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章 炮火压顶
信号弹的红光还没散尽，炮弹就到了。
第一发落在崖顶东侧，炸开的碎石像一把铁砂兜头盖脸地砸下来。赵铁柱本能地扑倒，嘴里灌进一口土腥味，耳朵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敲了一记。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十几发炮弹接踵而至，整个鹰嘴崖像被一只巨手掀翻，泥土、石块、断木混着硝烟搅成一片混沌。
“撤！往东侧密林撤！”赵铁柱吼了一嗓子，声音被爆炸撕碎，但他知道弟兄们听得见。
钢刀连的老兵们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崖东侧扑。东侧是一面陡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松树，坡底连着一片密林。没有路，只能滚。
赵铁柱一脚踹开一块压住人的石板，伸手把那个兵拽起来，推了一把：“滚下去，别停！”
那个兵还没站稳，一发炮弹落在两人身边三丈远的地方。赵铁柱只觉得一股热浪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趴在地上，嘴里尝到铁锈味。右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死木头。他试着攥拳，手指动不了。
“连长！”
李大山从坡下冲回来，一把攥住他后领子把他提起来。赵铁柱的耳朵还在嗡，只看到李大山嘴在动，听不清他说什么。他甩了甩脑袋，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半只眼。
“别管我，带人走！”赵铁柱吼回去。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转身推着人往坡下滚。
赵铁柱拖着右臂往坡沿爬。碎石磨得他膝盖生疼，左臂撑地，右臂像条死蛇一样甩在身侧。就在这时他看到陈铁山。
老营长在崖顶西侧，正从一块被炸翻的大石板底下往外爬。石板压住了他半边身子，他双手撑地，膝盖顶着碎石，青筋暴起，嘴里咬着一截皮带，脸涨得通红。
赵铁柱的脑子还没想清楚，人已经扑过去了。
他冲到石板前，左臂抵住石板边缘，右臂搭上去，使不出力。石板少说有三四百斤，压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上，陈铁山骨头都在响。
“老营长！”赵铁柱牙一咬，左臂猛地发力，石板纹丝不动。
炮弹还在落。一发落在十丈外，气浪把赵铁柱的帽子掀飞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陈铁山，老营长的眼睛正看着他，浑浊的瞳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认命。
“你走。”陈铁山松开嘴里的皮带，声音嘶哑，“别管我。”
赵铁柱没理他。他把左臂换了个位置，肩膀抵住石板，膝盖跪地，整个人弓成一张满弦的弓。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废掉的绳。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粒火星动了。
不是烧灼，是涌动。像一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了一下，然后那股热流从胸口漫出来，顺着肋骨往右肩爬。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知到它，像一条滚烫的蛇，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走，走到右肩，走到上臂，走到肘弯，走到指尖。
右臂的知觉回来了。
不是完全恢复，像是被一层滚烫的皮包着，骨头还是麻的，但肌肉能动了。赵铁柱没来得及想这是怎么回事，左肩和右臂同时发力，石板被他硬生生顶起半尺。
“出来！”他吼了一声。
陈铁山从石板底下滚出来，赵铁柱的膝盖一软，石板重新砸下去，砸在他刚才跪的位置。他整个人往前栽倒，嘴里涌出一口腥甜，是血。
“铁柱！”陈铁山一把接住他。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血，右臂又没了知觉，像一条死蛇。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那股热流涌过右臂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个指头蜷缩着，一动不动。
“老营长，”他喘着粗气，“我刚才……动了。”
陈铁山扶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胸口，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走。”
密林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炮弹的尖啸声被茂密的枝叶过滤得闷闷的。赵铁柱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后背的伤口蹭着树皮，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李大山蹲在边上，左肩的军装破了一道口子，弹片削掉一块肉，血浸透了半边袖子。他自己用牙咬着一截布条，右手笨拙地往肩上缠。
“过来。”陈铁山走过去，接过布条，三两下给他缠紧。
赵铁柱扫了一圈，数人头。一百零七人上崖，现在剩九十八个。九个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来得及收。
他闭了一下眼。九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是跟了他半年以上的老兵。有个叫刘满囤的，冀南人，笑起来缺一颗门牙，每次打仗前都要把鞋带重新系一遍。
“弹药呢？”赵铁柱开口。
“步枪弹剩不到一半，手榴弹每人还有两颗。”李大山报完数，抬手指了一下孙二狗，“他的弹药箱被炮弹打了个洞。”
孙二狗蹲在一棵树下，怀里抱着那只被打穿的弹药箱，里面滚出几发哑弹。他正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箱子是纸糊的？一发炮弹就把老子的家底儿打穿了。”
赵铁柱看着他，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孙二狗面前，蹲下去。
孙二狗抬头看他，愣了一下：“连长，你脸色不好。”
赵铁柱没接话，伸手从弹药箱里捡起一发哑弹，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二狗。”
“嗯？”
“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把他带回来。”
孙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赵铁柱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问怎么带、去哪里带、带得回来带不回来，只低下头，把那发哑弹塞回箱子里，声音闷闷的：“连长，我等你。”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走到密林边缘。
天色已经暗下来，西面最后一抹余晖被山脊吞掉。他拨开一丛灌木，往鹰嘴崖方向看。崖顶的炮火已经停了，硝烟散尽，只剩一片焦黑的山脊。
然后他看到了火把。
一串火把从山脊南侧亮起来，沿着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来。火把映着一面旗，黄色的底子，中间一块红，在火光中展开，猎猎作响。
日军的军旗。
赵铁柱瞳孔缩了一下。他数了数火把的数量，心里一沉。至少两个中队的兵力，正从南线山路包抄过来。炮群停了，不是打光了，是在等合围的指令。
山本一郎的网，彻底收紧了。
赵铁柱退回去，背靠着一棵树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臂依然没有知觉，但刚才在石板底下，那股热流涌过的时候，手指确实动了。
他攥了攥拳。右手的指头蜷起来，又松开。没有知觉，但能动。
“你的命，还够烧几次？”
陈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铁柱没回头，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够烧到打完这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