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三声号角催总攻
号角声在夜色里炸开,三声连响,一声比一声急促。赵铁柱站在石墙后面,盯着东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树林,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三声号角的余音。
俘虏白天交代过,山本的进攻信号是号角,一声是试探,两声是佯攻,三声,就是总攻。
但那个俘虏说的是“后天晚上”。赵铁柱在脑子里把白天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炮击西线、天色未黑就收兵、俘虏嘴里那句“原定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再加上刚才这三声号角。山本把总攻提前了,提前到了今夜,提前到了现在。
他转身,大步往隘口中央走,一边走一边喊:“马排长!把所有地雷引信给我检查一遍,一根都不能少!”
马排长从暗处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电线,跑得气喘吁吁:“连长,引信不够了。兵工厂那边只给了三十根,白天用了一半,剩的……”
“省着用。”赵铁柱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引信集中到雷场中央,两侧用绊发,铁丝不够就用人拉。今晚山本要过来,地雷得全响。”
马排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跑回雷场。
赵铁柱又喊:“三班长!”
一个瘦高个儿从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到!”
“带两个人,把隘口北侧那堆石头搬开,底下埋了一箱子手榴弹,搬出来分下去。”
“是!”
命令一个个传下去,石墙后面的人影动起来,脚步声、低语声、武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赵铁柱站在石墙旁边,看着自己的兵在黑暗里忙碌,心里数着数:三十四个人,除去李大山带走的五个,还剩二十九个。二十九个人,要守住的是一道两丈宽、半人高的石墙,对面是一个联队的兵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在夜风里发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的泥。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雷场方向走。
雷场在隘口前方约五十步,一片碎石滩,白天埋了地雷,用枯草和碎石盖住。赵铁柱蹲在雷场边缘,借着月光看地面。碎石滩上的痕迹很难辨认,但他白天记住的那道浅痕还在,从雷场东侧一直延伸到石墙根下,像是有人用脚后跟在地上拖出来的。
他顺着那道痕迹走了几步,蹲下来,伸手拨开表面的碎石。底下露出一截细铁丝,埋得很浅,几乎贴着地面,一头系在一颗地雷的绊发装置上,另一头朝石墙方向延伸。赵铁柱盯着那截铁丝看了足有十息,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碎石重新盖回去。
他没说话,转身往石墙走。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石墙根下,正在系绑腿。
那人背对着他,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但绑腿系得松松垮垮,裤脚堆在脚踝上。赵铁柱走过去,脚步声在碎石上咔咔响,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一张年轻的脸,十九二十岁的样子,脸颊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绒毛。是孙二狗,上个月刚从老营盘那边补过来的新兵。
“连长!”孙二狗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裤脚,“我、我系绑腿呢。”
赵铁柱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绑腿系紧,跑起来不会散。”
“是、是!”孙二狗蹲下去重新系,手指有点抖。
赵铁柱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系。孙二狗低着头,动作很快,但绑腿还是系得松松垮垮,像是从没系过。赵铁柱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绑腿解开,重新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小腿肚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手指在绑腿内侧摸到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像是一截细铁丝。
赵铁柱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缠,把绑腿系紧,拍了拍孙二狗的小腿:“行了,去吧。”
孙二狗站起来,感激地笑了笑:“谢谢连长。”转身跑向石墙。
赵铁柱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指慢慢攥紧。他摸到的那截铁丝,被别在绑腿内侧,长度和雷场上那根细铁丝差不多,都是硬得能扎进土里的。
他把这截铁丝的事按下,站起来,朝石墙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雷场方向。月光下,碎石滩上那道浅痕,从雷场东侧延伸到石墙根下,正好经过孙二狗刚才蹲的位置。
赵铁柱收回目光,大步走回石墙。
他在石墙后面找到二班长,压低声音问:“孙二狗今晚在哪个位置?”
二班长愣了一下:“东段,靠雷场那侧。”
“换下来。”赵铁柱说,“让他去西段搬弹药。”
二班长没多问,点头去了。赵铁柱站在石墙后面,看着东段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雷场方向。他做了个决定,但这个决定不能声张。军心已经够脆了,三十四个人,不能再裂一道缝。
他转身往西段走,路过孙二狗时,那新兵正弯腰搬着一箱子弹药,抬头冲他笑了笑:“连长,弹药搬哪儿?”
“北侧石堆后面。”赵铁柱说,顿了一下,“搬完去东段帮我递一下工具,我检查雷场。”
孙二狗点头:“好嘞。”
赵铁柱走到北侧石堆后面,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钳子,又摸出一根备用的引信。他蹲在那儿,背对着雷场方向,耳朵竖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快,带着点碎步。孙二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连长,工具递哪儿?”
赵铁柱没回头,指了指脚边的地面:“放这儿。”
孙二狗蹲下来,把几件工具放在地上。赵铁柱侧过脸,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那双手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老茧,不像常年握枪的手。但赵铁柱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细铁丝勒的。
赵铁柱没说话,拿起钳子,假装在检查一根引信。孙二狗蹲在旁边,也不走,就那么看着他。
“连长,”孙二狗忽然开口,“今晚敌人会来吗?”
赵铁柱手上没停:“会。”
“那……咱们打得过吗?”
赵铁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孙二狗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但那份亮里带着点不自然的紧张。
“打不打得过,都得打。”赵铁柱说,“你去东段帮我递工具,别在这儿蹲着。”
孙二狗站起来,转身往东段走。他走了七八步,赵铁柱忽然开口:“孙二狗。”
他停住,回头。
“你绑腿里那截铁丝,别丢了。”赵铁柱说,声音很平,“待会儿有用。”
孙二狗的脸在月光下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连长你说什么铁丝?我绑腿里没……”
他话没说完,赵铁柱已经站起来,一步跨到他面前。孙二狗下意识往后退,赵铁柱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绑腿内侧抽出一截细铁丝,举到他眼前。
“这玩意儿,”赵铁柱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雷场上那根,是一根线剪成两段的吧?”
孙二狗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赵铁柱没给他机会,手腕一翻,把他按在石墙上,膝盖顶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
“别喊。”赵铁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喊一声,我拧断你脖子。”
孙二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连长,我、我没有……”
“你没有?”赵铁柱把铁丝在他眼前晃了晃,“雷场东侧那道浅痕,是你用脚后跟拖出来的。你白天埋雷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条通道,从雷场东侧一直通到石墙根下。铁丝一头系在地雷绊发装置上,另一头引到石墙根下,你晚上只要拉一下,雷场中间就炸不响。”
孙二狗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赵铁柱把他提起来,按在石墙上:“你绑腿里这根铁丝,长度正好够从石墙根下够到雷场中央。你今晚的任务,是等敌人冲锋时,把这根铁丝接上,把雷场中间的地雷全废掉。”
孙二狗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忽然哭了出来:“连长,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抓了我弟弟,他们在镇上抓了我弟弟,说我不干就杀了他……”
赵铁柱的手没松,盯着他的眼睛:“谁跟你联络的?”
“一个……一个卖烟卷的,隔三天来一次,在隘口南侧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咳嗽三声,我就过去。”
“信号呢?”
“信号是……是号角。”孙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三声号角,就是总攻开始,我拉铁丝,把雷场废掉,然后……然后往东侧跑,那边有个缺口,他们从缺口冲进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孙二狗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哭。
赵铁柱蹲下来,看着他:“你弟弟在哪儿?”
“镇上……镇上的维持会关着。”
赵铁柱没再说话,站起来,把铁丝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孙二狗,那新兵蜷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起来。”赵铁柱说,“别哭了。”
孙二狗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弟弟的事,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赵铁柱说,“但这仗,你得跟我一起打。”
孙二狗愣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铁柱没等他回答,转身往石墙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你刚才说,那个卖烟卷的,隔三天来一次,在隘口南侧老槐树底下?”
孙二狗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山本那边除了三声号角,还有什么别的信号?”
孙二狗想了想,摇头:“他就说三声号角。但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话,说山本的炮队最近调了一次,有门炮从东边挪到西边去了。”
赵铁柱的心猛地一跳。白天他观察到敌炮击西线异常,炮火密度比东线大得多,当时他以为是山本声东击西的佯攻,但现在孙二狗这句话,和白天观察吻合上了。山本把炮口转向西线,不只是佯攻,是真的在往西线砸火力。
他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东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爆炸声,闷闷的,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赵铁柱猛地转身,盯着东南方向。那声闷响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三声闷响过后,东南方向的天边,隐约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
那是敌军炮兵阵地的方向。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李大山他们到了。炸药响了。
但那团暗红色的光只亮了片刻,就熄灭了。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步枪、机枪,还有隐约的喊叫声。
赵铁柱盯着那片黑暗,胸口那粒熄灭的火星,又烫了一下。李大山炸了弹药堆,但枪声还在响,说明他们还没撤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二狗,那新兵还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铁柱蹲下来,声音很平:“起来,跟我打这一仗。你弟弟的事,打完仗再说。”
孙二狗抬起头,擦了一把脸,慢慢站起来。
赵铁柱转身,大步走向石墙。东南方向的枪声还在响,越来越密,像是整个炮兵阵地都被惊动了。他站在石墙后面,看着那片黑暗,低声说了一句:“李大山,你他妈的,活着回来。”
石墙后面,二十九个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各自守着各自的位置。东南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下去,然后,彻底安静了。
赵铁柱盯着那片黑暗,耳朵里只剩下风声。
然后他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号角。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号角,比之前更急促,像是催命符。赵铁柱攥紧拳头,胸口那粒火星猛地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墙,二十九个人影,二十九双眼睛,都在看他。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枪端起来。
“钢刀连,准备战斗。”
