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章 夜袭断崖哨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河床里散着碎石和枯枝,脚踩上去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李大山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步子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落。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老兵,枪都端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
河床两侧的灌木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响。李大山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竖起耳朵。风声、虫声、远处营地那边隐隐的乱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动静,才又抬脚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里地,河床开始收窄,两壁渐渐高起来。前面就是石砬子断崖,从河床底部到崖顶,少说有三丈高。崖面是青灰色的岩石,半截长着苔藓,半截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看着就不好攀。
李大山抬头看了一会儿,选了一条线,把步枪背到身后,吐了口唾沫在手上,开始往上爬。他攀得很慢,手指抠住石缝,脚踩稳了才换手。爬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子从高处滚落。
他停住了,整个人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那声音来自崖顶右侧。不是风,不是碎石自然脱落。有人在崖上走动。
李大山屏住呼吸,慢慢偏过头,朝右侧看去。崖顶的边缘,夜色里隐约露出一个轮廓,是人的肩膀和半个脑袋。那个人蹲在崖边,像是在朝崖下张望。李大山心里一沉。日军在这处断崖上放了暗哨。
他没有动。身后的老兵也都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熬得人骨头疼。
崖上那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开了两步,又停下。李大山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日语。然后有另一个声音回了话,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两个人。
李大山慢慢把手从石缝里抽出来,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他出发前磨过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最近的老兵离他约莫一丈远,正看着他。他做了个手势:上面有人,等。
老兵点了点头。
崖上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渐远,像是往东面去了。李大山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重新开始往上攀。这一次他更快,手指抠住岩石棱角,脚蹬着石缝,几下攀到崖边,探出头去。
崖顶是一片缓坡,长着矮草和几丛灌木。东面约莫二十步远,两个人影背对着他,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照出两张侧脸。
李大山翻上崖顶,趴在草丛里,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三名老兵相继攀上来,伏在他身边,呼吸压得极低。
“两个。”李大山用气声说,“东面那棵树底下。我摸过去,你们掩护,枪响就全打了。”
一个老兵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我跟你去。”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点头:“你绕右边,我从左边。别弄出声。”
两个人猫着腰,贴着草丛往东摸去。二十步的距离,他们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爬到一半,那个日军忽然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李大山整个人贴进草丛里,连呼吸都停了。那个日军站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打了个哈欠,又转身走回去。
李大山等他走出三步,猛地弹起来,扑上去。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短刀从侧颈刺进去,刀锋没入又旋了半圈。那人身体僵了一下,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只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被李大山的手掌死死压住。
另一名老兵几乎同时摸到树底下,那个蹲着的日军刚站起来,就被他从背后扑倒,一刀割开了喉咙。血喷出来,溅在草地上,黑乎乎一片。
李大山把人轻轻放倒,抽出短刀,在草上蹭了两下。他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虫声。他朝老兵点了点头,两人分头把尸体拖进灌木丛里,用草盖住。
然后他带着人,往崖顶东面摸去。
崖顶东缘是一道突出的石台,往下看,能望见东面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深处,火光隐约,那些火光排成一条线,隔一段一个亮斑,像是有人点了许多堆火。
李大山趴下来,把步枪架在石台上,眯起眼朝那边看。火光太远,看不清具体的东西,只能看出那片谷地里有人活动,有车辆进出的痕迹。他数了数火光的数量,一共六堆,排成两排,中间隔了约莫百步。
他盯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头。六堆火,排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火堆上移开,往谷地南面扫去。南面有一道山脊,比谷地高出一截,山脊上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但他总觉得那里不对劲。他摸出怀里的望远镜,那是上次缴获的日军军品,擦了擦镜片,又看了一遍。
南面山脊的中段,有一处微微凸起的轮廓,像是堆了什么东西,用树枝和草盖着。李大山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再看,那轮廓的边缘露出一截笔直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暗色。那是炮管。
六堆火是假的。真正的炮群,在南面山脊的背面。
李大山心里一紧。他放下望远镜,又数了一遍谷地里的火光。六堆,排成两排。如果那六堆火是诱饵,那山脊背后的炮,至少也是六门,甚至更多。山本的炮群,比他们估的要多。
他记下坐标,正要收回望远镜,忽然瞥见南面山脊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调了调焦距,看见一队黑影,正沿着山脊线往西移动。那队黑影很长,至少有三四十人,扛着东西,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朝着老营盘西面的方向。
李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南线。山本真正要动的方向,是南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收起来,转头对身后的老兵低声说:“炮群位置记下了。南面山脊背后,至少六门。另外,南线山路上有日军运兵,往西去的。回去都得报给老营长。”
老兵点头:“那三枪还打不打?”
李大山看了一眼谷地里的火堆,又看了一眼南面山脊。他沉默了片刻,说:“打。打了,炮群才能调头。调头了,位置才坐实。”
他重新趴好,把步枪架稳,枪口对准南面山脊的方向。那处被树枝盖着的轮廓,他不需要瞄准具体的人,只需要把子弹打到那个方向去,让日军以为这边在侦察炮位。
他呼出一口气,食指扣上扳机。
第一枪。枪声在夜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他拉动枪栓,退壳,推弹,又扣下扳机。第二枪。第三枪。
三枪打完,他立刻收枪,翻身往回撤。就在他翻过石台的瞬间,南面山脊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那不是炮声,是炮位那边的人在喊叫,在调动。紧接着,谷地里的六堆火同时熄灭了,像是有人扑上去踩灭的。
然后,炮声响了。
不是一发,是连续几发,炮弹从南面山脊背后飞出来,划破夜空,砸向老营盘营地的方向。火光在远处炸开,像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
李大山趴在崖顶边缘,看着那些火光,心里数着炮弹的落点。一发,两发,三发,四发,五发,六发。六门炮,全部调头了。而且都是往东打的,打向营地的方向。
他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更多炮弹飞出来,才收回目光,低声说:“走。”
四个人沿着崖顶西缘,往下攀。李大山刚下到一半,忽然听见崖底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崖壁上,溅起一片碎石,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他猛地缩回身,贴在崖壁上,朝下看去。河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来一队人,黑压压的,至少七八个,正端着枪朝崖上打。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色军装,正指着崖顶喊了句什么,声音尖利。
是日军的巡逻队。他们摸上来的路线,被堵住了。
李大山咬了咬牙,反手从背上摘下步枪,朝崖下还了一枪。他打的是领头的那个,那人侧身一闪,子弹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溅起火星。没中。
“往下跳!”李大山吼了一声,松开手,直接从崖壁上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掉大半冲力,但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他顾不上,就地一滚,滚到一块石头后面,举枪又打。
三名老兵跟着跳下来,落地后各自找掩体,朝河床里的日军开火。枪声炸成一团,在狭窄的河床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日军反应很快,立刻散开,从两侧包抄过来。子弹打在石头和灌木上,打得碎屑乱飞。李大山打了两发,探头一看,对方已经分成两路,一路正面压制,一路绕向他们的退路。他妈的,这是要把他们围死在这里。
“撤!”李大山喊,“往西撤,别恋战!”
四个人边打边撤,沿着河床往西退。日军在后面追,子弹贴着头皮飞,打得河床里的石头噼啪响。李大山跑在最后,时不时回身打一枪,压一压追兵的势头。但日军追得很紧,距离越拉越近。
跑到一处河床拐弯的地方,李大山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他低头一看,左大腿外侧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一枪,刚才跑得太急,没感觉到。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一个老兵冲回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副连长!”
“别管我,走!”李大山推开他,“带着坐标走!往西,找老营长!”
老兵不肯松手,死死拽着他:“要走一起走!”
“放屁!”李大山吼起来,声音都劈了,“六门炮!坐标在南面山脊背后!你他妈把话带回去,比背着我跑十趟都值钱!”
老兵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松开手,转身朝西跑去。另外两个老兵也跟上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大山靠在石头上,举起步枪,朝追兵方向打了一枪。子弹打在一个日军的肩窝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但后面的追兵立刻趴下,火力更猛地压了过来。
李大山换了个弹夹,趴在石头后面,一枪一枪地打。他打得很慢,每一枪都等一个目标露头才扣扳机。日军被他的火力压住了一会儿,但很快,有人从侧面摸了过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枪口刚转过去,一发子弹打在他右肩上。枪脱了手,掉在地上。
他靠着石头,喘着粗气,摸向腰间那把短刀。日军从三面围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攥紧刀柄,准备站起来拼命。
就在这时,西面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日军的三八式,是汉阳造和捷克轻机枪的声音。紧接着,有喊声从河床西面传过来:“副连长!副连长还在里面!”
李大山猛地抬起头。西面,一队人影正冲过来,打头的那个,身形壮实,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开枪,正是孙二狗。
孙二狗冲到他面前,一把把他从石头后面拽起来,背到背上:“走!”
李大山趴在他背上,听着身后的枪声渐渐被压下去,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口。他哑着嗓子说:“炮……炮群在南面山脊背后……六门……还有……南线有运兵……”
孙二狗跑着,没回头:“知道了。老营长已经派人过来了。你他妈别说话了,血都快流干了。”
李大山没再说话。他趴在孙二狗背上,听着枪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意识开始模糊。他最后看见的,是夜色里那一排排黑影,朝着西面跑去,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河床里蜿蜒游动。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头顶是帐篷的帆布顶。左大腿和右肩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他偏过头,看见陈铁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望远镜。
“坐标带回来了。”陈铁山说,“南面山脊背后,六门炮。南线运兵的事,也报上去了。”
李大山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冒火:“铁柱呢?”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说:“醒了。”
李大山愣住,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他醒了?”
陈铁山按住他:“醒了不到半个时辰。右臂废了,左手还能动。他醒了第一句话,是问二狗弟弟的事。”
李大山没说话,躺了回去,看着帐篷顶,好一会儿才说:“他这命,真是烧出来的。”
陈铁山没接话,把望远镜放在床头,转身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夜色已经淡了,东面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陈铁山站在帐篷门口,听见身后李大山的声音又响起来,沙哑,带着一丝急切:“老陈,你等等。”
陈铁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大山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六门炮,我数过了,是六门。但山本在东线的炮,本来有十门。后来调走四门,剩六门。今天南面山脊背后又冒出六门。加起来,十二门。他哪儿来的这么多炮?”
陈铁山没说话。
李大山继续说:“还有,南线那队运兵的人,我数了数,三四十个,扛着东西。如果是辎重,不该走山脊线,太暴露了。如果是兵,三四十个又太少。我总觉得,那队人扛的东西,不是枪,也不是弹药。”
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见的是什么?”
“炮管。”李大山说,“至少四根,用草盖着,但形状错不了。山本在往南线运炮。”
陈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帐篷门口,外面天际线那层灰白已经亮了一些,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暗色的轮廓。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
“我拿望远镜看了两遍。”李大山说,“四根,错不了。南面山脊背后六门,加上正在运的四门,山本在南线至少凑了十门炮。他这是在憋一锅大的。”
陈铁山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帐篷,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朝南面的山脊线看过去。晨光里,那道山脊线安静得像一条卧着的兽,看不出任何动静。但陈铁山知道,那头兽的肚子里,正装着十门炮,正对着老营盘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赵铁柱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油灯还亮着。赵铁柱靠在床头,右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一块干粮,正一口一口地啃。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孙二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赵铁柱看见陈铁山进来,咽下嘴里的干粮,问:“大山回来了?”
“回来了。”陈铁山说,“坐标带回来了。南面山脊背后六门炮,南线还有运兵。”
赵铁柱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干粮。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石头。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我今晚去见一个人。”
陈铁山皱眉:“见谁?”
“关在营地东边那个俘虏。”赵铁柱说,“山本的通信兵,上回抓的那个。让他给山本带句话。”
陈铁山盯着他:“带什么话?”
赵铁柱放下干粮,用左手擦了擦嘴,说:“告诉他,赵铁柱还没死。右手废了,左手还能打枪。他要是想取我这条命,就放马过来。”
陈铁山沉默地看着他。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
孙二狗抬起头,声音发颤:“连长,你这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赵铁柱说,“左手也能打枪。右手废了,还有左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丝温热,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炭,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陈铁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赵铁柱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烧了很久的炉膛,已经烧到发白,随时可能裂开。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远处的山脊线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边滚动。那是炮声。南面的炮群,又开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