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番号 夜行遇伏(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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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夜行遇伏

李大山能闻到那股铁锈味。不是大车上炸翻的机油,也不是焦土里翻出来的硝烟,是他自己腿上那条绑腿带渗出来的血。刘栓把他架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李大山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那抖劲儿压得很深,不细看察觉不到。

两个人沿着干沟往北走,月色被云层吞了半张脸,沟底的碎石硌脚,李大山那条伤腿每落一下地,牙关就咬紧一分。他没吭声,但刘栓从他箍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力道里,能感觉到他在硬扛。

走了大约半里地,刘栓忽然停住。

李大山没问,他也听到了。前方山坳拐角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不是一辆两辆,是连成一串的、压着碎石路面的重车声,中间还夹着马蹄踏地的碎响。

刘栓把李大山往沟壁上一贴,自己探出半个脑袋往山坳方向看。月色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照见山坳拐角处鱼贯而出的车队轮廓。车头灯没开,但那些铁壳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辆、两辆、三辆,后面还跟着驮着炮管的骡马队。

“增援。”刘栓缩回脑袋,声音压得极低,“至少十五辆卡车,还拖着炮。”

李大山靠在沟壁上,后脑勺贴着湿冷的泥土,闭了一下眼。他们炸掉的那批大车是山本往西线调的辎重,可眼前这批,是往鬼见愁方向去的。这说明山本不光在西线布局,鬼见愁那边还在加码。

“绕。”李大山说,“往东翻那道梁子,从碎石坡下去,再折回北线。”

刘栓看了他一眼。李大山腿上的血已经把绑腿带浸透了,从膝盖往下,裤腿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一片。翻梁子意味着爬坡,爬坡意味着那条伤腿要承受更多的力。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李大山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背着我撞进他们车队里。”

刘栓没再废话,把他往背上一拽,换了姿势,半背半架着往东面那道山梁走去。李大山单腿蹬地,每蹬一下,额头上就沁出一层汗珠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爬到梁子半腰的时候,李大山忽然说:“刘栓,你听我说。”

刘栓脚步没停:“说。”

“一会儿要是碰上鬼子巡逻队,你把我放下,自己走。”

刘栓没接话。

“我不是跟你客气。”李大山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这条腿走不动了,拖着你,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你回去,找赵铁柱,告诉他山本在往鬼见愁加兵,南线的炮群是幌子,他真正的杀招在北边。”

刘栓还是没接话,但脚步明显加快了。李大山还想说什么,刘栓忽然把他往地上一按,两人同时趴进一丛枯蒿子里。

前方梁子顶上,传来皮靴踩碎碎石的声音。三道人影出现在月光下,端着枪,走得很散,中间那个还拎着一只军用手电筒,但没开,只是偶尔往地上扫一下,像是在找脚印。

日军巡逻队。

李大山趴在枯蒿子里,能感觉到自己那条伤腿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用针一下一下地戳。他扭头看了刘栓一眼,刘栓正盯着那三个鬼子,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刺刀柄上。

李大山摇了摇头。三对二,对方有枪,他们有刀,而且他这条腿根本站不起来。硬拼是死路。

刘栓没看他,但那只摸刀的手松开了。他往李大山这边挪了半寸,用气声说:“你待着别动。”

李大山刚想伸手拽他,刘栓已经贴着地面滚了出去,动作极轻,像一条蛇滑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李大山趴在原地,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凉的碎土。

刘栓绕到那三个鬼子侧面,贴着梁子边缘的碎石带匍匐前进。那三个鬼子走得不快,中间那个时不时停下来,用手电筒往山下扫一下,另外两个端着枪,枪口朝外,走得很警惕。

李大山看着刘栓的身影在阴影里一点点挪动,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他想喊他回来,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中间那个鬼子忽然停住了,手电筒“啪”地亮了起来,光柱直直地扫向刘栓藏身的那片碎石带。

“谁在那里!”

鬼子喊的是日语,但李大山听懂了那个语气。他来不及多想,从枯蒿子里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从腰后摸出那把只剩两颗子弹的驳壳枪,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中间那个鬼子应声倒地,手电筒脱手滚出去,光柱在碎石上乱转。另外两个鬼子猛地蹲下,枪口朝着枪响的方向扫过来。

刘栓从碎石带里暴起,像一截弹出来的弹簧,整个人扑向左边那个鬼子。刺刀从下往上捅进对方肋下,那个鬼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枪脱了手,整个人往后栽倒。

右边那个鬼子调转枪口,但李大山已经来不及开第二枪了。他看见那杆枪的枪口对准了刘栓的后背,手指扣上扳机。

李大山把驳壳枪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从枯蒿子里扑了出去。他忘了自己那条腿,忘了疼痛,忘了刘栓让他别动的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杆枪不能响。

他扑到那个鬼子面前的时候,枪声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溜火星,烧灼的痛感从肩头炸开。他整个人撞进那个鬼子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碎石地上。李大山没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鬼子闷哼一声,枪脱了手,李大山顺势掐住他的喉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栓从后面赶过来,一刀扎进那个鬼子的后颈。鬼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大山松开手,整个人瘫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和腿上的血混在一起,在身下洇开一片暗色。

刘栓蹲下来,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子弹擦着皮肉过去,掀开一条口子,但没伤到骨头。刘栓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按住伤口。

“我说了让你别动。”

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沫子:“你他妈让我别动我就别动?你当我是什么人?”

刘栓没接话,把布条勒紧,打了个结。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山梁下面,那支增援车队的引擎声已经远了一些,但梁子另一侧,隐约传来哨子声。

巡逻队不止这三人。

刘栓把李大山重新架起来,这次没再往北走,而是拐向山梁背面的一个凹口。那里有一处被藤蔓遮住大半的洞口,是刚才趴着的时候他瞄到的。洞口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但里面有个不小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像是以前猎人歇脚的地方。

刘栓把李大山放下,又退出去,把洞口外的藤蔓拨了拨,遮严实了,才重新钻进来。李大山靠在洞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神志还清醒,眼睛盯着洞口那丝漏进来的月光。

“你在这儿等着。”刘栓说,“我去找赵铁柱。”

李大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忽然开口:“刘栓,你记不记得赵铁柱说过一句话?”

刘栓蹲在洞口,回头看他。

“他说,这口气是拿命换的。但有些事,比命值钱。”李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以前觉得他在说大话。刚才我扑出去那一下,我明白了。他不是在说大话。”

刘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李大山笑了笑,没再开口。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刘栓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钻出洞口,消失在月光里。

同一轮月亮,照在鬼见愁隘口的城墙断面上。

赵铁柱蹲在城墙豁口后面,右臂垂在身侧,从手肘往下,整条小臂都裹着一层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下面,骨头碎了,皮肉翻着,但他没让卫生员包扎得太紧,因为太紧了会影响他左手换弹夹的速度。

他右手边蹲着两个兵,一个叫老蔫,一个叫小石头,都是钢刀连剩下的老人。老蔫在往弹夹里压子弹,手有点抖,压了三发才压进去。小石头趴在豁口上,盯着山下那片黑黢黢的开阔地,一动不动。

赵铁柱用左手从腰后摸出那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凉意停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被一层薄薄的壳包着。

他放下水壶,闭上眼,试着回忆老营长教他的那个呼吸法子。

“吸气的时候,别想着把气吸进肺里。想着把它吸到胸口那团火的位置,让它在那团火旁边待着,别碰它,别引它,就让它待着。”

赵铁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到胸口那团温热上。那团温热像一只蜷着的野兽,呼吸时微微起伏,边缘带着刺一样的灼热。他把那口气送到它旁边,感觉那团灼热稍微收敛了一点,像野兽被安抚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样,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一些。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长气。右臂的剧痛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得更严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裹着血布的右臂,想起老营长那句话:

“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已经用过两次了。第一次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背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那一次他从床上躺了七天。第二次是昨晚在雷场引开追兵,那一次他右臂直接废了,到现在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几次。但他知道,鬼见愁今晚守不住,除非他再用一次。

山下传来一阵引擎声。赵铁柱抬头,看见开阔地尽头,一排车灯亮了起来,不是一辆两辆,是十几辆连成一排,车灯刺破夜色,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老蔫的压弹动作停了,小石头从豁口上缩回来,蹲在墙根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赵铁柱用左手撑着城墙,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那排车灯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不是散兵,是列队推进的步兵,至少两个中队的规模,后面还拖着两门山炮的轮廓。

他回头,看见孙二狗从东段的豁口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腰上别着一把短铳,手里攥着一块碎布。

“连长,东段豁口外头,鬼子的炮位架起来了。”孙二狗蹲在他面前,喘着粗气,“我数了一下,至少四门,炮口全冲着咱们这个方向。他们还在往两边拉铁丝网,看样子是要封死豁口。”

赵铁柱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块碎布上。孙二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块碎布递过来:“雷场外头捡的,像是鬼子工兵踩过的地方。雷场边缘有几道浅痕,不太像人走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扫过去的。”

赵铁柱接过那块碎布,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是灰黄色的,像是日军工兵的袖标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孙二狗:“你确定是雷场外头的?”

孙二狗点头:“我亲自去看的,就在东段豁口往下五十步的位置。那几道浅痕是新的,泥土还没干透。”

赵铁柱没接话,把那块碎布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布面粗糙的纹理。他想起孙二狗在雷场里做记号的事,想起他主动请缨守豁口的事,想起他那个在日军炮火里没了的弟弟。

他把碎布塞进衣兜里,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一定想办法。”

孙二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短铳的枪柄,指节发白。

赵铁柱没再看他,转身面向山下那排车灯。他伸出左手,撑在城墙豁口的断面上,指腹压着粗粝的砖缝。

“老蔫,把机枪架到左边那个缺口。小石头,你去把剩下的手榴弹全搬过来,别省着。”

老蔫和小石头应声去了。赵铁柱站在豁口后面,看着山下那排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过风声,压过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条垂在身侧的、裹着血布的、再也抬不起来的右臂。

他想起老营长说的另一句话:“心越铁,气越烈。你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命豁出去一次。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用,鬼见愁今晚就守不住。如果鬼见愁守不住,钢刀连的番号,就真的没了。

他伸出左手,试着去够腰后那把驳壳枪。手指碰到枪柄,握紧,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他掂了掂,枪有点沉,左手握枪的姿势不太稳,但他还是把枪举起来,对准了山下那排车灯的方向。

就在这时,山下那排车灯忽然全灭了。引擎声也停了,像被一刀切断。

赵铁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他盯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开阔地,听见风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列队推进的整齐步伐,而是散乱的、急促的、像有人在跑。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是刘栓的声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连长!连长!”

赵铁柱把枪放下,左手撑着城墙,看着刘栓从黑暗里跑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衣领撕开了半截,脸上全是汗。

刘栓跑到他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李大山……李大山炸了山本往西线调的辎重车队,三十多辆大车全炸了。但他腿伤了,我把他安置在梁子背面的山洞里……”

赵铁柱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刘栓喘了口气,又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山本的增援车队往鬼见愁方向开,至少十五辆卡车,还拖着炮。”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李大山伤得重不重?”

“肩膀和腿上都挂了彩,但命还在。”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看了一眼山下那片重新亮起的车灯,又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臂。

他把左手握着的驳壳枪插回腰后,然后蹲下来,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一颗一颗地往弹夹里压子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性命无关的事。

“刘栓,”他说,“你去把孙二狗叫来。让他把东段豁口的人撤一半过来。”

刘栓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跑向孙二狗的方向。

赵铁柱压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夹拍进枪柄里。他站起来,左手握着枪,站在城墙豁口后面,看着山下那排车灯。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断了的绳子。但他的左手,握枪的手,稳得像一块铁。

远处,日军装甲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枪的左手,又看了一眼那条废了的右臂。

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仗,靠的是枪。有些仗,靠的是命。你分得清哪一仗该用哪一样,你才配当这个连长。”

他不知道这一仗该用枪还是该用命。但他知道,他只有一条左臂能握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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