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断臂引敌入瓮
右臂彻底没了。
赵铁柱跑出两百步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胳膊已经不是他的了。它垂在身侧,随着奔跑的节奏一晃一晃,像一根挂在树上的枯枝。他试着攥拳,手指没有反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没吭声。左手从腰间抽出驳壳枪,换了个姿势握在手里,继续跑。
刘小栓跟在他侧后方,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只垂着的右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他往前赶了两步,想伸手扶一下那条胳膊,赵铁柱头也没回:“别碰。”
刘小栓缩回手,闷头跟上。
队伍在碎石坡上拉成一条散兵线,向西斜插。西北方向的山脊上,日军的攻击队形已经彻底展开,像一片压过来的灰色潮水。他们不再保持搜索阵型,而是分成三路,左右两路向两翼包抄,中路直直压住钢刀连的尾巴。速度很快,没有犹豫。
赵铁柱回头扫了一眼,心里算着距离。八百步,最多七百步。日军追得这么急,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让钢刀连活着到鹰嘴崖。
“老周!”他喊。
老周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喘着粗气:“连长!”
“你带三班殿后,每隔两百步埋两颗手榴弹,拉弦绊线。别恋战,绊完就走。”
“明白。”
老周转身往回跑,点了三班的人,散开在队伍最后面。赵铁柱听到身后传来手榴弹保险盖被拧开的声音,清脆的金属响,像某种催促。
他继续跑。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右臂还是没有任何知觉。赵铁柱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麻木,是战气反噬的后账。上一次在碎石坡上,那股力量从他体内冲出来的时候,烧得有多猛,现在这条胳膊就废得有多彻底。陈铁山说过,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他这条右臂,恐怕不止薄了一分。
“连长!”
李大山从侧翼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西北那队人不对劲。”
“怎么说?”
“他们的队形不是追人的队形。你看他们的左右两翼,收得太靠前了。追人的话,两翼应该拉开,包抄才有用。他们收着,是怕咱们往两边突出去。”
赵铁柱脚下一顿,又继续跑。
李大山说得对。正常的追击,两翼应该尽量张开,逼着对方只能往前跑。可这队日军的两翼收得很紧,与其说是在追,不如说是在驱赶。他们要把钢刀连往一个方向赶。
往鹰嘴崖的方向赶。
赵铁柱想起陈铁山刚才说过的话。南线炮群只剩六门,其余六门往西调动了。西线方向,日军在修隐蔽工事,挖的是能藏一个大队的壕沟。山脊上这队人不是从南线分过来的,是从西线过来的。
山本在鹰嘴崖布了局。
“营长!”赵铁柱压低声音喊。
陈铁山就在他身后十几步,听到喊声,快步赶上来。他已经五十二了,跑了一路,脸上全是汗,但呼吸还算平稳,腰板也没塌。
“营长,”赵铁柱说,“山脊上那队人,是在赶羊。”
陈铁山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又看了一眼西边的鹰嘴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看出来了。”
“鹰嘴崖那边,肯定有东西等着。”
“有。”陈铁山说,“但咱们还是得去。”
赵铁柱没接话。他知道陈铁山说的是实话。往南是开阔地,日军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钢刀连碾碎。往东是虎头岭主脉,但山本既然在西线布了局,虎头岭的退路恐怕也已经被封了。往北是悬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鹰嘴崖。
哪怕知道那里有坑,也得跳。
就在这时,赵铁柱听到了炮声。
不是一发两发,是一片。南边和西边几乎同时传来闷雷似的轰鸣,连成一片,像大地在咳嗽。紧接着,空气开始尖啸,那种声音钻到骨头缝里,让人头皮发麻。
“卧倒!”
赵铁柱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扑了出去。他左手抓住身边的刘小栓,把那个瘦小的通信员按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自己用肩膀撞进一块石头缝里。
炮弹落下来了。
第一轮落在队伍左前方,炸起的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赵铁柱嘴里全是土腥味。第二轮更近,就在他右后方二十步远的地方炸开,气浪把他整个人掀起来半尺,又重重摔回地上。
右臂摔在地上,还是没有知觉。
“都趴着别动!”赵铁柱吼了一嗓子,声音被爆炸声切得断断续续。他抬头扫了一圈,队伍散在碎石坡上,有人趴在石头后面,有人趴在沟里,有人趴在一个弹坑里,姿势各异,但没人乱跑。钢刀连的老兵都见过炮,知道乱跑才是死得最快的。
第三轮炮击落在队伍后方,正好砸在日军追击的线路上。赵铁柱趴在地上,歪着头看过去,看到日军的攻击队形顿了一下,散得更开了,但没有停下来。炮是他们自己人打的,他们知道弹着点在哪。
山本根本不在乎误伤自己人。他要的是把钢刀连钉在这里。
炮击停了。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刚要喊队伍继续跑,陈铁山已经弓着腰摸到了他身边。老营长的呢子军大衣上全是土,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血口子,但眼睛还是那种老练的沉静。
“铁柱,”陈铁山蹲在石头后面,声音不高不低,“你右臂是不是又没知觉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陈铁山没等他否认,继续说:“你跑的时候,右手一直垂着,不摆臂。别人跑起来胳膊都晃,你那根胳膊跟挂上去的似的。”
赵铁柱不吭声了。
陈铁山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铁柱,我跟你说过,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你用一次,命就薄一分。你刚才那回,用的是主动引导,比被动爆发省一些,但省得有限。你要是每回都这么干,用不了三年,这条命就烧干了。”
“营长,我记下了。”
“你记下个屁。”陈铁山难得骂了一句,声音还是压着的,“你要是真记下了,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右臂没知觉,你还不吭声,你以为你瞒得住谁?”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铁山往他胸口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隔着军装,像是能看见他体内那粒火星。“铁柱,你胸口那粒火星,就是你的命根子。它旺,你就能打;它灭了,人就没了。你越是不把命当命,那口气就越旺,但根烧完了,人就没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他看不见那粒火星,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肋骨下面,心脏旁边,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平时它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炭,不声不响。但到了战场,它就开始发烫,烫得人心里发慌。
“营长,”赵铁柱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铁山沉默了片刻,说:“不是仙术。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出来的劲儿。你第一次在虎头岭,背着老班长冲过火力线,弹片划开肋骨那会儿,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想把他背过去。”
“就这一个念头?”
“就这一个。”
陈铁山点了点头:“那就是根。你当时没想着活,没想着死,就想着把他背过去。那口气就是从那儿来的。心越铁,气越烈。你心里那根铁柱子不倒,火星就不会灭。”
赵铁柱听着,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弹片划开肋骨的瞬间,他确实什么也没想,就是咬着牙往前爬。老班长在背上喊他放下,他也没放。
“但你要记住,”陈铁山的声音沉下来,“这东西不是用来保命的。你越是想用它保命,它越不给你用。你得想着别的事,想着你身后的人,它才肯出来。”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陈铁山。
“想护住谁,那口气才旺。你光想着自己活,它就是一撮死灰。”
炮声又响了。
这一轮来得更猛,炮弹落在队伍两侧,炸得碎石横飞。赵铁柱趴在石头后面,感觉大地在抖。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鹰嘴崖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还远,至少还有二里地。
身后,日军的脚步声又近了。炮击的间隙,他们重新压了上来,灰色的军装在硝烟里若隐若现。
赵铁柱趴在石头后面,右臂垂在身侧,毫无知觉。他忽然想起陈铁山的话:想护住谁,那口气才旺。
他闭上眼,在爆炸声里,试着去感觉胸口那粒火星。
一开始没有反应。那粒火星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炭,温温的,不热也不亮。赵铁柱试着去催它,去推它,它纹丝不动。他想起那个夜里的事。那天晚上,他在鹰嘴崖上坐着,一个一个报阵亡兄弟的名字。报到最后,他嗓子哑了,可那粒火星就在那时候亮了一下。
不是他催出来的。是他想着那些人的时候,它自己亮的。
赵铁柱睁开眼,没去看胸口的火星,而是去看身边的刘小栓。那个瘦小的通信员趴在石头后面,正紧张地攥着一颗手榴弹,指节发白。他又去看李大山,那个黑塔似的副连长蹲在弹坑里,正往枪膛里压子弹,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什么。
他又去看队伍最前面的老周,那个老兵正带着三班埋绊线,腰弯得像一张弓。
赵铁柱忽然觉得胸口那粒火星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像有人往炭上吹了一口气,火星亮了一瞬,灼热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走。赵铁柱感觉到那股热流经过胸口,经过左肩,然后到了右臂。
右臂先是疼。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了骨头缝里。赵铁柱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全是汗。然后疼变成了麻,麻变成了热,热变成了知觉。
他的右臂恢复了。
赵铁柱攥了一下右拳,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他攥了第二下,第三下,像是在确认那条胳膊又长回来了。
然后他咳了一口血出来。
血落在石头缝里,红得发黑。赵铁柱抬手擦了擦嘴角,觉得胸腔里像被人踹了一脚,闷闷地疼。
陈铁山在旁边看着,声音很沉:“这一口血,是你拿命换的。”
赵铁柱没接话。他握了握右拳,又松开,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朝队伍喊:“全体都有,目标鹰嘴崖,跑!”
队伍重新动起来。赵铁柱跑在最前面,右臂恢复了知觉,握在手里的驳壳枪稳了许多。他跑出几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连长!”
是孙二狗。那个虎头岭的猎户出身的兵,跑得比谁都快,几步就追了上来,跟在他侧后方。
“连长,”孙二狗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弟弟,你说打完这仗想办法的……”
赵铁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弟弟在哪儿?”
“他被强征进山本的辎重队了,”孙二狗说,“我上次从那边逃回来的时候,听人说辎重队最近往西线调了。可能就在鹰嘴崖那边。”
赵铁柱跑了几步,说:“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
孙二狗没再说话,闷头跟着跑。
队伍向西狂奔了不到一里地,鹰嘴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崖,像鹰嘴一样突出在半山腰,三面陡壁,只有西面一条窄道能上去。崖顶上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几块大石头。
赵铁柱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崖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射击声。
不是朝他们打的。是朝他们前方打的。子弹打在崖下那条唯一的上山窄道两侧,溅起一串串碎石。
赵铁柱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崖顶上,几顶土黄色的军帽在石头后面晃动。日军。至少一个小队,已经抢占了鹰嘴崖,机枪架在崖顶边缘,封锁了上山的路。
李大山几步赶上来,声音都变了:“连长,鹰嘴崖被占了!”
赵铁柱站在崖下,仰头看着崖顶那几挺机枪。身后,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炮群又开始调整射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钢刀连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合上盖子的铁盒子。
“李大山!”赵铁柱吼了一声,声音在崖壁间回荡,“你带一个班,从东侧攀上去,绕到他们侧后!”
李大山看了一眼崖壁东侧,那片石壁几乎是垂直的,只有几道裂缝可以踩脚。他咬了咬牙:“行!”
“我带你的人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听到枪响就往上爬,爬到顶再开火。”
李大山点了一下头,转身点了七个人,猫着腰往东侧摸去。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崖顶的机枪。他攥了攥右拳,感觉到那粒火星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陈铁山站在他旁边,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省着点用。”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把驳壳枪别回腰间,从背上摘下两颗手榴弹,拉掉保险,握在手里。他抬头看着崖顶那几顶土黄色的军帽,胸口那粒火星烧得越来越烫。
“钢刀连,”他吼了一声,“跟老子冲!”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右臂恢复了知觉,手榴弹握得死紧。子弹从崖顶扫下来,打在他脚边的碎石上,弹起一串烟尘。他没有停,也没有躲,就直直地往那条窄道上冲。
身后,钢刀连的老兵们跟着他冲了出去。
崖顶的机枪火力更猛了,子弹像雨一样泼下来。赵铁柱冲到半坡,把第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崖顶边缘炸开,掀翻了一挺机枪。他继续往上冲,第二颗手榴弹又扔了出去。
崖顶的日军火力顿了一下。
赵铁柱趁这个间隙,拔出手枪,连开三枪。第一枪打空,第二枪击中一个探头的日军机枪手,第三枪又放倒一个。他的右臂在战气支撑下稳得像一根铁柱子,枪枪不离崖顶边缘。
就在这时,崖东侧传来枪声。李大山带人攀上去了。
崖顶的日军乱了,机枪火力转向东侧。赵铁柱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人冲上了崖顶。白刃战在崖顶上展开,钢刀连的老兵们红着眼扑上去,刺刀捅进日军身体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崖顶的日军小队被清干净了。
赵铁柱站在崖顶,喘着粗气,右臂又开始发麻,但他顾不上。他转头看向西面,想看看有没有日军增援。
就在这时候,崖顶正中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
红得刺眼。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直直地窜上天空,在硝烟中炸开。
赵铁柱仰头看着那颗信号弹,心里忽然一沉。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不是一两门,是十几门炮同时开火的声音。炮弹尖啸着,正朝鹰嘴崖的方向飞来。
他低下头,看到崖顶的日军尸体。他们身上的弹药带是满的,手榴弹一颗没动,机枪子弹也没打光。他们根本没打算守住这个崖顶。他们就是上来放信号弹的。
山本的陷阱,终于收网了。
赵铁柱攥紧右拳,感觉到那粒火星在胸腔里烧得灼烫。他转头看向东侧,李大山正带着人从崖边爬上来,满脸是血。
远处,炮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