一下眼,让感知沉下去。那口铁锈色的井,井壁上的锈迹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颜色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颜色暗红,泛着金属的光泽,像是生了锈的铁被人磨去了表面,露出底下还没烂透的钢。

井水又沉了一截。

水面下降得比上一次更明显,他几乎能感觉到水位线在往下退,像退潮一样,带着那种不可逆的、干涸的意味。力气被抽走的感觉清晰得可怕,像有人拿一根管子插进他的身体里,往外抽着什么。

他没主动催动战气。这一次,井是自己在烧。

那粒火星还在胸口跳着,但跳得比之前更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衣服看不到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粒火星的光在变暗。以前它像一颗烧红的铁粒,现在像一颗快灭的炭火,边缘发黑,只剩下中心一点暗红。

火星里混杂着许多气息。张三娃的、刘铁蛋的、老班长的、还有那些他报过名字的阵亡兄弟们的。那些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团搅不开的泥,又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老汤,味道全混了,分不清谁是谁。

但每道气息都在。都在替他扛着。

赵铁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粒火星不是他自己的。它是一群人的命换来的,是那些死在虎头岭上、死在隘口里、死在桥下的兄弟们,把最后一口气托付给了他。他每一次催动战气,烧的都是那些人的命。

而他现在,正在把他们烧完。

他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那粒火星的温热。他低声说了一句:“再撑撑。撑到兵工厂,撑到把这事办了。”

火星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赵铁柱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座半塌的石砌建筑。那是一座废弃的哨所,墙皮剥落,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条。哨所旁边有一条荒草掩埋的小路,往山坡下拐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停下脚步,朝那哨所看了一会儿。

“歇歇脚。”他说。

李大山和陈满囤没有异议。三个人走进哨所,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李大山解下水壶灌了一口,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但他没在意。

他站起来,在哨所里转了一圈。墙角的砖缝里,有一道刻痕。

那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针尖划出来的。他蹲下来,手指蹭过那道刻痕,顺着纹路摸了一遍。那是一条弧线,弧线末端分了个叉,像一根树枝。他认得这个记号。

孙二狗以前放羊的时候,喜欢在树干上刻这个。他说这是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模样,走丢了,看到这个记号就能找回家。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然后顺着弧线的方向看去。刻痕指向哨所东墙的角落,那里的地面有一块石板,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塞着干泥,像是有人刻意糊上去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匕首撬开那块石板。底下露出一段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潮湿的、混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从洞口涌上来。

李大山走过来:“连长,这是什么?”

“密道。”赵铁柱站起来,“你们俩在这守着,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去。”李大山说。

“不用。”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守着口子。万一有动静,发信号。”

李大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赵铁柱把匕首叼在嘴里,顺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脚下的地面变得平整起来,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往前延伸了约莫十几步,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放在角落里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赵铁柱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拿那个盒子。铁皮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缠了两圈。他解开铁丝,掀开盖子。

里面有一封信。

信封是灰黄色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赵连长。字迹他认得。向右歪,像喝醉了酒。那是孙二狗的字。

赵铁柱的手指捏着信封,指腹蹭过那三个字,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显然写的时候并不平静。赵铁柱借着甬道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连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再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那天晚上的口令,不是我传错的。山本的人提前截了我们的通信,把口令换了。我拿到手的时候已经是改过的版本。我本来想连夜去找你报告,但山本的人盯上了我。他们要我说出口令是故意传错的,说我是内应,否则就杀了我弟弟。我弟弟才十四岁,在柳河沟跟我婶子过活。我没办法。”

“后来我想通了。他们要我当叛徒,我就当。但我不能白当。我把真正的兵工厂位置图抄了一份,托一个跑货的贩子带出山去了。那人姓马,在柳河沟一带跑单帮的,人可靠。他会在三天之内把图送到西线老营盘。我留在身上的那份是假的,画的是鬼见愁东边的废弃矿洞。山本的人拿到假图,会往那边去,真正的兵工厂就多几天活路。”

“连长,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求你信。七个兄弟的命,我认。这笔账,我下辈子还。但这辈子,我孙二狗没做过对不起钢刀连的事。我死了之后,你要是能回柳河沟,替我看一眼我婶子和弟弟。告诉他们,我没给他们丢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根旁边画了一个圈。

赵铁柱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放回铁皮盒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

石室很暗,只有甬道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站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一口血吐在地上,暗红色的,在灰色的石面上洇开。

他直起身子,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丹田里那口井,井底又塌了一块。井水翻涌着,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又暗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孙二狗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连长,我错了”时眼里的委屈,想起桥断那一刻火光里被炸飞的身影,想起那枚刻着“赵”字的黄铜纽扣。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孙二狗,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没人回答他。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把铁皮盒子重新盖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顺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又咳嗽了两声。他扶着墙壁,等那阵咳嗽过去。井壁的锈迹又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的金属光泽。他感觉到那口井在往下沉,像一个正在漏水的桶,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钻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李大山蹲在哨所门口,看见他出来,站起来:“连长,怎么样?”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洞口,眯着眼,朝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沉:“孙二狗不是叛徒。”

李大山愣住了。

“口令是山本的人换的。他背了锅,把真的兵工厂图送出去了。”赵铁柱说,“他留在身上的那份是假的。”

李大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陈满囤也站起来,脸色变了变。

赵铁柱没再多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又折好塞回怀里。然后他抬起头,朝东边的山脊线看了一眼。那里有尘土扬起,隐隐的,像远处有大队人马在移动。

就在这时,一声汽笛从山脊线那边传来。尖利、悠长,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嚎叫。

装甲列车。

赵铁柱的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指节发白。那汽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压迫感,从东边的山脊线那边逼近过来。

山本一郎的移动炮台,正在朝这个方向开来。

赵铁柱没有动。他站在哨所门口,盯着东边山脊线扬起的尘土,脑子里飞速转着。李大山已经摸到了步枪,陈满囤也蹲到了掩体后面,但赵铁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

“它过不来。”赵铁柱说。

“什么?”李大山没听懂。

“铁轨。”赵铁柱指了指东边那道山脊线,“那边是鹰嘴坡,铁轨沿着坡脚拐弯,坡太陡,装甲列车上不去。它只能停在坡下的平地上,炮够不着咱们这边的高点。”

李大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果然,那道扬起的尘土在坡脚的位置停了下来,汽笛声也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一头被拴住的巨兽在喘气。

“它在等什么?”陈满囤问。

赵铁柱没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一道代表铁轨,一道代表山脊,还有一道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他盯着那几道线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山本把装甲列车停在鹰嘴坡底下,不是为了打咱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封路。”赵铁柱用指头点了点铁轨和山脊交汇的那个点,“铁轨从鹰嘴坡拐过去,正好卡在虎头岭和东线炮群中间。他只要把列车停在那,炮口一横,咱们从西边往东边运东西,全得从他的炮口底下过。”

李大山脸色变了变:“那兵工厂的弹药……”

“运不过去。”赵铁柱说,“除非把那辆铁甲车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李大山和陈满囤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连长,那玩意儿可是铁包着钢,战防炮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李大山说。

“我知道。”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不能硬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脊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盯着鹰嘴坡的方向看了很久,目光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开口:“鹰嘴坡上,山本还布了六门山炮,半埋式的,钢筋混凝土工事。”

李大山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孙二狗的信里写的。”赵铁柱说,“他画了图,那六门炮的位置标得一清二楚。山本把装甲列车停在坡下,跟那六门炮形成犄角之势。列车炮管长,打得远,负责封锁远处;六门山炮藏在工事里,负责近防。两头一夹,虎头岭就成了死地。”

“那六门炮,战防炮打不穿吧?”陈满囤问。

“打不穿。”赵铁柱说,“钢筋混凝土的工事,得从里面炸。”

李大山沉默了。他明白赵铁柱的意思。从里面炸,意味着得有人摸到炮位跟前,钻进工事里头去。那地方有山本的人守着,有铁丝网,有雷区,有探照灯。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赵铁柱没等他开口,又说:“先炸铁甲车,再炸山炮群。铁甲车是旗舰,炮塔装甲最厚,动力舱在尾部。要炸它,得从尾部下手。只要把动力舱炸了,它就成了一堆废铁,炮管再长也转不动。”

“那六门山炮呢?”李大山问。

“铁甲车一炸,山本肯定调兵去护。那六门炮的守军也会分神。到时候趁乱摸上去,从工事侧面的通风口钻进去,把炸药塞到炮管底下。”

赵铁柱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巡逻任务。但李大山知道,这活儿比虎头岭上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大山,你带陈满囤回兵工厂,把孙二狗的信交给厂长。告诉他,东线那六门炮的位置图在信里画着,让他派工兵排过来支援。”

“那你呢?”

“我去鹰嘴坡底下看看那辆铁甲车。”

李大山猛地站起来:“连长,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赵铁柱说,“我已经想好了。到了那边,先摸清铁甲车的尾部结构,等你们带人过来,再动手。”

李大山还要说什么,赵铁柱已经迈步朝东边走去。他的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山脊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告诉厂长,孙二狗的事,欠他一个交代。”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李大山站在哨所门口,看着他走远,拳头攥得咯咯响。陈满囤走过来,低声问:“怎么办?”

李大山咬了咬牙:“听连长的。走,回兵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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