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9章 暗号三长两短
老营长陈铁山蹲在指挥所的地图桌前,煤油灯把那张满是褶皱的牛皮纸地图照得发黄。李大山把油纸里的地形图摊开,老营长没急着看,先掏旱烟袋,慢腾腾地装满一锅,就着灯焰点了半天才点着。
“你那个连长,到底怎么回事?”老营长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李大山把赵铁柱昏迷前的情况说了,说那口井,说井水在下降,说井壁上剥落的暗红色铁锈。他说得急,嗓门压得低,但每句话都带着火星味。
老营长听完没吭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屋里只有煤油灯芯噼啪响的声音,还有老营长抽烟的滋滋声。
“你说那口井,井壁上露出来的是暗红色的东西?”老营长终于开口。
“铁锈色,跟咱们工事里那些旧铁皮一个色。”
老营长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碾盘岭的位置,又点了点赵铁柱躺着的那间屋子方向。
“碾盘岭底下,不是石头。早年间那边有个老矿洞,挖过一阵子,说是挖出过红石头,后来塌了,就没人再提。我寻思着,那底下不光是矿,还有别的东西。”
李大山没听懂:“老营长,你是说那口井跟碾盘岭底下连着?”
“不好说。但你那个连长既然能看到井,那井又在碾盘岭底下,这两件事,八成是一码事。”老营长把烟袋嘴含进嘴里,又抽了一口,“山本那个老鬼子,在碾盘岭上修工事,修了快一年了。明面上是炮群,暗地里还藏着什么,咱们一直摸不清楚。前阵子他主力分兵往西线去了,可碾盘岭上的兵力不但没减,反倒又添了两个中队。”
李大山心里一紧:“他把主力调走,碾盘岭却加兵?”
“所以我说,碾盘岭底下那个东西,才是他真正惦记的。”老营长把烟袋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你那个连长,怕是撞到山本的命根子上了。”
李大山攥着拳头没说话。他胸口那颗火星又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更弱,像深夜里远处一盏快灭的灯。赵铁柱昏迷前说过,他胸口那东西连着山本布在碾盘岭底下的东西,如今那火星越来越暗,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灯芯,随时可能灭掉。
“老营长,我要去碾盘岭。”李大山说。
老营长没接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虚线从断崖北面绕下去,一直通到底部的一个标记点,旁边写着一个“井”字。他伸手又点了点碾盘岭三个字,那三个字被老王用笔圈过,圈痕比旁边炮群标记画得还重。
“老王留下的这张图,你信?”老营长问。
“信。”
“那底下可能有山本一个中队守着,你带多少人?”
“不带人。”
老营长抬起头,那双小眼睛盯着李大山看了三息:“你一个人去,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连长还在底下。”李大山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
老营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李大山:“饿着肚子去送死,不划算。”
李大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硬的,咯牙。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把剩下半块揣进兜里。
“谢老营长。”
“别谢。”老营长摆了摆手,“你要是回不来,你连长的后事我来办。你要是能回来,把碾盘岭底下到底有什么,给我带个准信回来。”
李大山点头,卷好地形图,转身往外走。
刚掀开门帘,外面站了一个人。孙二狗,腰里别着一把柴刀,背上绑着一卷绳子,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好一阵子。
“副连长,带上我。”
李大山皱眉:“你伤还没好利索。”
孙二狗没说话,转过身,把后背的衣服撩起来。李大山看见了那三个字,柳河沟,刻在孙二狗脊梁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深得见了骨。那是赵铁柱亲手刻的,用的是刺刀尖,没有麻药,孙二狗咬着木头,一声没吭。
“连长答应我,打完仗带我回柳河沟找我姐。”孙二狗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得活着兑现。”
李大山看着孙二狗那张黑瘦的脸,胸口那颗火星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了一下。
“你姐的事,连长跟我说过。”李大山说,“他记着呢。”
孙二狗点头,没再说话,把背上的绳子紧了紧。
李大山没再拒绝。他拍了拍孙二狗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孙二狗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外走。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子。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李大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敢弄出一点声响。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张地形图上标注的路线,从虎头岭侧翼绕到碾盘岭北面,沿一条干涸的河道下到断崖底部,再从断崖下方的岩缝里穿过去,就能摸到那个标记点。
日军新增的巡逻队,白天在碾盘岭北坡来回走,晚上反而少了一些,但断崖下方有固定哨位,每隔一炷香换一次岗。老王在图上标了三个哨位的位置,都在岩壁的突出部,视野开阔,唯独断崖底部那片区域,因为常年滴水,岩壁湿滑,日军很少下去。
李大山要赌的就是这个,日军觉得没人会从那里下去。
他和孙二狗沿着河道摸到断崖下方时,已经是后半夜。断崖底部比上面阴冷得多,湿气贴着皮肤,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李大山贴着岩壁蹲下来,胸口那颗火星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他按住胸口,闷哼了一声。
“副连长?”孙二狗凑过来。
李大山摆了摆手,咬着牙没吭声。那颗火星跳得越来越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他能感觉到,赵铁柱就在这下面,就在这堵岩壁的后面。但那股感知太弱了,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蛛丝,随时可能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贴着岩壁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十步,岩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李大山把手伸进去试了试,里面是空的,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那铁锈味比井壁上闻到的更浓,更冲,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生了锈,烂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孙二狗一眼。
孙二狗点了点头,把柴刀从腰里抽出来攥在手里。
李大山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李大山贴着岩壁慢慢往前蹭,脚下踩到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大约走了十来步,裂缝突然变宽了,前面隐约透进来一丝光。
不是月光,那光太冷太白,像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电灯光。
李大山蹲下来,贴着岩壁往前探出头。裂缝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顶不高,大约两人多高,洞壁上挂着一道铁门。铁门不大,只有半人高,门板上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铁门下方,有一排脚印,是日军的大头鞋留下的。脚印很乱,有进有出,最近的一串还带着新鲜的泥痕。
李大山盯着那扇铁门,胸口那颗火星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极快,像要破膛而出。他能感觉到赵铁柱就在门后面,很近,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刚准备往前挪,铁门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咚,咚,咚。停了一下。咚,咚。
三长两短。
钢刀连的暗号。
李大山愣住了。他蹲在原地,耳朵竖起来,又仔细听了一遍。铁门后面又传来一阵敲击声,还是三长两短,这回更轻,像敲击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孙二狗也听见了,他凑过来,声音发颤:“副连长,这是……”
“是咱们的暗号。”李大山的声音干哑。
他正要起身去推那扇铁门,敲击声突然停了。
李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铁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极微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是……钢刀连的吗?”
李大山的手握住了铁门的门环,锈蚀的铁皮硌得掌心发疼。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门缝里那线灯光突然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遮住了光源。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串脚步声,从铁门深处传来,硬底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那不是赵铁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到铁门跟前停住了,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说的是日语,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孙二狗攥紧了柴刀。
李大山胸口那颗火星,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