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暗夜孤守
刘栓跑走之后,赵铁柱在豁口后面蹲下来,把后背靠在城墙上。城墙的砖石冰凉,透过单薄的军装渗进脊背,像一条蛇沿着脊椎往上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血布裹得不算厚,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浸透三层,在布面边缘凝成深褐色的硬壳。他试着抬了一下,右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肩窝穿到肘弯。手臂纹丝不动。
他伸出左手,捏住右臂的袖口,把血布往上掀了一条缝。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灰白色的筋膜露在外面,像被剁开的猪蹄。他看了一眼,把血布重新盖回去,没有再多看。
山下的车灯又亮了一排,比刚才更多。引擎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一群饿狼在黑暗中试探着围拢。
赵铁柱把左手伸到面前,摊开手掌。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新磨出的血泡,是刚才握枪时磨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感受着左手的力量。
老营长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声音沙哑而低沉:“铁柱,铁血战气这东西,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它像水,你压得越狠,它冲得越猛。但你要是硬去引它,它可能从别的地方漏出来,把你烧穿了。”
那是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后,老营长把他叫到营部,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的。那天老营长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疲惫,是那种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的凝重。
“你这一仗,命已经薄了一层。”老营长当时是这么说的,“往后用一次,薄一分。你算算自己还有几分。”
赵铁柱当时没听懂,以为老营长是在打比方。现在他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东西,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隐隐地发热,像灶膛里埋着一粒没烧透的炭火。
他试着去感受那粒炭火。闭眼,凝神,把注意力往胸口压。他能感觉到那粒火星的存在,就在心脏右侧的肋骨下面,温热,微弱,像风里摇曳的灯苗。他试着让它变大,试着让那股热流顺着血管往四肢走。
火星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火苗,又缩回去了。
胸口只有一阵轻微的温热,像喝了一口热水。没有爆发,没有那股灼热从心脏涌向四肢的感觉,没有力量加倍、痛觉消失的体验。什么都没有。
赵铁柱睁开眼,没有失望。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用战气的人。老营长说过,这东西靠的不是练,是逼。你得把自己逼到绝路上,那口气才自己冲出来。你越是想用它,它越不出来。
他不再去想那粒火星,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他伸出左手,握住腰后的驳壳枪,拔出来,掂了掂重量。枪是旧的,枪柄上的木头磨得发亮,扳机护圈上有一道浅痕,是当年老营长用枪托砸一个逃兵时磕出来的。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山下那排车灯,眯着眼试了试准星。左手握枪确实不稳,枪口晃得厉害,他屏住呼吸,稳住手臂,过了几息,枪口才勉强定住。
他放下枪,把弹夹退出来,数了数里面的子弹。七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一共八发。他想了想,把枪膛里那发退出来,换了一发新的进去,再把弹夹拍回枪柄。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赵铁柱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孙二狗。孙二狗走路有个毛病,左脚的鞋底磨得薄,落地时声音比右脚重,像跛了半条腿。
孙二狗在他身后站定,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连长,你叫我?”
“把东段豁口的人撤一半过来。”赵铁柱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孙二狗沉默了一下:“东段就剩十一个人了,撤一半过来,东段就空了。”
“我知道。”
“连长,东段要是空了,鬼子从东段上来——”
“鬼子不会从东段上来。”赵铁柱说,他转过身,看着孙二狗,“你埋的那些雷,还在不在?”
孙二狗的脸色变了。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先是僵住,然后慢慢暗下去。他低下头,避开赵铁柱的目光:“在。”
“那就行。”赵铁柱说,“东段留五个人,看着雷场别让人踩了就行。其余的人过来,把豁口给我堵上。”
孙二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攥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连长,雷场的事……是我干的。我拿石灰在雷场上做了标记,怕自己人踩上去。后来那标记被鬼子看到了,他们顺着标记把雷区探出来,炸了咱们三个兄弟。”
赵铁柱没说话。
孙二狗的声音更低了:“那三个兄弟,有两个是跟我一个村出来当兵的。我做的标记,把他们的命送没了。”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孙二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你当时做标记,是为了让咱们自己人不踩雷。”赵铁柱说,“你是好心办坏事,不是坏心办好事。”
孙二狗没有说话。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把你调出雷场,换个地方待。”
孙二狗猛地抬起头:“连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赵铁柱打断他,“但雷场那地方,你待不下去了。心里有愧的人,在雷场上手会抖,手一抖,雷就踩歪了。打完这仗,我找老营长说说,把你调到二排去。”
孙二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东段方向走去。
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山下那排车灯。
刘栓从另一边跑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连长,孙二狗把人撤过来了,东段留了五个人看着。”
“机枪架好了没有?”
“架好了,两个缺口各一挺。”
“手榴弹呢?”
“小石头在搬,还有四十多颗。”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左手握着的驳壳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刘栓:“李大山说,山本往西线调辎重车队,他炸了。那东线的炮兵阵地呢?山本那些炮,还在不在东线?”
刘栓愣了一下:“李大山没细说。他跟我说的是,山本往西线调了三十多辆大车,上面全是山炮部件和弹药。他炸了那些大车,但东线的炮群……他没提。”
赵铁柱皱了一下眉。他想起之前从鹰嘴崖上看到的情况:山本的炮群从十门减少到六门,炮队从东线调往西线。当时他以为山本是要加强西线的封锁,把炮调过去支援。但现在李大山炸了山本往西线调的辎重车队,那些炮的弹药和部件全没了。
炮还在,但没有炮弹,没有零件,那就是一堆废铁。
山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那他为什么还要把炮调过去?除非那些炮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吓人的。真正的杀招,不在西线。
赵铁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山本把炮往西线调,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加强西线攻势。但辎重车队被炸了,炮成了空壳。那山本真正的进攻方向……是南线。
他想起李大山之前报告过的消息:山本主力至少两个中队往南线山路移动。当时他以为那是山本的佯动,为了牵制南线的守军。但如果山本真正的进攻方向就是南线呢?那些往南线山路移动的中队,不是佯动,是主力。
赵铁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猛地转头看向南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影,看不出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人在动,在集结,在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他手里只有不到三十个人,守鬼见愁一个缺口都勉强,更别说分兵去守南线。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这里,拖住山本的主力,给西线的老营长争取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一线模糊的光。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土腥味和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山下,日军装甲车的引擎声忽然停了。
赵铁柱握枪的手紧了一下。他盯着山下那排车灯,车灯还亮着,但引擎声停了。然后,车灯也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有人沿着车队走过去,把每一盏灯都吹灭。
黑暗重新漫上来,吞没了一切。山下的开阔地重新变成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墨色。
赵铁柱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勉强分辨出一些轮廓:那是卡车,那是装甲车,那是……他眯起眼睛,看见车队后面有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比卡车高出一截,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直到风里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引擎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低沉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转动。
那是炮管仰角的机械声。
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重炮正在展开的声音。山本的辎重车队被李大山炸了,但他还留着至少一门能用的重炮,把它拖到了鬼见愁的山脚下,正在调整射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左手,又看了一眼那条废了的右臂。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山下那片黑暗。
胸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