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炮群东移
通讯兵冲进来的时候,李大山正蹲在床边,把赵铁柱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带进一股硝烟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副连长!东线炮群动了!”
李大山的手停在半空,毛巾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赵铁柱灰白的脸上。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通讯兵那张跑得通红的脸。
“说清楚。”
“瞭望哨报告,东线山脊后面,日军的炮群正在移动,方向朝北,目标像是……”通讯兵咽了口唾沫,“像是冲着老营盘来的。”
李大山把毛巾放下,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赵铁柱,那张脸还是灰白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把毛巾重新叠好,压在赵铁柱额头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老周。”他在帐篷门口喊了一声。
老周从隔壁帐篷探出头。
“看着连长,寸步不离。”
“是。”
李大山大步往指挥所走。老营盘的指挥所设在营地北面一座石屋里,原本是个猎户的守林房,石头垒的墙,顶上盖着厚树皮,能挡子弹,也能挡炮片。他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陈铁山已经站在地图前面了。
地图是张手绘的,墨线粗犷,山脊、沟壑、隘口都用红蓝铅笔标了出来。陈铁山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东侧一条山脊线上,顺着那条线往北滑,停在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上。
“你来了。”他说。
李大山走到地图前,看着陈铁山手指停住的那个红圈。那个位置他认得,是老营盘东面十二里的一处高地,叫碾盘岭,地势平缓,视野开阔,是日军炮群最理想的阵地。
“赵铁柱昏迷前说的情报,跟瞭望哨的报告对上了。”陈铁山直起腰,看着李大山,“山本炮群正在移驻东线,目标就是老营盘。碾盘岭一占,炮火覆盖整个营地,虎头岭和西线的联络就会被切断。”
李大山盯着地图上那道山脊线。碾盘岭像一把刀横在东面,它一卡,老营盘就成了孤岛,钢刀连残部退回来也没有接应。
“山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他说。
陈铁山没接话,从桌上拿起烟袋锅子,装了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指挥所里散开,混着石墙的潮气。
“他困不死我们。”陈铁山吐出一口烟,“他炮群一动,就暴露了位置。碾盘岭虽然好,但唯一的问题在于,炮群移驻需要时间,阵地部署也需要时间。他还没站稳,我们就有机会。”
李大山看着老营长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等着老营长说下去。
“我这儿还有两门迫击炮。”陈铁山用烟袋锅子指着地图,“六零式,炮弹不多,一共十九发。够打一轮齐射,打完了就没了。”
李大山没说话,等着。
“问题是,要打就得知道炮群的确切位置。”陈铁山说,“碾盘岭那么大,炮群藏在山脊后面,我们看不见。盲打,十九发炮弹打过去,打不中要害,等于白扔。”
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
“所以得有人把他们的炮引出来。”
李大山明白了。他站在地图前,看着碾盘岭那道山脊线,脑子里已经把地形过了一遍。碾盘岭东面是一片缓坡,坡上草深,能藏人。如果有一支小部队从东面摸上去,打几枪,日军炮群就会调转炮口。炮一响,火光和烟尘就会暴露阵地位置。那时候,老营盘的迫击炮就能照着火光打。
“我去。”李大山说。
陈铁山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像秤砣一样压过来。
“你想清楚了?赵铁柱还躺在帐篷里,钢刀连现在是你领着。你带人去诱炮,要是回不来,钢刀连就真没人了。”
李大山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山。山本。炮群。赵铁柱拼了命把情报带回来,不是让他缩在营地里等死的。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
“老营长,连长昏迷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李大山说,“他说,阎王爷的刀子已经磨快了。刀子磨快了,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砍人的。山本把刀子递到我们手里了,我们不能不接。”
陈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他说,“但有一点你得明白。赵铁柱的战气已经透支到根上了。他要是再动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你这一去,要是他醒来找你,你不在,他那个性子,谁也拦不住他。”
李大山心里一紧。他想起赵铁柱右臂上那些淤青,想起老营长说的“下一次再用战气就是死期”。他沉默了片刻,说:“他不会醒的。他要是醒了,我让人把他捆在床上。”
陈铁山没接话,只是又装了袋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开口了:“铁柱的战气,跟寿命连在一块。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这回透支得太狠,就算醒过来,这条命也折进去了一大截。你心里得有数。”
李大山点了点头。他不想再聊这个。他想起另一件事。
“老营长,还有一件事。”他说,“孙二狗的弟弟,被山本的人抓了,关在据点里。连长昏迷前答应过孙二狗,打完这仗,帮他救弟弟。现在连长躺下了,这事我替他办。”
陈铁山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在据点里,孙二狗跟连长说的。连长答应了。”
陈铁山没说话,烟袋锅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想了想,说:“你打算怎么救?”
“据点在东线,关押俘虏的地方在据点东南角。”李大山说,“我需要两个人,熟悉东线地形的侦察兵,跟着我摸进去把人带出来。”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我调给你。但限时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人救出来,回老营盘。三天一到,不管人救没救出来,兵力撤回。老营盘不能为一个人耗掉兵力。”
“是。”
陈铁山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碾盘岭东面那条沟:“你带人从这条沟摸上去。沟深,草密,日军哨兵看不见。到了坡顶,打三枪,停一停,再打三枪。炮群一调头,你立刻往西撤,撤到这条沟里猫着。剩下的事,交给迫击炮。”
李大山盯着地图上那条沟,把路线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大山。”陈铁山在背后叫住他。
李大山站住,回头。
陈铁山看着他,目光很沉:“铁柱教过你,心越铁,气越烈。这话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记住,你心里那口气,得撑着你回来。你要是回不来,钢刀连就真没人了。”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说:“我回来。”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李大山在帐篷门口站了站,听见里面老周的脚步声。他掀开帘子进去,赵铁柱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他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赵铁柱的额头,凉的,但不像昨天那么冰了。
老周站在一旁,低声说:“副连长,连长的手刚才动了一下。”
李大山心里一动,低头去看赵铁柱的手。那只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还是那个攥着什么的姿势。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比昨天暖了一些。
“连长。”他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山本的炮群动了,老营长定了计划,我带人去把他们引出来,迫击炮打他们的阵地。孙二狗弟弟的事,我也跟老营长说了,他批了三天。你教我的,我都记着。这一仗,我替你打。”
赵铁柱的手指没有动。李大山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要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瞥见赵铁柱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回来,蹲下,凑近去看。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李大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山本……东线……炮群……别让他们……占了碾盘岭……”
声音断了。赵铁柱的嘴唇又不动了,呼吸还是那么浅。但李大山看见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那口气又续上了。
李大山直起身,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灰白的脸上,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颜色。他伸手,轻轻掀开赵铁柱右臂的袖子,露出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昨天还淤青发紫的皮肤,今天颜色淡了一些,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边缘,好像正在慢慢消退。
李大山盯着那处淤青,看了好一会儿。他记得老营长说过,铁血战气透支之后,身体会自行修复,但代价是寿命。那些淤青消退,不是好事。那是命在烧。
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看着赵铁柱的脸,低声说:“连长,你好好养着。等你醒了,我把山本的炮群给你端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孙二狗正蹲在帐篷外的石头上擦枪。他看见李大山出来,站起来,没说话,但眼神在问。
李大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二狗,连长昏迷前跟我说了。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替他去办。老营长批了,三天期限,我调两个人,跟你去据点救人。”
孙二狗的手停在枪身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副连长,连长他……真是这么说的?”
“真是这么说的。”李大山说,“他昏迷前醒过一阵,亲自跟我说的。”
孙二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好一会儿,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副连长,我跟你去诱敌。救人的事,打完这仗再说。”
李大山看着他,说:“你弟弟的事,我记着。连长记着的事,我都记着。”
孙二狗没再说话,转身蹲回去,继续擦枪。
李大山站在营地里,看着东面的山脊线。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脊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闷响,像是雷声,又像是炮声。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赵铁柱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李大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但比早上又暖了一些。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赵铁柱右臂上的淤青,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又淡了一些。
他放下被子,蹲在床边,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李大山凑近去听,只听见一个极轻的气音。
“……心越铁……气越烈……”
声音断了。赵铁柱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李大山直起身,看着赵铁柱的脸。他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话:心越铁,气越烈。赵铁柱教他的,他一直记着。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赵铁柱,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血泼在天上。远处,东线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闷响。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李大山站在帐篷门口,攥紧拳头,目光投向东线。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帐篷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掀开帘子冲进去。
赵铁柱整个人已经从床上滚了下来,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那些本该消退的淤青此刻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面翻涌。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浑身都在发抖。
“连长!”李大山冲过去,伸手去扶他。
他的手指刚碰到赵铁柱的肩膀,一股灼烫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他手一缩。那温度不正常。寻常发烧的人,皮肤是干热的。赵铁柱身上的热,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铁器在炉膛里烧透之后的干烈。
“老周!老周!”李大山吼了两声,伸手去托赵铁柱的胳膊。
赵铁柱的右臂硬得像铁棍,肌肉绷得死紧,那些淤青在皮肤下面翻涌,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冲撞。李大山用力托住他的腋窝,想把他搬回床上,可赵铁柱的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老周冲进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马上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赵铁柱架起来。赵铁柱的身体在他们手里抖了两下,然后那股劲儿忽然松了,整个人软下来,重新倒在床上。
李大山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唇紧紧抿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结。他伸手探了探赵铁柱的额头,烫得惊人,比刚才至少热了一倍。
“副连长,这是……”老周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大山没回答。他蹲在床边,盯着赵铁柱的脸。他想起了老营长说过的那句话:铁血战气透支之后,身体会自行修复,但代价是寿命。那些淤青消退,不是好事。那是命在烧。
可刚才他看到的,不是消退。那些淤青在翻涌,像是血管里的东西被什么力量重新激活了。赵铁柱的意识还在昏迷中,但他的身体在自行调动战气。
李大山的心猛地往下沉。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掀开指挥所的门帘。
陈铁山还在地图前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大山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铁柱刚才滚下床了。”李大山说,“右臂上的淤青在翻涌,浑身发烫,比发烧厉害得多。老营长,他这是怎么回事?”
陈铁山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烟袋锅子,快步走出指挥所,跟着李大山往帐篷走。进了帐篷,他蹲在床边,伸手搭在赵铁柱的手腕上。
李大山看着老营长的表情。陈铁山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赵铁柱的手腕上按了又按。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在自愈。”陈铁山说。
“自愈?”
“铁血战气透支之后,身体会强行调动残余的战气修复损伤。这个过程烧的是命。”陈铁山的声音很沉,“他这回透支得太狠,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按理说,他应该安安静静躺着,等那口气自己续上来。可他刚才动了,说明他体内的战气在自行运转,强行修复右臂的损伤。”
李大山看着赵铁柱那张灰白的脸:“那他……会怎么样?”
“两条路。”陈铁山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战气耗尽了,人醒过来,但右臂几个月都用不了,寿命折掉一大截。要么战气烧过头,人醒不过来。”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些话。山。山本。炮群。赵铁柱拼了命把情报带回来,不是为了死在床上。
“老营长,”他说,“有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
陈铁山摇了摇头:“停不下来。铁血战气这东西,一旦自行运转,外力压不住。只能等它自己烧完。”
李大山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去听,只听见一个极轻的气音。
“……山本……碾盘岭……”
李大山直起身,看着赵铁柱。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赵铁柱昏迷前拼了命带回来的情报,不仅仅是一个炮群动向。他一定还知道别的。山本炮群东移,碾盘岭,这些是结果。但赵铁柱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在昏迷前摸到这些情报的?
他想起赵铁柱回营时的样子。浑身是血,右臂几乎废了,连话都说不完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李大山见过,那是赵铁柱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才会有的神色。
“老营长,”李大山转过头,“铁柱是怎么拿到这些情报的?他昏迷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带着孙二狗去据点外围摸哨,抓了个舌头,问出来的。舌头说山本炮群要东移,目标老营盘。铁柱把舌头杀了,带着情报往回赶。路上遇到日军巡逻队,打了一仗。”
李大山听着,没有说话。
“他右臂上的伤,是跟巡逻队打的时候留下的。”陈铁山说,“他用了战气。在那种情况下,他不用战气,回不来。”
李大山想起赵铁柱右臂上那些淤青。那些翻涌的淤青,是战气在修复损伤。可修复损伤烧的是命。赵铁柱的命,正在一点一点烧掉。
他蹲在床边,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李大山凑近去听,听见一个更轻的声音。
“……大山……别去碾盘岭……那里……有埋伏……”
李大山的心猛地一紧。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陈铁山:“老营长,铁柱说碾盘岭有埋伏。”
陈铁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走到地图前,盯着碾盘岭那道山脊线,好一会儿,说:“山本不是傻子。他炮群东移,不可能不防我们派人去摸。碾盘岭东面那条沟,他可能已经埋了人。”
李大山看着地图上那条沟。他原本的计划是从沟里摸上去,打三枪引炮群调头。如果沟里已经埋伏了日军,他这一去,就是往口袋里钻。
“那计划得改。”李大山说。
陈铁山没接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从碾盘岭东面的沟,往南滑,滑过一道山脊,停在一个叫石砬子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碾盘岭南面四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长满灌木,可以藏人。
“从石砬子上去。”陈铁山说,“不走沟。沟是明的,山本一定埋了人。石砬子是断崖,日军不会想到有人从崖下往上摸。你带人从河床绕过去,从崖底攀上去,到了崖顶,往东打三枪,炮群一调头,你立刻往西撤,撤到河床里猫着。”
李大山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把路线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陈铁山又叫住他。
“大山,铁柱昏迷前还在提醒你,说明他脑子是清醒的。他提醒你有埋伏,是怕你钻口袋。”陈铁山说,“你记住了,他这条命,不能白烧。”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说:“我记住了。”
他走出指挥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消退,夜色从东面漫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山脊线。
他站在帐篷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赵铁柱。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唇不再动了。右臂上的淤青,颜色又淡了一些。
李大山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刚走到营地边缘。炮弹砸在营地东面的空地上,炸开一团土浪,气浪卷着碎石扑过来,打在他背上。他踉跄了一下,站稳,没有回头。
身后,营地里传来喊声和奔跑声。第二发炮弹落下来,更近了一些。他听见老周在帐篷那边喊:“连长!连长还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不能回头。他要是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东线的山脊线上,火光一闪,又一闪。第三发炮弹带着尖啸声落下来,营地东面的栅栏被炸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前方那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裂缝,切进山体的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帐篷的方向,赵铁柱的右臂上,那些淤青的颜色,又淡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